第121章 三日死期

少年屠龍傳 管平潮 第2頁,共2頁

「你猜得對,這廝在外面一定有得力幫手,正在暗中替他行事。他那些作為,不過是障眼法而已。所以,龍雀,你現在知道什麼是‘斷枝弱幹’之策了?」

「義父明鑑,龍雀明白了。」蕭龍雀垂手說道。

「明白就好。」司徒威轉頭看向窗外,面對著沉沉的夜色,目露兇光道,「蘇漸,你這次在金殿上大大落我面子,我不僅要叫你人頭落地,你那些摯友親朋,也一個個跑不掉!」

這時的司徒威,沉浸在一種古怪的興奮之情中,蕭龍雀從旁觀看,心中卻有些別樣的感覺。

他發現,上回義父來找自己議事,安排怎麼對付蘇漸時,整個過程中,最多有些感慨,感慨世人不明他的良苦用心;但這一回,雖然表面並無流露,但司徒威各種舉止言辭,竟顯得有點慌張。

往日那個沉穩大氣的一國之相不見了,今天站在蕭龍雀面前的,更像一個面對危險張牙舞爪的普通人。

蕭龍雀雖自謙為武夫,實則心思細膩,絕不是一般莽人。

現在他不僅看出了司徒威的異常,甚至還十分細心地留意到,目露兇光的義父宰相,仔細看其眼角,竟滲出點點的晶瑩。

「義父流淚而不自知!」

這一個發現,不亞於一個九霄驚雷,猛然震動了神戟將的心神。

「此為不祥。」蕭龍雀在心中默默地下了結論。

「好了,龍雀,」這時司徒威情緒平靜了一些,便轉過頭來對蕭龍雀道,「你放心,這等事情老夫見得多了,對付起來不在話下。現在時候也不早了,你去看看蓮兒吧,她這幾天可經常唸叨你呢。」

「好,龍雀這就去找她。」蕭龍雀聞言會意,躬身一禮後,便出門去找司徒威的愛女司徒蓮了。

等他見到司徒蓮,兩人相互間依然恭敬有禮。

只是,當二人同登引鳳閣時,蕭龍雀卻一反常態,不似以前那般沉默。

悽迷的夜色裡,憑欄觀景,蕭龍雀看著遠近星星點點的燈火,沉默了一會兒,便轉臉對司徒蓮道:「蓮妹,若有閒暇,還請多盡一盡孝道,你爹爹他不容易。」

「啊?」見他一反常態,竟然主動說話,司徒蓮先是一訝,然後便有些緊張起來。

「怎麼啦?」她問道,「是不是我爹爹他有大麻煩了?」

「大麻煩嗎……」蕭龍雀沉吟半晌,想否認,但最終還是說道,「不算大,但確實有些麻煩。唉,環顧國中,光武帝是為真龍,你爹爹有如猛虎;本來龍虎相諧,但朝中始終群狼環伺。」

「李潮風、皇甫怒濤、東方青玄、軒轅鴻,這四靈軍團之首就不用說,各自擁兵自重,即使你爹爹是百官之首,他們也從來面服心不服。」

「你爹爹對他們也曾百般拉攏,但始終未能成功。這其中尤其要數玄武衞大統領軒轅鴻,和你爹爹一直不對付,有時連表面文章都懶得做。」

「這些人也就罷了,位高權重,擁兵自重,自有其分庭抗禮的本錢。但現在,在這些群狼之外,竟還有像蘇漸這樣的惡狗,突然在朝堂上血口噴人,所說之事,簡直欲置你爹爹於死地!」

「啊?」聽到這裡,司徒蓮大為吃驚。

要知道以前這些政事,無論司徒威還是蕭龍雀,一丁半點都不會講給她聽;現在她忽然聽到義兄跟自己說起這些血淋淋的朝堂爭鬥,便受到極大的衝擊。

當然,她最吃驚的,還是蕭龍雀最後提到的那個名字。

「蘇漸?」她驚叫起來,「蕭兄,你沒說錯吧?是蘇漸?玄武衞那個蘇漸?」

「就是他!」蕭龍雀咬牙切齒道。

「啊!」這一下,司徒蓮真是大吃一驚。

「蕭兄,怎麼會?」她叫道,「蘇漸不是萬民景仰的孤膽屠龍大英雄嗎?他出生入死、智鬥奸臣、勇救紅顏、揚威異域、笑傲龍魔,好多事蹟呢!」

「不怕蕭兄笑話,我們京城貴家閨閣之中,那些小姐妹們還經常調笑說,若不慮及蘇漸的門閥出身,她們最想嫁的人,除了……除了你、軒轅承天,就是這蘇漸了。他、他怎麼會這麼壞,想陷害爹爹呢?爹爹他輔佐君王,憂國憂民,可是一等一的大忠臣啊!」

「哼!蘇漸就是這麼壞!」蕭龍雀怒氣衝衝道,「什麼大英雄?什麼孤膽屠龍?他就是個真小人!你們姑娘家,就是容易輕信。哈!還智鬥奸臣、笑傲龍魔呢,他也不怕風大閃了舌頭!」

「這些一看就是花錢收買無知小民,替他在坊間編故事傳播,往自己臉上貼金來哄騙無知婦孺而已。」

「就算有些事是真的,也只會顯得他大奸大惡。」

「就算最廣為傳揚的那些所謂好事,仔細推敲起來,不是攪渾水,就是壞人事,縱然有點小功績,那也是時運使然,是他走了狗屎運。還英雄呢,狗屁!小人!小人!」

蕭龍雀這一連番怒罵,可謂痛快淋漓,也確實一抒蕭龍雀鬱積在胸的怒氣。

畢竟,他已經聽說,那蘇漸小賊,今日在朝堂上,竟公然指稱他是殺澹臺興的兇手。

當然了,也就只是一點怒氣罷了。

他覺得自己對這件事,毫不在意。畢竟在靈洲之時,他和蘇漸兩人之間就已經揭開了蓋子,如果蘇漸不這麼鬧,他還覺得奇怪呢。

但這又能把他怎麼樣?他對自己做的事從來都十分有信心,哪一件不是手尾乾淨?想抓他的把柄,下輩子吧!

所以蕭龍雀認為,自己這連珠火炮般一通怒罵,只是面對司徒蓮這樣毫無干係的親近之人,一瀉心中的怒氣而已。

這麼做之後,他也確實覺得自己的心情好多了。這時候恰巧又有一陣風吹來,吹得他渾身清爽乾涼,簡直酣暢淋漓,沁人心脾。

只是雖然他覺得這只是正常的傾訴發洩,但在旁觀者的眼裡,未必如此。

此刻的司徒蓮,心情是五味雜陳。

作為宰相千金,又和蕭龍雀時常接觸,她還從來沒見過這位京華第二傑,像今晚這般失態。

在她心目中,她的蕭大哥,從來都是優雅、自信、冷靜、深邃,永遠煥發著一種神秘的迷人光彩。

但今晚,他卻對著夜空,極其失態地破口大罵,說了不少從來沒聽他說過的粗話。

女人的心思,宛如眼前的夜空,幽沉如水,蘊含著許多奧秘。

比如,讓蕭龍雀沒想到的是,正因為他自己親口說蘇漸是「狗屁的英雄」,所以司徒蓮反而沒有對蘇漸那些事蹟,產生真正的懷疑。

不是嗎?能讓著名的美男子、神戟將、京華第二傑,如此失態,還能是一般人嗎?

如果蕭龍雀知道司徒蓮現在的真實想法,他不僅會震驚於女孩兒家奇特的思維方式,估計還會吐血。

蕭龍雀更沒能想到的是,半晌之前,他看著自己的義父舉止失常,暗覺不祥,現在司徒蓮看他失態的模樣,竟是同樣憂心,在心中同樣以為不祥……

當兩人從引鳳閣上下來,蕭龍雀便告別了司徒蓮。出了宰相府的大門,他便走到了寬敞的朱雀大街上。

夜晚的涼風,順著長街吹來,帶著料峭的春寒。

深夜之風的寒涼,讓蕭龍雀恢復了清醒。他默默走了數步之後,忽然心中一動,便停下腳步,回望了一眼剛離開的地方。

華夏宰相府,高大軒敞,樓屋連綿,在夜色中猶如一隻默默蹲踞的巨獸,即使在深夜裡,也流露出一種巍巍在上的強大壓迫感。

看著這樣巍然連綿的樓臺,蕭龍雀以前都是無比的欣慰和景仰,但在此刻,卻不可自抑地升起一個念頭:曾幾何時,自己覺得那蘇漸,只不過是只小臭蟲,別說跟義父大人比,就算跟自己相比較,也完全不在一個層級。如果不是因為幽小眉,他甚至連注意到這人的興趣都沒有。

但現在,不僅是他,連位高權重的義父宰相,都不得不慎重應對蘇漸。

這種轉變的過程,就像,本來悠然臥於床榻,躺著就能贏。

後來,要坐起來了。

再後來……要下地了。

監察御史百里英,作為御史言官,最近著實出了一把風頭。

當然這風頭,是好是壞很難說。無論是他出面彈劾司徒威,還是昨日在金殿上發聲支援蘇漸,許多和他相善的同僚看在眼裡,都覺得後脊骨直髮涼。

他們也在暗地裡勸過百里英不止一回,但不知道百里英著了什麼魔,就是不聽勸。

見他如此執迷不悟,有多年同窗好友,最後甚至負氣道:「百里兄!你再這樣一意孤行,小心也跟澹臺大人一樣,人頭落地!」

這樣的氣話自然很嚇人,百里英也並非無動於衷,但他表面還是依然故我,一副「舉世皆濁我獨清」的樣子。

見他這樣,真心相勸的老友,只得嘆息一聲,搖頭而去。

他們不知道的是,看著他們離去的背影,百里英卻在心裡不住苦笑:「唉,說我著魔?說我不要命?笑話!我百里英豈是不聽勸的死硬妄人?但老友啊老友,你們不知道的是,如果我不這麼做,那個姓蘇的傢伙,現在就要我人頭落地啊!」

「不過,也罷,昨日蘇老弟在金殿上,舌戰宰相,一腔忠心日月可鑑。就衝他敢做到這樣的分上,我百里英,就繼續陪他走一程吧!」

這麼想時,正是蘇漸金殿立誓的第二日散朝。

又被好友同僚勸誡一番的百里英,帶著這樣的想法,在朱雀廣場邊坐上二人抬的轎子,沿著京華城的街道,往自己的住處而行。

百里英被轎子搖搖晃晃地抬著,穿街過巷,走了一會兒,他心裡忽然一愣,想道:「哎呀!我剛還說陪蘇老弟繼續走一程,這一程大抵就是黃泉路吧?唉,真是晦氣、晦氣!」

這麼想時,他下意識地抬眼往周邊道路看去,沒想到這一看,他忽然一愣。

遲疑了片刻,他朝前面那個轎伕叫道:「張大,怎麼今日走這條路?」

原來他偶爾一抬頭,卻發現周邊環境陌生,道路狹窄,還是小巷,根本不是平日所行之路。

世上事就是這樣,沒有親身經歷過,哪怕事先從旁人處聽說,從書上看來,好似很懂,但根本不算真懂。

百里英現在就是這樣。

作為敢捋虎鬚的監察御史,他不是沒有想過會遭人伏擊暗害,但真正臨到自己頭上時,卻一時反應遲緩,還沒意識到是怎麼回事。

就在他問出這句話時,多年的親信家人張大,卻把二人抬的轎子往地下一扔,轉過身來彎腰一拱手,道:「大人,您待小人不薄,可是小人也要養家餬口,還要保妻子兒女性命,便對不住了。」

他說這話時,百里英正從摔落的軟轎裡滾出來,摔了個七葷八素,一時沒怎麼聽清他說什麼。

等他反應過來時,無論前面的張大還是後邊的劉二,都已經轉身飛快跑掉,瞬間沒了人影。

「壞了!」百里英終於反應過來。

他慌忙爬起來,想跑,卻見衚衕深處的陰影裡猛地衝出一個黑紗蒙面之人,手裡正提了一把雪亮的鋼刀。

讓百里英覺得恐懼的是,現在還是光天化日,倏然出現之人,卻好像從黑夜中突然出現的魔鬼,自然而然帶一股黑暗氣勢,如一團陰影,朝自己逼來。

更讓他覺得恐懼的是,這人走得並不快,好似閒庭信步,卻如同鬼魅一般,很快就將自己和他的距離拉近了一半。

這時候,百里英如同能看到此人面紗後猙獰的臉色和輕蔑的嘲笑。

別說來人身法詭異,肯定武力高強。即使不高強又怎麼樣?他百里英只是一介書生文官啊。

剎那間,百里英忽然有些後悔,覺得蘇漸還算個正人君子,雖然當時舞刀弄劍地威脅自己,但若自己死活不答應,他還真未必會殺自己。但宰相司徒威……可真會啊!

生出這個念頭時,他突然意識到自己的蠢笨,那司徒威敢在萬眾矚目之下殺死澹臺興,其兇殘放肆程度,世間沒有第二人可比;他百里英聰明一世,怎麼被蘇漸輕輕一嚇,就和司徒威做了對頭呢?現在好了,報應到了吧?

自怨自艾間,百里英轉身想跑,還沒跑幾步,就已經感覺到腦後一陣風聲。

「完了。」百里英心裡想,「下輩子,別當官了。」

臨終之念,剛剛升起,卻忽然覺得身後一陣大亂。

「怎麼回事?不是兇徒只有一個人嗎?」百里英心裡奇怪,本能地轉身一看,卻聽「嗖嗖」兩聲,從旁邊屋脊圍牆上,又躥下兩人。

百里英果然只是一個文官,雖然這會兒出奇勇敢地、簡直自暴自棄地放棄了逃生的寶貴機會,專心致志地觀看,卻還是沒來得及看清戰鬥過程,就發現眼前的打鬥已經結束了。

原來那蒙臉的刺客武藝的確高強,百里英確實沒有誤判。剛才刺客舉刀要砍百里英時,突然從兩邊高牆上躥下兩人向他突襲,這刺客也在第一時間就反應了過來。

當時他把鋼刀望空一拋,竟化作一條鱗爪鋒銳的烏黑惡龍,在空中急速飛旋狂舞,要在瞬間撕裂割斷兩人的脖頸和胸膛。

不僅如此,這刺客還迅速從懷裡掏出兩張晶符,一左一右朝兩個不速之客扔去。

剎那間,晶符應聲激化,鋒利冰凌橫空狂舞,明耀烈火吞吐飛騰,一左一右朝二人飛撲。

這一團亂糟,百里英根本看不清細節,但只觀大體,也知道兩位拔刀相助的義士情況不妙。

但沒想到,在如此神乎其技的攻擊下,眨眼的工夫,也不知道發生了什麼,百里英就目睹狂舞的鋼刀之龍碎成無數碎片,叮叮噹噹落了一地。

冰凌瞬間化成清水,反過來朝飛撲的烈火籠罩如雨,瞬間就將洶洶的火焰澆熄,還順便把街坊百姓曬在圍牆邊的衣服被子,淋了個透溼。

而剛才舉重若輕的刺客,則被那個滿臉絡腮鬍子的青年義士,揮出一根金光燦爛的棒子,「砰」的一聲打翻在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