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懂?」令狐陽一驚,忙道,「卑職說了啥?啊!那些只是一時氣話,萬望大統領不要誤解,卑職其實——」
「不用多說了,」軒轅鴻一擺手,不客氣地打斷他道,「令狐捕頭,本座時間寶貴,今日特別約你,可不是來跟你繞圈子的。」
「這……大統領請說。」縱然心不甘情不願,但軒轅鴻的氣勢實在驚人,竟令令狐陽毫無反抗的餘地。
「聰明!」軒轅鴻擊掌讚歎一聲道,「令狐陽,你是個識時務的,否則本座哪有時間在這裡。你放心,本座不是要你去上刀山下火海,只是想請你幫個小忙。」
「大人請說,只要卑職辦得到,萬死不辭!」令狐陽剛說完這句話,心裡就對自己充滿了鄙視和自責。
「嗯。」軒轅鴻點了點頭,「是這樣,因為澹臺興一案,你最近不是在幫刑部到處抓人嘛,本座只要你做一件事,便是給我通傳每件抓捕之事的細節。」
「你若做得好,等這陣風頭過後,來我玄武衞做事吧,本座直接保舉你一個‘金徽衞’。」
「啊?什麼?」一瞬間,令狐陽只覺得自己腦袋嗡嗡作響!他甚至懷疑,自己是不是聽錯了?
玄武金徽衞!
同在華夏偵緝系統混,令狐陽怎麼可能不知道這個職務意味著什麼。
在玄武衞中,金徽衞基本就是常規體系的最高指揮者,下屬無數銀徽衞、銅徽衞、鐵徽衞、錫徽衞,個個都是精兵強將,和他一個刑部總捕頭的實權完全不可同日而語。
別看刑部總捕頭聽起來威風,但在當今的華夏國,只是一個幫刑部捉拿犯人的附庸,別說玄武金徽衞了,某種程度上,連銀徽衞都不如。
這一點,也完全可以從那蘇漸的官職上看出來。
這少年現在也算名動京華,聲勢極大,連爵位都有封賞,但在玄武衞中,到今天還只是個銅徽衞。很明顯,玄武衞中這些實權頭銜的含金量,不是一個刑部附庸的總捕快能夠相提並論的。
所以,根本不是接不接受的問題,這個問題的答案根本都不用想。
片刻之間,令狐陽原先那些不滿、恐懼、怨恨通通消失,驚喜激動之下甚至連說話都變得結結巴巴。
「大、大人,」他失態地說道,「您、您想知道些什麼?屬、屬下一定知無不言。」
這會兒,他都以下屬自居了。
本來令狐陽以為,軒轅鴻大統領費了這麼大勁,要問自己最近抓捕罪臣的細節,肯定是想知道那些被捕官員的冤屈,畢竟從昨天軒轅鴻的表態來看,他肯定是和宰相較著勁的。
讓他沒想到的是,軒轅鴻接下來一開口問的卻是,當他帶人去抓捕罪臣時,在抓捕過程中,對這些官員的家產有無劫掠,以及,那些官員有沒有當場通過他令狐陽,向宰相大人行賄。
對這兩個問題的答案,毫無疑問是「有」,而且很多。
面對落水狗,刑部官差們順手牽羊,簡直是行規。而被抓的官員一方,現場通過刑部官差向宰相大人行賄,也是順理成章、十分自然的事情。
畢竟「閉門家中坐,禍從天上來」,突然面對如狼似虎的官差闖入家中,抓捕一家之主的情形,任何高官顯貴家都是極慌的,任何救命稻草都要抓。
這些道理,令狐陽非常懂。但他不懂的是,為什麼軒轅鴻不關心那些官員的冤屈,反而糾纏這些細節。
所以,在他知無不言地稟報這類情況時,心裡一直在嘀咕,想這到底是為什麼。
等他一五一十地稟報完後,他抬頭想看看軒轅鴻的反應,沒想到此時的大統領依舊面無表情,讓人看不出他有什麼心理波動。
「玄武衞的大統領,果然深不可測。」令狐陽心中盛讚道。
正讚歎時,那軒轅鴻忽然又開口問他道:「令狐陽,你再想想,有沒有刑部抓捕的朝廷命官,還未查明罪證,尚在待審之時宰相之人便迫不及待將他們的女兒送入樂坊,充為官伎的?」
「呃?」令狐陽一愣,立即順口答道,「有,有不少。」
接下來,他又把自己所知道的這類情況,一五一十地跟軒轅鴻稟報起來。
和剛才不同,這時稟報時,他心裡忽地豁然開朗了。
「我明白了!我明白了!」他心中驚歎道,「高啊!大統領此意,不糾結那些善惡正邪,畢竟那些東西說不清道不明,有得扯皮;他現在問的這些,和‘抓賊拿贓’‘捉姦在床’差不多,就是要抓你個‘鐵定有問題’,這樣才一抓一個準,讓人不好辯駁!」
想到這裡,令狐陽心服口服。
這時候,他心中忽然冒出一個奇怪的念頭:「莫非呼風喚雨這麼多年的司徒宰相,要倒了?」
不過很快他就覺得自己這想法很可笑,因為軒轅鴻大統領做這些,主要還只是為了‘以攻為守’地自保吧。
那司徒威宰相是什麼樣的人物?屹立華夏政壇幾十年不倒,經歷了無數風雨,至今安然無恙,連皇上都讓他三分,怎麼可能因為這點事就被扳倒呢?
「不管這些了!」令狐陽在心裡跟自己說道,「管他們這些大人物的鉤心鬥角、沉沉浮浮,我令狐陽今日且得抱牢玄武衞大統領這條大腿,以後升官發財指日可待,這才是最重要的!」
於是他拋開雜念,一心一意地將自己知道的所有事情,甚至連軒轅鴻沒問的,都竹筒倒豆般傾訴個乾乾淨淨。
這一番密談,幾近一個時辰。此後令狐陽先告辭而去,軒轅鴻又坐了一會兒。
「這酒,也一般嘛。」大統領咂了咂杯中殘酒,搖搖頭道,「那小子經常來,還以為這裡的酒有多好喝;沒想到也不過如此。也罷也罷,他不識酒,本座可不能坐視不理,等回頭有空,送幾罈好酒給他吧。」
說著話,他便站起身,在桌上隨手擱下一錠銀子,悄無聲息地走出門,消失在京城悽迷的夜色裡。
連軒轅鴻都有動作了,那位昨日引起兩方勢力第一次公開對峙的焦點人物,卻從這一天開始,沒有了任何動作。
蘇漸回到家裡後,便一直閉門不出,過著十分平靜的生活。
當然無論他怎麼平靜,司徒威那些人可絕對不會放鬆警惕。雖然有軒轅鴻的威脅,但他們依舊在蘇漸住所的四周,密佈了暗樁和眼線。
長期的朝堂生涯讓他養成了驚人的直覺,他覺得,蘇漸這傢伙絕對有問題。
只是接下來的發展,有些出乎他的意料。每天密探傳來的訊息都表明,蘇漸極其安分守己,甚至都有些安分得過了頭。
比如,他在家中院子裡,常常一坐就是小半天,還經常吟誦什麼「寵辱不驚,看庭前花開花落;去留無意,望天外雲捲雲舒」。
要是司徒威不知道吟誦之人是誰,乍聽這樣的詩句,還以為是哪位八十致仕、退隱林泉的老大人。
「寵辱不驚?真這樣才有鬼!」司徒威根本不相信,繼續加強了對蘇漸的監視。
但蘇漸的恬淡寧靜,越發令人震驚。
他該吃吃,該喝喝,不時吟詩作賦,還喜歡串門和鄰居聊天扯閒篇。什麼誰家寡婦偷了漢,哪位儒生做了賊,各種小道訊息聊得不亦樂乎。
每回聽到密探發回這類報告,司徒威就哭笑不得,幾乎要忍不住當面呵斥蘇漸,說他好歹也是朝廷命官,還有爵位在身,怎麼可以這樣趣味低俗?
這樣正常的隱居日子,大概持續了七八天。忽然有一天,蘇漸竟是出了院門,騎了他那匹神駿的白馬,直往京華西門而行。
一見他終於有了動作,所有宰相暗中佈置的眼線,頓時就像見了血的蒼蠅,蜂擁跟隨。
他們跟在蘇漸後面,穿過了西城門「文昌門」,又隨行了一陣,來到了郊野開闊之地,此處再也難以掩藏這麼多人的行跡,為首的人讓大部分人散去,只留一小部分精幹人員繼續跟隨。
這些人本來以為今天能立個大功勞,沒想到吃灰啃土老半天,最後發現,蘇漸竟然只是去西山腳下打了一整天的獵。
自打這一天起,蘇漸便好像開了竅,不再整天和坊間大媽大嬸扯閒篇,而是時不時出門打獵。
在接下來的日子裡,他經常從京華外城的四個城門洞穿城而出,去郊野的山林原野中騎馬射箭,玩得不亦樂乎。
而讓這些宰相的密探暗樁極不高興的是,這蘇漸竟然箭術極佳,每次出獵都帶回來一大堆獵物。什麼野兔松雞,麂子狍子,每一隻都肥美非常。
帶回來也就帶回來吧,沒想到蘇漸這廝竟是廚藝極佳,將獵物簡單處理後,就在小院中直接刷油開烤,那焦香的滋味,簡直香死個人,順風飄得方圓數里都能聞見。
這讓只能啃麵餅喝涼水的密探眼線情何以堪?往往第一縷香味兒鑽進鼻子裡時,他們便立即餓得前胸貼後背。
嗅著小院中飄來的濃郁烤肉焦香味,他們恨不得馬上卸下職責,找家酒食鋪子狠狠吃一頓。
飢腸轆轆下,痛苦難受時,他們不得不懷疑,是不是自己已經暴露,那少年便想出這樣可惡的辦法,對他們進行瘋狂的報復。
而在蘇漸出門的日子裡,有一天他還去了城東郊的靈鷲學院。
當時宰相的眼線們也是如獲至寶,再次費心費力地跟了過去,只是很可惜,無論怎麼悉心觀察,他們還是沒能看出蘇漸的舉止有任何異常。
漸漸的,即使安排這項盯梢任務的人,依舊十分重視和警惕,但這些下面具體執行的眼線暗樁,已經不可避免地越來越鬆懈了。
事實上,這些天來,蘇漸已不是京華城的焦點了。
宰相一黨,依然在大肆打擊異己,緊張局面已成蔓延之勢。
不僅是京華城中更加烏煙瘴氣,很多其他華夏國的重鎮城池,也受到波及。
很快,京城中的監獄已經塞不下越來越多的罪囚,不少官階並不高的嫌犯,已經被髮往鄰城的監獄。
京華城監獄中那些小偷小摸的罪犯,也都被提前釋放,只為騰出更多的空位。
而早在蘇漸「閉門隱居」的第三天,京華城中忽然出現了一個新局面:不知發源何處,幾乎一夜之間,京華城中謠言四起,矛頭直指宰相。
這樣的局面,可以說是前所未有。之前只有宰相壓制政敵的份兒,從來就沒有過針對他的反擊。
但一夜之間出現的謠言,做到了這一點。
當然有許多謠言並不靠譜,類似「司徒威強|奸八十老婦,拐賣三歲孩童」,一看便是荒誕不經之言。但就是在這些經不起推敲的荒唐謠言中,有相當一部分,卻並不像謠言,而更像是掌握了真相後的血淚指控。
別的不說,有一個鬧得最兇的謠言,便是殺害澹臺興的幕後黑手,就是當朝宰相司徒威。
甚至,這則謠言精確到,明確指出當日刑部大獄外的長街上,在眾目睽睽之下殺死老忠臣的兇手,正是司徒威的義子蕭龍雀。
毫無疑問,諸多謠言中,就數這個謠言鬧得最兇,傳得最廣。
如果說聽到其他荒唐謠言時,司徒威還能一笑置之,但這則「謠言」,就讓他如坐針氈了。
但他並沒有真的害怕。因為民間謠言即使接近真相,要真正產生作用,還需要一定時間的發酵,特別是需要御史臺的御史們風聞奏事,才可能真正呈入廟堂。
而現在政壇大亂,人人自危,御史言官們自保不暇,哪還有心情去採納這樣的謠言?何況其指控的,還是一手遮天的司徒宰相。
所以雖然老於政事的官員們心裡想法都很多,但沒人會覺得,宰相司徒威會受到這些謠言的影響。
但很快,局勢的發展就大大超出了他們的預料。
沒有人能想到,那個監察御史百里英,竟然在一天上朝時,突然發難,言辭激烈地彈劾宰相司徒威濫用權勢、陷害忠良!
一石激起千層浪!
而百里英在奏摺中還提到,根據最近京華民間的傳聞,司徒威很可能就是殺害澹臺興的幕後真兇,他最近的所作所為,都是「賊喊抓賊」!
這一下,整個華夏朝堂如同發生了一場劇烈的大地震!
所有人都被震得眼冒金星,帶著不可思議的目光,重新審視這個叫「百里英」的監察御史。
其實按道理說,百里英出面進行這樣的彈劾,也不是完全不可思議,因為他就是受害人最得意的弟子。
老恩師慘死,他跳出來進行責難,甚至指責當今聖上,都非常合情合理,沒什麼奇怪。
但這也只是理論上。身在局中,真的有迂腐到螳臂當車的人嗎?
宰相司徒威權勢熏天,又藉著澹臺興的案子緹騎四出,人人自危之際,百里英最明智的做法,就是閉嘴不說一個字。
別看百里英平時表現得像個剛正不阿的強勢御史,但誰不知道誰?那只是為了追求功名利祿所做的包裝罷了,能在官場上混到今天,有哪個是真正迂腐死板的主?
所以,正因為這些原因,百里英此舉,真把所有人都震驚了。
而人心所向,司徒威這段時間的所作所為,很多人都是敢怒而不敢言,生怕引火燒身,現在有百里英這麼一鬧,這些人在暗自嘲笑百里英是瘋子、傻子的同時,心情也確實變得好多了。
他們心情好,司徒威的心情就很不好了。
按照他的性子,這會兒就該明裡暗裡使用手段,好生折磨報復這個不識時務、不知死活的百里英。
但讓司徒威有些鬱悶的是,現在還不能對他動手。畢竟百里英親眼看見老恩師遇害,而且人人知道他對澹臺興的感情,就算懷疑這世上任何人是兇手,都沒辦法懷疑這個人。
所以,氣急敗壞的司徒威,最終無奈地發現,就算他氣得七竅生煙,也不能拿百里英怎樣。不僅不能拿百里英怎樣,還得在朝堂上裝得十分大度,當著聖上和百官的面,稱讚百里英正直敢言,真乃言官表率。
見他如此反應,所有人都有些愕然,但很快也就明白了他的心思,那位站在風口浪尖的強硬御史,更是在暗地裡鬆了一口氣。
只是,當司徒威皮笑肉不笑地盯著自己時,百里英的冷汗,還是瞬間溼透了整個裡衣。他感覺,自己就像被虎豹盯上的獵物,冷汗直冒,汗毛倒豎。
這樣的時刻,他只能在心裡瘋狂地叫道:「蘇漸!蘇漸!我已經按你說的辦了。你可千萬要成事!否則縱算眼前不死,將來老夫所受的報復,將會比死還慘十倍!」
到這時,百里英才發現那些留名青史的言官前輩,是多麼值得尊敬。因為直到這時,他才知道,那些不畏強權、以死抗爭的御史言官,曾經經受過怎樣的折磨和煎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