傳說中,靈洲遠踞西海,還在道家記載的三島十洲外的更遠處;根據各種來路不明的訊息,靈洲之上萬妖雲集,乃是世間妖族的大本營。
洛雪穹短短一封信箋中,簡直同時驗證了兩個虛無縹緲的傳說:晶靈族還有不少遺族;萬妖之地靈洲真個存在。
當初知道身世真相後,作為滅絕種族僅存的後裔,洛雪穹一直有著旁人難以理解的孤獨與寂寞。當她忽然發現這個秘密,知道自己可能還有很多親族存在於世上時,那興奮程度可想而知。
重拾親情只是一方面;任何明眼人都能看出,如果能找到這些散落海外的晶靈族後裔,很可能會從他們那裡重新得到當年晶靈時代失落的文明和力量,從此雪晶國很可能重振晶靈時代的無上榮光,甚至重新改寫整個神州的勢力版圖!
當然,這對洛雪穹來說並不是最重要的。在她接連失去父母之後,找到親族,親近親族,特別重要。她對這種血脈的聯絡,變得格外地珍惜。
洛雪穹在信中說明一切情況後,在信末很認真地問,作為她最可靠、最值得信賴的朋友,蘇漸能不能在將來有空暇時,陪她去一趟西海大洋中的靈洲。
接到洛雪穹這封來信後,蘇漸一眼便看出了其中的意義。首先他為洛雪穹感到高興,這不僅僅是出於私人的感情,而是作為被壓迫的種族的一員,他對晶靈族當年滅絕的慘劇感同身受,充滿了同情。
在這些感性的因素之外,他更是一眼看出,若是晶靈族能重整旗鼓,和他們人族弱弱聯合,說不定還真能掀翻那個看起來不可能戰勝的強大龍族。
於是,看到這封信後,他立即決定幫洛雪穹這個忙。
只是,雖然決定很快做出,但很顯然那靈洲十分邈遠,首先得越過西方的大荒;到了海濱如何穿過浩瀚的西海,到達最終的目的地,也是一個很大的問題。
不說別的,這趟旅程要花他不少時間,而他還有公職在身,顯然不可能很快答應洛雪穹啟程。
當蘇漸還以為這事情急不得,準備將來有時間再陪同洛雪穹一同前去時,出乎他意料的是,靈洲之行,到來了。
就在蘇漸收到洛雪穹來信大概兩個月後,華夏之主光武帝李翊,便收到了天宸閣的靈鴿傳書。
這一次的靈鴿傳書,保密等級極高;李翊從中得知,天宸閣花了巨大的代價探明,龍族正在秘密從事一個極其重大的行動。
天宸閣說,也不知什麼原因,龍族奪取了遺落大荒極西之地的幽冥聖盃,現在又覬覦靈洲中萬妖國度的聖物「白骨聖盃」。
這白骨聖盃,聽起來名字有些陰森,卻是象徵光明和生命之力的神器;傳說中它是天神創造西海靈洲時的法器,名字有「生死人、肉白骨」的含義。
光武帝李翊收到的這封信,明顯已是天宸閣極力周密刺探後的結果,因此展現在李翊面前時,情報相對全面。
他們甚至打聽到,龍族覬覦的白骨聖盃,正是現在萬妖之地靈洲的統治象徵,傳言它是當今妖族女王惑夢的力量源泉。
對於龍族的目的,天宸閣也進行了猜測。在歷史上,當象徵冥系力量的幽冥聖盃出現後,白骨聖盃和幽冥聖盃,便合稱「光暗雙杯」,象徵著對立的光明與黑暗。
天宸閣從光、冥兩系本身的原理進行考慮,便猜測出,這樣兩件代表光與冥的神器,如果通過某種法陣聚合在一起,很可能會產生某種不可測的巨大力量。
有了這樣的推論,無論天宸閣還是李翊,都意識到事情的嚴重性。
對他們來說,東方的龍之帝國,已經是他們的老對手了;兩百多年前差點將人族滅族,這兩百年間人族上下還不盡力將龍族研究個底朝天?
越是深入地研究,便越讓人族謀士們心驚。
龍族如此兇殘好戰,更何況還在武力上有著絕對的優勢,但這兩百年間,除了兩年前因為血義盟的輕舉妄動,引起了人龍二次大戰,其他時候,竟沒有一場真正的西征之戰。
當然也有人要說,人族王國耗費大量人力物力,建起了風暴之牆,擋住了龍族飛龍大軍前進的羽翼;但這樣的說法,只能安慰一般人。
別忘了,「風暴之牆」這樣秦時長城一樣的強大要塞,不可能一天兩天建成;在建造之初,若是龍族全力以赴的話,光橫斷山脈永恆風暴間的幾個空隙,便足以讓他們攻進來。
所以別看普通的人族軍民,一直沉浸在「風暴之牆保衞我們」的安全感裡,真正的人族精英之士,從來都是膽戰心驚,不知道對面的龍之帝國打的什麼主意。
未知最令人恐懼。
這麼多年來,以華夏國為代表的人類王國高層,採取的是「外鬆內緊」的政策;在表面安慰民眾之時,真正的王侯將相,從來都是如履薄冰,在恐懼龍族到底有什麼企圖。
這一點也能解釋為什麼每一次接壤的龍族王國稍有動作,華夏、天雪、雲山、神木、夢澤諸國,便如同驚弓之鳥一樣。
同樣地,這也能解釋華夏國宰相司徒威,為什麼暗地裡急於和龍之帝國媾和。
作為人類王國領袖的宰相,他了解的真相最多。知道得越多,對龍族越是恐懼;在極度的精神壓力下,這才走向了求戰派的反面。
雖說他這樣的做法,放在蘇漸等人眼裡,極為不齒,司徒威自己卻認為「舉世皆醉我獨醒」,他堅定地相信,只有這樣,才能避免「亡族滅種」的可怕前景。
不得不說,雖然司徒威的真實政見很可疑,但他是華夏國難得一見的能人,這一點就連他的政敵也沒法質疑。
司徒威當初在通往宰相之路上,鉤心鬥角自不必說,還真的做了不少重大的好事。
什麼興修水利、富國安民,都算小的;在當初光武帝李翊新登位時,因為傳出一些別有用心的謠言,其他七大人族王國全都態度曖昧。這時,還是司徒威銳身自任,孤身前往各國;因為交通不便,幾乎花了一年多的時間,風餐露宿,縱橫捭闔,最後憑著三寸不爛之舌,消弭了人類王國內部大動兵戈的危險。
司徒威回來時,原先一個白胖胖的朝廷大員,已變得黃瘦憔悴,甚至之後多年的養尊處優,都沒有把那一身膘給養回來。
正因為這個壯舉,很多司徒威一黨,就常年鼓吹,說他是當今華夏之朝的張騫、蘇武。
所以認真說來,光武帝李翊當初能坐穩華夏國主的寶座,司徒威是出了死力的,於主上有大恩。正因這一點,儘管司徒威時不時流露出對龍族鬥爭不堅定的跡象,只要不十分過分,李翊也就睜一隻眼閉一隻眼,權當「人無完人」,盡皆寬恕過了。
當李翊收到天宸閣傳來的訊息後,第一時間召見的還是司徒威,讓他派人去靈洲阻止龍族奪取「白骨聖盃」。
本來這種事情,找玄武衞最合適不過;李翊卻直接動用宰相的力量,可見他對此事極為重視,簡直勢在必成。
作為多年屹立不倒的宰相,司徒威第一時間便領會了李翊的意圖,當場拍板,決定讓自己的首席謀士甘文光、義子蕭龍雀,一文一武擔綱,同去靈洲阻止龍族。
聽到這樣的安排,李翊十分滿意。蕭龍雀自不必說了,京華四傑之一,武勇與俊美名聞天下;那甘文光也不是一般人,頂著「宰相府錄事參軍事」之職,面色金黃,人稱「金面甘參軍」,為人智謀超群,幼年便以聰慧聞名京華,後來一路成長,其智慧遠在那個身敗名裂的「玉面狐」阮天擇之上,乃是司徒威宰相真正的第一智囊。
和阮天擇半路投靠不同,甘文光剛進入仕途,便投靠在司徒威門下,幾乎等同於「家生子」。後來他又屢出奇謀,幫助司徒威在驚濤駭浪的華夏官場中屹立不倒,於是更受司徒威重視。
據一些親近的人說,作為眾矢之的司徒威能安然至今,一半便拜甘文光所賜。
正因這些原因,司徒威對甘文光不僅倚重,某種角度更是敬重。
不過正因為甘文光少年得志,又得宰相青眼,為人便難免孤傲——他這孤傲的程度,可不一般,到最後除了宰相本人,其他幾乎什麼人都不放在眼裡。
甘文光這樣的人,智慧根本不用懷疑,但孤傲的結果,往往是固執,甚至喜歡劍走偏鋒。雖說司徒威能屹立至今,可能一半拜他所賜,但作為華夏的宰相,有投降媾和理念,不得不說,至少也有一半是甘文光的「功勞」。
不管怎麼說,司徒威是當今華夏國體察上意的第一高手,根本不需要李翊強調,他便讓手下最強的一文一武去主理此事。
聽得司徒威的表態,李翊還以為司徒威一心為國;他卻不知道,在他收到天宸閣訊息之前,司徒威已經收到龍族「友好人士」的密信了。
別看他現在在御前擺出一副全力以赴的姿態,回去後,他卻暗中囑咐甘文光和蕭龍雀,此去靈洲,明裡阻止,暗中卻要配合龍族。
李翊對此,一無所知。
無論他多麼英明神武,也想不到相知多年的老丞相,會暗地裡做背叛朝廷子民的事。
雖然茫然不知,但多年的帝王生涯,卻讓李翊在宰相已經如此重視的情況下,鬼使神差般又去找玄武衞的軒轅鴻。
這一日,李翊青衣小帽,輕車簡從,沒驚動任何人,只帶了幾個同樣喬裝便服的精英侍衞,就來玄武衞找軒轅鴻。
進門之時,當值的玄武衞正要攔阻,走在最前的御前侍衞,輕輕抬手,不動聲色地給他看了一眼大內侍衞的腰牌。
玄武衞總部之人眼光都很毒辣,只是一瞥,這守衞不僅判斷出腰牌是真的,而且判斷出等級還是最高的。
這時他再朝人群中那個青衣小帽的中年人看了一眼,彷彿想起了什麼,悚然一驚,不發一言,立即躬身將他們讓了進去。
見門口守衞有如此素質,李翊不動聲色地點了點頭。此後他將侍衞留在前院待客房,自己一人徑直往軒轅鴻所在的內堂而去。
到了玄武衞內堂裡,李翊開門見山說明了來意,要軒轅鴻在宰相府力量之外,獨立派人前去靈洲阻止龍族的圖謀。
軒轅鴻一聽聖上來意,也立即神色凝重,當即表示要動用玄武衞最精英的紫晶徽衞,比如那個老成持重、剛升為紫晶徽衞的霍修誠。
沒想到話才說到一半,光武帝李翊就擺了擺手,打斷他道:「大統領哪裡話,不用紫晶徽衞。」
「啊?」軒轅鴻聞言一訝,忙道,「那就血晶徽衞?只是聖上您可能有所不知,他們雖然強,俸祿和官階都在紫晶徽衞之上,但在玄武衞之內,他們寥寥數人,只承執法隊之責,主要對內監察;這種遠渡西海、異域辦事的能力,恐怕……」
「也不是他們。」李翊搖搖頭道,「你誤會朕的意思了。朕是說,你派‘那個銅徽衞’去就行了。」
「那個銅徽衞……我懂了。」軒轅鴻立即猜到了李翊的意思。
不過想了想,軒轅鴻還是有點奇怪,便帶著些躊躇,揣摩著上意說道:「難道是……陛下覺得他年紀小,目標不大,更容易暗中行事?」
「哈,沒有那麼多高深的道理。」李翊哂然一笑道,「軒轅鴻,難道你沒發現,此事的性質,就是‘攪和’啊。」
「若論攪和、搞破壞、壞人好事,放眼整個京華城中,就沒人比這小子更強;依朕看哪,這小子在這方面天賦異稟。」
「哈……這倒也是。」軒轅鴻賠笑兩聲,表情有點尷尬。
現在的軒轅鴻,已經視蘇漸為子侄,這時候聽了聖上的話,覺得蘇漸給皇上留下這種印象,畢竟不是什麼好事,說不定以後會影響他的功名前途。
於是他想了想,便開始在聖上面前替蘇漸說好話。沒想到才洗白到一半,光武帝李翊又擺了擺手打斷他道:「軒轅鴻,你的心思,朕懂。不會的,你不用擔心。你給朕記住,非常時、非常事,用非常人。等事成了,‘那個銅徽衞’,就變成‘那個銀徽衞’了;爵位嘛,也順手給他升一升。」
「太好了,多謝陛下仁心厚愛!」軒轅鴻十分高興,忙著拱手行禮,算是幫蘇漸謝過了。
在這之後,兩人寒暄幾句,說了一些最近的朝野趣事和國政要聞,光武帝李翊也就準備擺駕回宮了。
不過正當他走到內堂門口時,相送的軒轅鴻,忽然想起一事,忍不住面帶遲疑,低聲問道:「陛下,微臣還有一事,想跟您言明。」
「何事?」李翊停住腳步,轉身看著他。
「就是上回紅焰晶海時,因為阮天擇之事,蘇漸這小子年輕氣盛,一心為公,不免沒輕沒重的,可能和宰相府結怨了。這回您已經派了宰相的人過去,小蘇他……」軒轅鴻欲言又止地說道。
「哈哈!」李翊聞言,大笑兩聲,看著這個自己座下的第一忠犬,略帶嘲諷地說道,「怎麼?軒轅鴻,以你的水準,這種話還要問?哈,就是因為他們不和,我才這麼安排的啊。」
一言說罷,李翊轉過身,頭也不回地離開了。
「這……」目送著他和侍從們離去的背影,軒轅鴻怔立良久,才忽然如夢初醒。
他伸一伸手,一摸額頭,發現自己不知何時,已是冷汗涔涔。
「果然天心難測。」軒轅鴻嘀咕一句,搖了搖頭,便去找蘇漸交代靈洲之事了。
等他找來蘇漸,稍微一說靈洲之事,忽然看見少年目瞪口呆,嘴巴張大得幾乎能塞下一顆鴨蛋!
「怎麼了?」見他如此,軒轅鴻皺了皺眉,略帶不滿地道,「賢侄,你今天怎麼一驚一乍的?怎麼,聽說要去靈洲,不樂意啊?」
「不、不是,」蘇漸清醒過來,忙道,「大統領,您說事情有沒有這麼湊巧的?大概兩個月前,我那同窗洛雪穹,就是當今的雪晶國國主,還來信跟小侄提過,說什麼時候陪她往靈洲一行,她要去那裡尋訪她的親族。本來我以為,靈洲路渺,不等上三年兩載,都難成行;沒想到您這麼快就找我去靈洲做事了!」
「哈?這麼巧?」軒轅鴻也驚訝道,「臭小子,你的運氣還真不錯。」
不過想了想,軒轅鴻也有些埋怨道:「小蘇,別怪我說你,雪晶國國主來信這麼大的事,怎麼不跟你軒轅叔提?且不說公事,光論私而言,我是你的長輩,現在有女兒家寫情信給你,你得告訴我啊,否則我怎麼給你把關呢?」
「咳咳,軒轅叔、大統領!您說遠了。」蘇漸紅著臉,表情尷尬地道,「也不是什麼情信啊,只是靈洲路途遙遠,她約小侄一起渡海遊歷罷了。」
「那還不是情信?」軒轅鴻一雙虎眼瞪得像銅鈴那麼大,叫道,「這不算情信什麼才是?邀你一起出遊呢!她怎麼不邀你承天大哥啊?」
一提到兒子,軒轅鴻情不自禁地倒起了苦水:「唉,說起來,承天那小子,有你一半的本事就好了。你也知道,仰慕承天的好女孩真不算少,可你承天大哥也不知道心裡怎麼想的,居然全都拒之門外。結果,弄得現在流言四起,居然有市井無知民婦,編派你承天大哥其實不愛紅粉,竟有龍陽之癖,戀上了那個娘們兒似的蕭龍雀!」
「這倒也罷了;還有些無德的書生腐儒,藉機生財,編出什麼《天雀驚世情》之類的狗屁小說,到書坊售賣,專騙那些無知婦孺的錢,據說還十分暢銷……你說這到底算什麼事?完全是胡說八道!」
說到這裡時,軒轅鴻已經氣得吹鬍子瞪眼了,兩手直拍桌子。
聽到這些話,蘇漸也是哭笑不得。
這時他才終於明白,為什麼兩個多月前,自己在大統領府中過中秋節時,偶爾談論起坊間流傳的某個傳言,軒轅承天的反應會那麼大;記得當時他也像軒轅鴻這樣拍案而起,怒叱市井流言貽害無窮!
想起那晚軒轅大哥的氣憤,再想想剛才軒轅鴻所言,蘇漸忙道:「大統領請放心,據我所知,承天大哥絕對沒問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