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0章 一騎傾城

少年屠龍傳 管平潮 第2頁,共2頁

蘇漸這一番話,就像一瓢三冬的冰雪寒水,從秦力夫頂梁門兜頭澆下。一瞬間,他滿腔的怒火和戾氣全都熄滅,剛才還怒氣沖天,這時卻畢恭畢敬。

帶著萬分的小心和一臉的無奈,秦力夫帶頭從蘇漸面前退後,閃開。

有他做榜樣,剛才還劍拔弩張的朱雀禁軍,這時都一臉木然地目送蘇漸,看著他步履沉穩地走向午門旁邊的鳴冤鼓。

目送之時,禁軍士卒們也是心思各異。

他們中大多數人想的是:「蘇漸到底有什麼重大冤情,鬧到要擊鼓鳴冤?」

不過也有少數人思路比較特別,心想道:「太好了!手中寶劍早就陳舊不稱手了,這次被蘇漸砍斷,正好可以去內府武庫領新的了!」

就在他們胡思亂想之際,數十年來從無人敲響的皇城午門二鼓,忽然間「隆隆隆」鳴動如雷。

其實登聞、鳴冤二鼓,按律例是有專人看守的,官職名為「午門鼓吏」。

但就像秦力夫剛才所說,皇城鳴冤、登聞鼓基本就是個擺設,所以現在午門鼓吏有是有,卻是由皇城南門守衞兼任的。

當蘇漸奮力敲響二鼓時,今日當差的南門守衞邵貴直等隆隆的鼓聲持續不斷,如雷鳴般越來越響時,他才反應過來。

「什麼?」邵貴猛然睜大了雙眼,「有人敲響了鳴冤鼓?不對……不止是鳴冤鼓,登聞鼓也被敲響了!」

「難道有人鳴冤?」這念頭剛一冒出,就被邵貴給掐掉了。

他很快便嘀咕抱怨道:「怎麼搞的?朱雀禁軍這般懈怠了嗎?不好好巡邏,讓誰家的憊懶孩子跑過來,敲這午門鼓玩。」

嘴裡嘟囔著,邵貴從午門後轉出。剛走出門來,他循聲扭頭一看,便看見蘇漸正在奮力地敲鼓。

「啊?居然真有人敲鳴冤鼓啊!等我看看是誰……哎呀!是蘇漸!」邵貴一眼就看出敲鼓之人是誰。

雖然對於京城的權貴來說,蘇漸根本排不上號、入不了眼,但對邵貴這樣的小吏來說,蘇漸的名聲簡直如雷貫耳。

因此當他一見是蘇漸在敲鼓,立即脫口叫道:「小蘇大人,您敲這鼓,又要欺負誰啊?」

「啥?」見有人來,正收住鼓槌的蘇漸一聽他這麼說,頓時哭笑不得。

「咳咳!」這時邵貴也意識到自己說錯話了,連忙道,「小蘇大人別介意,今兒日頭毒,這頭腦也被曬得有點不清楚。我是邵貴,乃是南門守衞,兼任午門鼓吏。不知小蘇大人是不是也和我一樣,是被太陽曬得頭暈腦漲,因此敲錯了鼓?」

「邵大人這是什麼話?」蘇漸臉一板道,「在下有重大冤情,要上達天聽,絕非兒戲,你快給我通傳!」

「好吧……」邵貴一臉的不相信,轉身便跑去百官正在上朝的光華殿,按蘇漸所說的跟殿前武士通傳。

邵貴還在一路疾跑時,光華殿中的文武百官已經聽到鼓聲,正面面相覷,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

御座上的光武帝李翊,同樣也聽到了鼓聲。

登聞、鳴冤二鼓的鼓聲,對所有人來說都是很陌生的,因此無論百官還是李翊,開始都以為是天上打雷了。

當大家都反應過來後,驚訝之餘,也十分好奇,想看看究竟誰的膽子這麼大,敢敲這兩面鼓,破壞華夏國政通人和的形象。

「是蘇漸!」光華殿外的侍衞很快上殿通傳。這時許多聽說過蘇漸名頭的官員,竟有幾分「果然如此」的感覺。

「是蘇漸啊。」同樣的,光武帝李翊對這個玄武衞少年,印象頗深刻。當他聽到是蘇漸時,和很多人一樣,也有種釋然的感覺。

「傳他進來吧。」不僅毫無任何刁難,光武帝李翊內心甚至還懷著幾分期待,便在宰相司徒威還未來得及諫言阻止之前,已是大手一揮,宣蘇漸進殿面聖。

從李翊同意蘇漸進殿的那一刻起,一種不祥的預感,便如烏雲般籠罩在司徒威的心頭。

蘇漸儘管行事大膽,但被李翊宣進光華殿後,也小心謹慎,不敢有絲毫造次。

邁過大殿高高的門檻,他便畢恭畢敬,快步向前,走到黃門官指示的地點,向御座上的華夏之主行跪拜大禮。

當他行完大禮,依例要站起來時,忽聽御座之側人開口說道:「巡街小吏,也敢進殿,真是不知天高地厚!」

此刻金殿之上,無人說話,因此即使話語極輕,也已十分清晰地傳到了每個人的耳朵裡。

聽到這樣明顯挑釁的話語,蘇漸卻並沒有什麼反應。

等站定後,他抬起頭,用從容的姿態,朝聲音來源處一看,卻見說話之人乃是一個清瘦的老者。

這位老者,身穿紫袍,峨冠博帶,正坐在一方繡墩之上。

看得出他雖然年事已高,但五官端正,年輕時也應該眉清目秀。不過多年位高權重的生涯,已讓他養成一種淵深的氣度,以至於相貌都發生了改變:本來清癯的臉型,已變得不怒自威,宛如虎豹;雙目猶若山潭,平時神光內蘊,但偶爾注目看人時,目光銳利如鷹隼。

除了相貌不凡,在整個金殿中,除皇上外,他也是唯一能坐下來的人。

不用說,此人正是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的華夏國宰相司徒威。

「原來司徒威長這樣啊……我還是第一次這麼近看他呢。」看著聞名遐邇的帝國宰相,蘇漸心中有些感慨。

感慨之時,蘇漸似乎忘了司徒威剛才對他的侮辱言辭。而對司徒威來說,他這種從容無視的態度,反而比怒罵反駁更為傷人。

「陛下!」司徒威臉現怒容,霍然從繡墩上站起,來到御座正前,向上方的李翊拱手說道,「老臣懇請陛下,治老臣怠慢遷延之罪!」

「咦?」聽得他突然請罪,無論李翊還是文武百官,全都莫名其妙。

「司徒愛卿,有什麼話只管說來,為何毫無來由,便自行請罪?」李翊看著他,藹聲說道。

「陛下寬宏,老臣感激不盡。但老臣真個有罪!」司徒威一臉自責的表情,悲聲說道,「本來臣已查出,這蘇漸和匪首亞颯勾結,並很可能參與了行刺澹臺大人之事。正是老臣一時心軟,想著徐徐查案,待查證確實之後,再通傳有司,稟告聖上。」

「如此拖延遲誤,結果便讓蘇漸這等大罪在身之人,敲響了數十年來從無響動的登聞、鳴冤二鼓,還藉著陛下寬宏仁愛之心,來到這大殿之上。」

平日說話慢條斯理的司徒威,這會兒說話卻有些急切,甚至到最後都有些手舞足蹈,急急說道:「陛下,此人能參與刺殺澹臺大人,便說明他極度危險;雖然進殿已除兵器,但難保他不會施展法術,刺殺陛下和群臣。微臣懇請陛下趕緊下令,讓金吾將軍將他當場拿下!」

「哈哈!」還不等李翊有什麼反應,剛才畢恭畢敬的蘇漸,卻是猛地昂起頭,哈哈哈大笑起來。

見他大笑,御座之上的光武帝李翊,不禁皺了皺眉,不悅道:「蘇漸,你笑什麼?」

「啟稟陛下,」蘇漸連忙拱手稟道,「我是笑宰相大人,身為一國之相,理應維護國法律條,沒想到卻目無王法,一個實證都沒有,便敢妄言我犯下滔天大罪。」

說到這裡,他提高聲音道:「聖人有言,‘上行下效’,既然司徒大人他能以宰相之尊如此,那我蘇漸區區一介‘巡街小吏’,是不是更可以胡亂妄言?好,那我就要說了!」

聽到這裡,御座之上的光武帝,直覺有些不對勁。他下意識地伸了伸手,想阻止蘇漸繼續說,沒想到聽到蘇漸說出的第一句話,他又悄悄地把手縮了回來。

只聽蘇漸大聲說道:「司徒大人說我是兇手,我還要說,司徒威你不僅是兇手,還叛族賣國呢!」

蘇漸這一句話,就如同在這金殿上扔下一顆「翡翠驚天雷」,霎時間把所有官員震得七葷八素!

「妄人!妄人!」很多官員都在心裡喊,「宰相說得沒錯,這個蘇漸就是個瘋子,就是條瘋狗!」

懷著這樣的想法,他們不約而同地看向了武官前列,在那裡,正站著個紫袍武官。

看向這人時,眾朝臣的目光中飽含著同情,心中想:「軒轅鴻啊軒轅鴻,你狡猾一世,霸道一世,沒想到臨了也被個瘋子下屬給坑了。別的不說,一個御下不嚴之罪你是跑不掉了。」

他們這般想時,軒轅鴻身邊那個身穿黃金戰袍的老將軍,就面含微笑,朝他低低說道:「老軒轅,你今天特地叫本帥來參加朝會,說有好戲看。哎呀,沒想到你變得這麼捨己為人,原來找我來,就為了看你自己的笑話啊。」

「李老頭,你閉嘴!」面對萬眾景仰的青龍軍大元帥,軒轅鴻卻是毫不客氣地低聲道,「叫你看戲就看戲,這才哪到哪兒?你等著,一會兒你定會感激我,讓你沒錯過這場熱鬧。」

「好啊。」李潮風道,「就衝你這個好意,待會兒你這個好賢侄被拉出去殺頭時,本帥定會出頭求個情,別當場殺頭了,判個千里流放就可以了。」

「哼。」面對他的挖苦,軒轅鴻冷哼一聲,不再搭理他。

就在他倆竊竊私語時,有許多站在他們身後的文武官員,正用幸災樂禍的表情看著他倆。

這些官員,基本都是宰相司徒威的人。

見他二人還若無其事地說悄悄話,這些人便幸災樂禍地想:「現在還有心情,待會兒別說笑了,連話都沒心情說了吧。嗯,今日蘇漸竟敢鬧這一齣,惹咱的宰相大人,待會兒我等不僅要齊聲奏他一個當場格殺之罪,還要追究軒轅鴻的連坐罪行。」

心中轉著兇狠的念頭,宰相一黨的官員擠眉弄眼,互相示意,準備過會兒一齊發聲攻訐。

到這時,宰相一黨的人,除了剛開始有點震驚,現在已經不把蘇漸的狂言放在心上了。

他們想:「叛族賣國?笑話,司徒大人什麼風浪沒見過?當年澹臺興那死鬼狠咬司徒大人時,簡直如同餓狼猛虎,指控的罪行要比現在可怕十倍,還有不少實證,但最後呢?還不是自己丟了官坐了牢?」

「蘇漸啊蘇漸,你現在這個頂多叫‘大言唬人’,想跟咱家大人鬥?等下輩子吧!」

這麼一想,還有什麼可怕的呢?於是宰相一黨的官員便懷著看笑話的輕鬆心思,靜觀事態的發展。

這時司徒威的想法,也和他的徒子徒孫們差不多,甚至都不稀罕開口辯駁。他看向蘇漸的眼神,蔑視之餘,飽含殺氣。

身為華夏宰相的氣勢,著實非同小可。以前有不少人,都不用司徒威開口說話,就在他這樣內涵豐富的盯視之中,自己敗下陣來,甚至還尿了褲子。

但現在,蘇漸渾然不懼。

說出那句驚天動地的話後,他便眼神寧靜地和司徒威兇悍的目光靜靜對視。

見他倆如此,光武帝李翊皺了皺眉,開口道:「蘇漸,你莫仗著自己曾有些功勞,便妄敲宮鼓,妄議大臣。」

「叛族?賣國?你可知道你在說什麼?」

「嗯,念你年少,輕狂在所難免,朕寬宏大量,免你死罪,只罰你俸祿一年,禁閉三月。退下吧。」

李翊此言一齣,頓時讓許多看熱鬧的人大失所望。

「什麼啊!」他們心想道,「居然沒當場廷杖打死,陛下今天也變得太仁慈了吧。」

在他們覺得蘇漸佔了天大便宜之際,沒想到蘇漸卻叫道:「陛下!臣聞‘苟利社稷,生死以之’,區區死罪活罪,何以言之!」

「既然小臣敢擊鼓鳴冤,對質金殿,這條命早已置之度外。若臣的指控有半句虛言,這條性命聖上隨時拿去便可。」

「哦?」李翊看著他的目光,漸轉凝重。

停了片刻,他忽然笑了,對著座下群臣說道:「好,好,無論如何,對一個不顧生死的人,我們還是應該聽他把話說完。」

「陛下!」司徒威無比憋屈地叫道,「臣斗膽進言,剛才是微臣先控蘇漸之罪的啊。」

「噢!」李翊聞言,對他歉意地一笑,道,「司徒愛卿,見諒,那就你先說。」

「多謝陛下。」司徒威朝御座上拱了拱手,便霍然轉身,指著蘇漸的鼻子罵道:「蘇賊!你個無君無父、缺乏管教的妄人,還敢惡人先告狀?老夫先前傳陛下聖旨,叫你去刺殺亞颯,沒想到一轉頭你竟和他勾結,不僅刺殺之事虛與委蛇,甚至在老夫派去第二批刺客行動時,你竟夥同匪首魔頭一齊殺死他們。」

「這些都有人親眼可證!本來待你一露面之時,便要將你捉拿歸案,只是老夫恰巧正在追查澹臺大人遇刺之事,發現老大人遇刺,很可能是亞颯指使你和同夥所為,便一時容忍,不想打草驚蛇。」

「沒想到,真是‘子系中山之狼’,你竟敢惡人先告狀,敲響登聞、鳴冤鼓,來光華殿攪渾水。你明面上誹謗老夫,實則是為了自己脫身吧!」

司徒威這一番責難,如同雷霆火炮,聲勢極為嚇人。

一國宰相之威,可非同小可,現在站在當場的一些文臣武將,都覺得司徒威好像是在衝自己發難,一時兩股戰戰,惶恐不已。

「哈哈哈!」眾人氣沮神喪之時,司徒威矛頭所指的蘇漸,竟然鼓了鼓掌,還哈哈笑了起來。

「說得好,說得好。」蘇漸面不改色地拍手叫道,「宰相大人啊,您可真是厲害,晚輩察知您的罪行,還花了好幾年,沒想到你立在殿上這一小會兒,就把我編派出滔天大罪,還一五一十、有鼻子有眼。要不是我確定自己沒做過,光聽你這麼說,都差點信以為真了。只是,我有一事不明,還要請教大人。」

「說!」司徒威鼻孔朝天,不屑叫道,「隨便你問什麼,總教你心服口服!」

「是這樣,」蘇漸不卑不亢道,「小人蘇漸,雖然地位卑微,乃是玄武衞小吏,但一腔忠君愛國的熱忱,卻是眾人皆知。若不是如此,也不會奮死殺死兇猛龍兵,還得了‘紅綬銀龍銀星徽’。市井坊間都說我是‘孤膽屠龍’,許是假語村言,但紅綬銀龍銀星徽乃陛下親手所賜,如何有假?」

「所以我想問大人一個問題:我蘇漸為國出生入死,還多有封賞,那有什麼理由,要和那流竄賊匪勾結?就算我和匪首亞颯曾經是同窗,那是不是所有在靈鷲學院求學之人,都要治他們個勾結匪首之罪?如果我沒記錯,這殿上至少有四分之一的朝廷大員,都出身於靈鷲學院。」

「哼!巧言令色!」司徒威重重地哼了一聲,盯著蘇漸叱道,「好一張利嘴!真是胡說八道!好,本相就來告訴你,你為什麼要和亞颯勾結?自然是你自覺屢立大功,朝廷卻沒有真正厚賞,便心生怨恨。」

「而那魔匪之首亞颯,不僅是你舊同窗,還是你好兄弟、舊部下。老夫已聽說,那亞颯甚至曾願將‘偽王’之位相讓,兩相對比之下,你還不倒向匪軍?」

「更何況,澹臺興老大人,一向主戰,態度強硬,一旦他復出,對魔匪叛軍極為不利。因此亞颯才指使你,利用你對京華極為熟悉,又擅長刺殺的優勢——你剛才自己都說,連兇猛龍兵都殺得死,那區區一個不會法術武功的文官老人,你更是手到擒來。」

說到這裡,司徒威猛地提高聲音,大喝一聲道:「蘇漸!別再狡辯了。你也看到了,吾皇寬宏仁厚,你若識相,現在就自己坦承了罪名,這樣,不僅陛下寬容,老夫也看在你坦蕩認罪的份上,拼得相爺臉面,替你求情,若得僥倖,免個死罪,也未可知。」

聽了他這一番話,大多數旁觀者都覺得,司徒威說得還真對。審時度勢,這時候對蘇漸來說最佳的應對辦法,便是借坡下驢,趕緊藉著這個臺階,舉手投降。

難不成,他還真覺得能鬥得過宰相?司徒威可是屹立華夏政壇數十年不倒的老手啊。

這時候,許多人心中,並不怪蘇漸,而是覺得那個玄武衞大統領軒轅鴻,極不厚道。

剛才這一番雷霆火炮,不少事情發生在電光石火間,大家還沒反應過來,這會兒滿朝文武,卻都回過味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