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也想到一個可能性,便是蘇漸使了個拖延之計。畢竟如果白骨聖盃沒能在花語草原上找出來,那之前山魈王石岡等人對他的指控,就很可能是真的。
到這時,惑夢已經聽到了花語草原上暗中湧動的流言。
這些流言,正在暗中動搖著她的權威,損害著她的威望。所以這時惑夢也懷著一絲希望,希望這個不靠譜的少年,沒有騙自己。
從萬靈妖宮出來後,蘇漸便到處奔走。
每到一處,他都東張西望,指指點點,一副極為認真的驗證姿態。
奔走之際,蘇漸毫不停歇,最後已是汗流浹背。
這當中,他也幾次靠近金剛犀牛隊伍,似是若有所思。
到了傍晚之時,可能因為前所未有的高強度奔走,蘇漸終於支撐不住,連晚上豐富的烤肉晚餐也只是隨便吃了幾口,便奔回自己的帳篷去了。
一到帳篷裡,他連衣服都沒脫,便拉過被子,矇頭睡下。
這一天,他是真的累壞了。不僅身子累,心也累。於是這一睡,他便睡到了滿天星斗、月移中天。
這時候,花語草原上雖然仍有不少妖族還在堅持尋找聖盃的下落,但相比白天,人數已經大為減少。
許多妖族,至此已經徹底放棄,這時也和蘇漸一樣,回到住處悶頭就睡。他們中的許多人,已經兩天一夜沒睡覺,確實累壞了。
喧鬧了兩天的花語草原,終於安靜了下來。
靈丘東側的帳篷駐地裡,更是一片寂靜。暗夜中,只聽得各處帳篷中此起彼伏的打鼾聲。
蘇漸的帳篷也不例外,甚至打呼嚕的聲音,還蓋過了附近的牛族大哥。
這時他的帳篷裡,也是一片漆黑;黑咕隆咚中,只聽得到睡夢香甜的少年發出的陣陣鼾聲。
本來這一切,都極為靜謐安詳。也許過不了多久,睡得充足的少年就會醒來,再次去帳外的草原上確證心中的猜測,來實踐對女王的諾言。
只是,就在子夜時分前的某一刻,他這帳篷上的門簾忽然輕微一動,有一道黑影倏然閃身進到裡面。
此人速度如此之快,昏暗的帳篷中,只有門簾掀起的那一瞬間,透露出一點星月光輝。瞬間的灰白光色,只是稍縱即逝;即使有人時刻盯牢,也只能感覺到眼前灰光一閃,似有還無,只會懷疑自己眼花,或是出現了幻覺。
但有些事情,已經發生了。
依舊靜謐的帳篷內,此時已經多了一人。
這人身形高大,動作卻靈活如蛇。
沒有一點風聲,他已如鬼魅般移動到少年床前。
這時如有人旁觀,可能會被這樣鬼魅般的行蹤給嚇死。
立在床前,此人沉默了一陣,便靜靜地舉起了手中的利刃。
他舉刀的動作極為緩慢,往下扎時,卻是迅猛無儔,帶起一股尖銳的風聲。
刀鋒如此之利,動作如此之快,只聽得「撲」的一聲,床上之人連喊都沒能喊出一聲,就徹底沒了聲息。
一招得手後,這暗夜的刺客點了點頭,卻並不急著離去。
他轉過臉,朝帳篷裡東張西望了一番,便朝一個角落走去。
在那裡,一隻修長的劍鞘正靠在屋角的白氈壁上。雖然帳篷裡一片黑暗,但此人視力極佳,朝屋角的劍鞘輕輕走了過去。
當他走近劍器之時,這鞘中之劍如有靈識,還發出微微的龍吟之音。
「果然是好劍!」該人拿起劍鞘,抽出鞘中之劍,將劍鋒靠近自己的耳邊。
暗夜殺人,此刻這座帳篷中,已成險地,但此人還是不管不顧,聽著耳邊清越細微的龍吟之聲,搖頭晃腦,如痴如醉。
聆聽劍音一陣,他彷彿無法抑制內心的激動,竟小聲地自言自語道:「好劍,好劍!」
「如此好劍,豈是黃口小兒配佔有的?簡直僭越。」
「此等卓絕古劍,正是上天留予有德之人;今日為我所得,也算物歸原主。」
說著話,他便將劍還鞘,插在自己的腰間,轉身便朝門簾外走去。
就在這時,從帳篷另一個角落裡,忽然傳出一個聲音:「這位仁兄,倒是有趣。偷劍便偷劍吧,為什麼還斬破我的被子?明天我要在哪兒睡?」
這聲略帶笑謔的言語,聲音並不大,但聽在來人的耳裡,如同驚雷一般。
「怎麼他還活著?」來人心中驀然驚道。
不過他反應也極快,當屋角聲音響起時,才聽得一兩句,他已是隨手一揚,手中牛耳尖刀如閃電一般,朝聲音響起處迅疾飛擊。
百發百中的尖刀,好像已經扎中了目標,「撲」的一聲,和剛才一樣發出利刃入肉之音,但讓人吃驚的是,這一切完全沒有讓那繼續說話之人停下來。
「不好!」這一下暗夜來人終於覺得不對。剛要拔劍追擊時,他卻猛然看到另一處屋角,忽然爆出一團強烈的紅光!
見得火焰躥起,他立即往旁邊一閃,想躲避即將飛來的火靈法術。
只是,再次出乎他的意料,那火靈法術的目標竟然不是自己,而是朝頭頂飛躥。
「怎麼回事?」
「哈!果然是乳臭未乾的小子,連個火焰小法術的準頭也把握不住。」來人心裡冷笑嘲諷道。
在他嘲諷時,那團炫烈的火光直撲帳篷頂;乾燥的白氈布一沾火焰就著,很快整座帳篷都熊熊燃燒起來。
「怎麼,急得點著氈房,想跟我同歸於盡?」見得這樣,來人更是冷笑連連,開始懷疑東土來的小子腦子有問題。
但很快,他便笑不出來了。
那沾火的帳篷以極快的速度燃燒殆盡,原本帳篷裡的兩個人,全都孤零零地站在了月光地裡。
讓趁夜而來的神秘刺客沒想到的是,當帳篷化為灰燼之時,周圍竟然已經圍了一圈人。
「你們……怎麼會這樣!」當他看清周圍這些人之後,頓時又驚又怕。
原來,這些人他十分熟悉,惑夢女王、狼王裂風、虎王震林、蛇女族長柔甲,一個個妖族頭面人物,全都圍著火場,冷冷地看著他。
除他們之外,二三十個萬靈妖宮的精銳守衞,已將這裡團團圍住;那個和蘇漸同行的冰雪少女,也站在人群中,朝他冷冷相視。
今晚的月光,皞白皎潔,對目力好的人來說,幾乎和白晝無異;明月光裡,看到這個場景的惑夢女王,冷笑一聲道:「呵,石岡,你能解釋一下為什麼你會在蘇漸的帳篷裡麼?」
「女王陛下恕罪!」被看破行藏,山魈王石岡立即跪倒在地,帶著哭腔叫道,「我有罪,我有罪!我不該一時財迷心竅,來偷蘇漸的寶劍。」
「哦?只為偷寶劍?蘇漸,你來說說,剛才怎麼回事?」惑夢轉向蘇漸說道。
「稟女王大人,石岡大人的話,只說對了一半。」從石岡身後施施然走來的少年,怒聲說道,「他來我帳篷中,是要偷劍,但更重要的目的,卻是置我於死地!」
「他說得對!」跪伏在地的石岡,竟是順著話叫道,「女王陛下,諸位大人,我石岡確實一直認為此人便是盜寶殺人的真兇,見女王寬宥,我心裡氣不過,才想來把他一刀解決了。」
「剛才說是偷劍,其實只是作為戰利品,承認偷劍,只是不想讓女王陛下和諸位大人,夜裡白來一回,所以認了個錯。」
「哎呀!」蘇漸聞言叫道,「我真沒見過你這樣的無恥之人!沒想到遠隔海外的靈洲,也是世風日下、妖心不古哇!你倒是‘一推六二五’,說得義正詞嚴,我蘇漸命都差點送掉,你竟然還詭言狡辯!」
「石岡,有種的,你就直接認了,今晚來刺殺我,只不過是因為我白天跟女王陛下說,我已知道藏寶之處、盜寶之人,所以你作為真兇,來殺人滅口罷了!」
「你汙衊!你血口噴人!」石岡立即從地上跳起來,一蹦三尺高地怒吼道,「蘇漸!我石岡雖然向來仁德,與人為善,但也是有脾性的人。今晚來殺你,實在是義憤不過,但你這東土來的狡詐兇徒,竟然敢把屎盆子扣在本王頭上,簡直膽大包天!」
「呵呵,」蘇漸見狀冷笑道,「石岡,你真是不見棺材不掉淚,非要我說出你將聖盃藏在哪兒,你才肯認輸嗎?」
「哈哈哈!」石岡仰頭狂笑數聲,而後瞪著蘇漸,不屑道,「黃口小兒,還想詐我嗎?不要說聖盃不是我偷的,不是我藏的,就算是我乾的,也不信你這個小臭賊能知道我們這麼多人花了兩天時間都沒找到的東西在哪兒。」
「好!」蘇漸清俊的臉上,如罩寒霜,忽然欺身向前,就在石岡面前一兩步停住,然後向他低低說了兩句什麼。
圍觀眾人,幾乎沒聽到蘇漸說什麼,但發現蘇漸這幾句低語,似乎具有某種魔力。山魈之王石岡聽了後,不僅立即臉色大變,還召出一把骨刺重錘,朝蘇漸狠狠砸來。
只可惜,蘇漸一語說罷,已是倏然遠逝;石岡一錘沒砸著,立即暴跳如雷,繼續朝蘇漸這邊衝來。
這時眾人已看到,剛才還被石岡拿在手裡的那口寶劍,不知何時已被蘇漸奪回。
見石岡如此發狂,惑夢女王眉頭一皺,那戴著幻象之戒的纖纖玉手,便輕輕地抬了起來。
就在這時,一直在她身邊侍奉的嵐草女衞,見女王已然動怒,立即會意,一舞手中雙刀,衝上前去擋住石岡,厲聲喝道:「石岡!你瘋了?難不成還想在女王駕前殺人不成?」
嵐草這一聲呼喝,猶如當頭一棒,立即讓石岡清醒了過來。他臉色頓時頹然,如喪考妣,將骨刺重錘拋在一旁,跪下來連聲求饒。
見他如此,惑夢女王卻是嘆息一聲,道:「石岡,早知今日,何必當初?遍看靈洲域中,你曾是我最看好的一位妖族豪傑。沒想到,你一念之差,行差踏錯,去跟龍族勾結,助惡龍偷我靈洲至寶。宣你罪罰之前,本女王想問你一句,你,究竟為了什麼?」
「我、我鬼迷心竅!」石岡涕淚橫流,磕頭如搗蒜道,「女王恕罪,我真的是鬼迷心竅啊!不關龍族的事,是我早就聽說白骨聖盃乃世間至寶,便想貪為己有,才……我、我知錯了!還望女王看在老臣多年忠心追隨的分上,饒老臣一命吧!」
「唉!」這一次,惑夢女王是真正沉重地嘆息一聲。
「石岡啊石岡,你都到了這個關頭,還不肯說實話啊。你以為,本女王統領妖國,只會坐在萬靈妖宮中,等你們進言奏事麼?」惑夢一臉失望,搖了搖頭道,「石岡,實話告訴你,原本我沒起疑,不過承蒙蘇大人提醒,我對你往日行跡多有查問,便知道了根源底細。沒想到,剛才我都跟你這麼說了,你還執迷不悟。」
「那好,既如此,本女王代表靈洲的山川草木諸神宣佈,剝奪你山魈族長之位,你的位置,日後于山魈族中另擇賢明者擔任。」
「而如你剛才所言,看在你多年追隨的分上,死罪可免,活罪難逃,今夜起你便上路,自此放逐於西海岸陰冷冰灘,永世不得踏入靈洲妖國半步!」
一聽此言,方才還痛哭流涕的石岡,猛然間暴跳而起!
他跳起之時,一陣金光瞬間瀰漫,本就高大的山魈之王身形上,霎時彌布了一層金光之甲。
「金剛不敗甲」,正是山魈之王石岡從他統領的長毛金剛犀牛身上,常年觀察領悟的獨門絕技。金剛不敗甲一覆蓋全身,他整個人就像一顆閃著金光的石彈一樣,轟然衝向了蘇漸。
石岡此時的意圖非常明顯,正是要一舉殺死將他逼進死衚衕的罪魁禍首。
並且,從剛才蘇漸所言來看,他真可能已看出藏寶之地,此舉石岡也是想盡快殺人滅口。
石岡暴怒出手,行動極快,在場所有人即使想有所反應,也根本來不及。
他們唯一來得及做的事,便是眼睛跟隨著石岡,看他衝向少年,又看著少年抽出血歌劍,奮力向前一劈。
「能不能擋住?」正當眾人這麼想時,卻猛然聽到「啊」的一聲慘叫。
「果然還是沒擋住。」眾人想道。
不過,他們很快就覺得不太對勁:「怎麼這慘叫聲,像女人?」
察覺到不對時,他們立即轉眼一看,見那嵐草女衞,被一支寒光閃閃的冰錐打中胸前,正釘在附近那根拴馬柱上,悽聲慘叫,餘音不絕。
而這時蘇漸一道火影劍芒,已劈在石岡金剛不敗甲身上,同時他往旁邊疾速一閃,雙管齊下地化解了石岡突如其來的這一招。
他倆一番周旋,暫時沒有什麼結果,眾人便把所有的注意力,都放在了嵐草的身上。
他們看見,和蘇漸同來的那冷豔女子,正口角含怒,面帶不屑地盯著瀕死的嵐草。
這時在場眾人才回想起來,剛才眼角餘光分明看到,作為女王親衞的嵐草,竟是在石岡暴跳之際第一時間發力,揮刀劈向了近在咫尺的女王!
「為、為什麼……」同樣一個疑問,既盤旋在眾人的心頭,也由口吐鮮血的女衞說出,但兩者的含義顯然大為不同。
「為什麼?」剛才好似無動於衷的惑夢女王,這時卻是冷笑一聲道,「早看出你不對。你以為,昨日下午殿中議事,為何獨留你一人?」
「哈哈!不錯不錯!」正跟石岡兜圈子的蘇漸,忽然大笑起來,叫道,「嵐草,還不明白嗎?身不正,則目不正,我蘇漸也算玄武衞多年老手,一看你眼神就知道。」
「不錯,這兩天是多虧你幫我們擋住那些故意阻擋的山魈武士;可與此同時,不也證明你一直緊盯著我們,否則哪會反應這麼快?所以啊,既然你這麼聰明機靈,就讓你當個傳話的也不錯。」
「呵呵,如果不是你,石岡這廝怎麼會知道我可能已經看出藏寶之地,趁夜來殺人滅口?所以真該謝謝你!臨死還立個功,你就安心地去吧!」
蘇漸這話,語氣似乎友好,內容卻冷酷無比。於是本來還能苟延殘喘的嵐草女衞,頓時「啊」的大叫一聲,吐出一大口鮮血,就此絕氣。
「不!嵐草!不——」目睹女衞氣絕,山魈之王石岡猛然爆發出一陣淒厲的嚎叫。
從他這聲發自肺腑的哀嚎中,旁觀的眾人心中頓時一凜,頓時想到:「哎呀,莫非這山魈之王石岡,不僅和女王侍衞暗中勾結,兩人之間竟還有私情?」
但此刻已經沒什麼機會細問了。發怒如狂的山魈之王,以金剛不敗甲護身,將骨刺重錘揮舞如風,不辨目標,朝人群迅猛衝來。
山魈之王石岡,能夠在靈洲眾多妖族中稱霸一方,僅次於惑夢女王,自有其過人之處。一身高強妖術武藝自不必說,因為山魈族天生的原因,石岡越怒發如狂,戰力就越強。
現在他拼死一搏,其威力可想而知!頓時許多妖族人猝不及防,竟被他衝倒在地。
這時他口中又發出狂嘯,那些早就在外圍留心接應的山魈死士,全都發一聲喊,朝這邊兇猛殺來。
山魈族的狂呼亂喊聲極為獨特,猶如暗夜鬼哭。片刻後,一片鬼嚎聲中,還傳來隆隆的沉重蹄聲;在場眾人一聽就知道,肯定是那些披甲長毛金剛犀牛,被山魈武士驅趕著朝這邊衝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