絮絮叨叨說了一些後，幽小眉忽然想到一件事，便說道：「蘇哥哥，小眉今天，真的非常高興……你對小眉這麼好，真有點像我的幽雲姐姐呢。」

「哦？哪個……幽雲？」蘇漸看著她道。

「嗯！就是小眉的姐姐。」幽小眉遲疑了一下，說道，「我、我其實是那個……那個教派的繼位人。但我年紀還小，只想學更多的本事，便讓姐姐她替我先管教派。」

「小眉最近是變得更幸運了嗎？」幽小眉抬起臉兒問蘇漸道，「和小蘇哥哥一樣，以前幽雲姐姐也不怎麼管我，但最近突然變得特別好，經常寫信給我，關心我的冷暖，關心我的行蹤，小眉真的很感動呢。」

「哦？」聽得此言，蘇漸卻是一愣。

他不知道聯想到什麼，想了想，便認真地提醒道：「小眉，你性子天真，涉世不深，可不要輕信於人。別怪哥哥挑撥，你姐姐忽然對你這麼好，我覺得有點奇怪。你最好還是小心些。」

「嗯，謝謝哥哥。」幽小眉欣然道，「其實，哥哥，我雖然小，可不笨。我也有想過，最近那些魔族殺手，是不是和姐姐有關係。」

「不過又一想，姐姐寄信給我，我有回信，裡面幾次都說，我現在有個風景很美的住處，也找到一個……很好的哥哥，越來越不想管那個教派了。所以，小眉明確說過，只要幽雲姐姐願意，妹妹可以隨時跟爹爹說一聲，讓她當了教主便是。哥哥，你說，我都這麼跟姐姐講了，她怎麼還會對我不利呢？」

「嗯，你這麼說，也有道理。」蘇漸頓了頓，還是關心地道，「小眉，你涉世不深，不知人心險惡。有時候，你不一定要做什麼，你的存在本身，就是問題。」

「啊？那……小眉該怎麼辦？」小眉雖然天真，可並不傻，聽得蘇漸此言，頓時意識到什麼，眼圈泛紅地看著蘇漸。

「我們人族有句話，‘兵來將擋，水來土掩’，真有那一天，挺身應對便是。」蘇漸道，「小眉，不管怎樣，無論將來世事如何變幻，永遠記得，這片心碧湖畔，有一座哥哥留給你的小木屋永遠歡迎你。這裡永遠是你的家，等到你將來嫁人，哥哥還會給一個大大的紅包，助力你的嫁妝。」

幽小眉聽到前半段話時，一臉的感動；聽到少年最後這句話時，卻乍然變色，脫口叫道：「嫁人有什麼好的？小眉不嫁！」

說話之時，她還偷偷地看著蘇漸的臉龐；不過當蘇漸看向她時，她又連忙轉過臉去，面對心碧湖，假裝看風景。

紅葉照水，少女的臉龐又映在水裡，也變得紅撲撲的，不知道是她本就臉紅，還是紅葉倒影的渲染。

正心事悠悠之時，忽聽少年開口道：「小眉，有一事我倒要怪你。」

「啊？什麼事？」幽小眉緊張地叫道。

「你說自己是天魔族之事，怎能輕易說出口？」蘇漸蹙眉責道。

「是因為聽的人是哥哥啊。」幽小眉道。

「是我也不行。」蘇漸搖搖頭道，「這是我沒什麼壞心，但換了個人呢？小眉妹妹，你以後可不能這樣輕信人了！」

「噢，知道啦。」幽小眉吐了吐舌頭，不好意思地笑了一下；雖然她被哥哥責怪了，但心裡卻覺得暖乎乎、甜滋滋的。

樹木繁密的火楓林中，空氣本就清新；而心碧湖水又濾去僅餘的微塵，讓湖邊二人呼吸之時，如飲雪釀甘泉一樣倍感清甜。

心扉已經敞開，美景又讓人如此沉醉，幽小眉便想跟蘇漸說更多。

彷彿怕少年煩悶離去一樣，幽小眉搜腸刮肚，想起些平時不注意的事情，趕忙說道：「小蘇哥哥，我知道，幽雲姐姐和那位亞颯哥哥最近走得很近呢。」

「哦？」本來心緒悠悠的蘇漸，眼神驟然一緊，忙問道，「他們怎麼會走得近？你還知道他們什麼？」

「咦？小蘇哥哥，這很重要嗎？」幽小眉驚奇地看著他。

「很重要。」蘇漸神色凝重，點了點頭。

「好，那我把我知道的，都告訴你。」幽小眉便把最近了解的情況，跟蘇漸娓娓道來。

原來，帶領混血者起義的亞颯，雖然逃脫了天雪國的大軍，但情況還是很不樂觀。

亞颯的本意，是去各國收攏混血族人，壯大力量；奈何本就存著偏見的人族各國，見他們鬧出這一番動靜，立即翻臉，都把他們作為征剿的物件。

亞颯這時的力量還很羸弱，怎麼能跟各王國的正規軍相比？很快他這支隊伍，就陷入了人人喊打、四面楚歌的境地。

沒辦法，亞颯這時候，只能採納他恩師幽玄的意見，試圖與北洋之濱的魔人國聯合。

本來聯絡魔人國對他來說很困難，但這時候又是幽玄，向他推薦了尊龍教暫代攝政的幽雲。

此時經過幽玄的解釋，亞颯也知道這尊龍教的背後，便是魔族的鼓動支援，意圖在混淆視聽，攪亂神州。

這時候他也知道了，原來幽玄的真實身份，便是尊龍教的上一任教主。

不得不說，幽玄這樣的作為，十分厲害。

當初為了引亞颯入彀，他必須擺出一副仙風道骨、世外高人的做派。但從長遠來看，他在人界的真實身份，還是得告知亞颯，否則之後有些事情很難推行。

所以，這時候他便表明了身份，本來可能帶來一些衝擊，但因為時機合適，又有了長時間的鋪墊，最後並沒有損害亞颯對他的信任，相反，因為局勢艱難，亞颯得知自己的精神導師竟然如此有來頭有實力，還有幾分難以言說的欣喜。

雖然，因為一直生長在人族王國中，亞颯對魔族有著本能的害怕和厭惡感；但按照「敵人的敵人便是朋友」的邏輯，再加上形勢確實艱難，亞颯也就接受了和魔人國聯合的建議。

當然，能這麼決策，還是因為按亞颯的理解，魔人魔人，半魔半人，也屬於混血之族，所以他也視其為自己的同類。

只是，破解心理障礙容易，實際進入談判時，亞颯發現很是艱難。

此時的魔人國，因為實力強大、選址得當，不僅在北滄海國、雪晶國之間的空白地帶牢牢立足，還不斷屠殺吞併附近的土著部族，勢力一天天地壯大。

所以，在談判伊始，魔人國便意圖吞併亞颯的混血起義軍，讓他們歸順魔人國。

但亞颯心懷大志，有著強大的信念，如何肯屈服？所以即使山窮水盡最艱難之時，亞颯也明令代表他談判的白袍公子沈克敵，讓他堅持他們只需要魔人國的兵力援助，亞颯一手拉起的混血軍團，還要以他亞颯為主。

幽雲的介入，是因為談判雙方陷入了僵局。當時亞颯向幽玄求助，幽玄便讓幽雲更深地介入。

跟蘇漸說到這裡，幽小眉的神色忽然變得有些古怪。

猶豫了一下，她才有些忸怩地說道：「蘇哥哥，我聽教中信得過的人說，幽雲姐姐好像很喜歡亞颯哥哥呢。她現在，不僅幫亞颯哥哥做事，還努力想成為他的新娘呢。」

「這樣啊……」聽得這樣有些香豔的訊息，蘇漸情緒卻有些低沉。

默然不語良久，他忽然長嘆一聲，看著小魔女，神色落寞地說道：「小眉，你說心裡話，我蘇漸是不是很失敗？身為玄武衞，吃著帝皇糧，卻讓自己最好的兄弟，成了天下最大的反賊……」

「蘇哥哥……」見他如此說，幽小眉心中不僅難過，還很心疼。

她想好好安慰蘇漸，但她實在不擅長安慰人。

手足無措、口角囁嚅了半天，小魔女忽然惱了，跳起來怒叫道：「那個亞颯太壞了！竟然讓蘇哥哥這麼傷心！我這就去殺掉他！」

「別。」蘇漸拉住了她的衣袖，說道，「小眉妹妹，你真心想幫我？」

「嗯！」幽小眉堅定道。

「那就好。」蘇漸道，「你便幫我一個忙，留下他的命，讓我來殺。」

這一日兩人的對談，到此時已經聊了很長時間。明亮的秋日陽光，漸漸西斜，無論湖面還是地面的楓葉紅影，都已經漸漸黯淡。

雖是秋日，白日陽光最盛時，兩人並不覺得冷；但日影西斜之際，湖面風起，雖然不大，也讓人覺得有些清涼。

不過這時候幽小眉的心，依舊滾燙。

眼見日落西山，她捨不得蘇漸走，便搜腸刮肚，沒話找話似的說道：「小蘇哥哥，你知道嗎，有個人真笨呢。小眉拿小蘇哥哥練刺客武技，哥哥總是躲都來不及；但這個笨蛋，老是求著小眉殺，你說他笨不笨、可不可笑啊？」

「有這樣的人？」蘇漸一聽，正要笑，但不知道想到什麼，立即一本正經道，「哎呀這樣的人，很難得呀！如此忠勇老實，小眉可要珍惜啊。這種人，正是最好的替罪羊——哦不對，是最好的練習對手啊！」

「啊？」幽小眉愣了一下道，「沒想到他這麼好啊！那小眉知道了。嗯，以後要對他好一點，不要再呼來喝去了。」

「對啊對啊，正該如此。」蘇漸嘴上說著，心裡暗笑道：「哈哈，哪來的笨蛋？是自虐狂嗎？正好正好，正好可以替換自己，當被小女娃糾纏刺殺的替罪羊，哈哈，哈哈哈！」

心中大樂之時，蘇漸隨口問道：「那麼，這個笨——這位忠勇助人的好漢，究竟是誰呢？」

「他沒說自己的名字，」幽小眉道，「他只讓小眉叫他‘蕭哥哥’。」

「蕭哥哥？」蘇漸一愣，忙問道，「這位蕭哥哥長什麼樣啊？」

「長什麼樣？」幽小眉手指抵腮，想了想道，「他長得沒蘇哥哥你英俊，但很美貌，簡直跟個女人似的，真是的！哼哼——唉，小眉將來長大後，有他那麼漂亮就好了。」

「貌如好女啊……」聽得幽小眉此言，蘇漸沉吟一下，腦海中立即浮現出一位面目姣好的熟人來。

「原來是他。」蘇漸很快便想到，幽小眉口中說的這個笨蛋，竟然是名震天下的京華四傑之一，「神戟將」蕭龍雀！

「怎麼會這樣？」猜到是誰時，蘇漸很是震驚。因為在他的印象中，蕭龍雀武藝絕強不說，為人陰冷狠辣，實在難以和幽小眉口中描述的樂於助人的傻子聯絡起來。

心中驚疑之時，他神色嚴肅地問道：「小眉，你確定他甘心當你的刺殺物件？他……聽起來，長得像美人，恐怕武藝也不高，你一個不小心，很容易把他誤殺死吧。」

蘇漸這麼說，是擔心蕭龍雀這樣的危險人物，幽小眉實在不該去惹。

沒想到，聽到他這句話，幽小眉卻說出一句讓他驚得魂不附體的話來！

只聽幽小眉毫不在意地說道：「蘇哥哥，你別替他擔心了。他雖然長得像女人，一身本事可了不得呢。哥哥還擔心我誤殺他？他賊得很呢，好幾次我都快殺到他了，他卻忽然渾身好像罩在陰影裡，小眉眼一花，他就滑到老遠的地方去了。」

「什麼？」蘇漸猛然驚叫道，「他有護體的陰影？」

「對啊，」幽小眉撇著嘴道，「護體陰影，跟片烏雲似的，醜死了！哼哼，他這人，就是奸猾，哪比得上我家蘇哥哥光明磊落呢？」

小魔女後面的話，蘇漸好像已經完全聽不見了。

他張大了嘴巴，跟個剛才心中所想的傻瓜笨蛋似的，呆呆地看著眼前的湖水漣漪，一動不動。

出神之時，正值日落西山。

少年呆看的湖水，從原本的翠碧清澄和紅影絢爛，逐漸變得幽沉和昏暗。

映在少年眼中的心碧湖，也變得像那一片他永遠也難以忘懷的幽暗陰影一樣……

當蘇漸從火楓林離開，踏上歸程時，已是星月高照，四野蟲鳴。

踏月而行，除了新添的重重心事，蘇漸也有一種特別的感覺。

在月色迷離的郊野驛路中走了很久，蘇漸才對這種感覺恍然大悟：這一次心碧湖邊的對談，他並不是把幽小眉當成利用的物件；湖邊的這一番談話，倒好像兩人都是不加掩飾的平等朋友。

這樣的感覺，讓蘇漸覺得很美好，甚至沖淡了現在籠罩心頭的濃重心事。

他現在很想不通，面對這樣一個天真可愛的小女娃，當年的自己，怎麼會一心只想利用她來升職？

星月交輝下，蘇漸這麼一想，便覺得自己當年挺沒人性的，簡直禽獸不如。

重陽節後沒幾天，這一日深夜，京華四傑之二的神戟將蕭龍雀，正從義父司徒威的宰相府中出來。

平時的蕭龍雀，都是一副冷傲如冰的模樣，今日從義父家中出來後，俊美無比的臉上卻有一絲憂色。

「義父他……在這條路上，是不是走得太遠了？」蕭龍雀想起今日義父交代自己的事情，竟生出幾分心事來。

不過這樣的質疑，只持續了片刻。

夜色中，他自嘲地一笑，心想道：「蕭龍雀啊蕭龍雀，你簡直自尋煩惱。本是罪囚之子，按律當斬，全憑義父當年周旋，將你解救出來，才有你蕭龍雀今天的一切。」

「義父於你，不啻再生父母，他給了你命，就是你的天，就算這片天烏雲蓋頂，你蕭龍雀也要跟著他一條道走到黑。」

心中這般想著，他的目光重新變得堅定，一如往常的冷靜無波。

在暗夜的長街中走了一陣，他便從宰相府所在的朱雀坊，走到了三元坊自己所住的院落中。

確如蕭龍雀所想，他有今日這一切，除了自己的努力，更重要的還是義父司徒威的恩蔭。

別的不說，就拿他在三元坊的這處宅子來說，如果不是因為司徒威，以他一個區區白虎軍團的掛名將領，想在權貴雲集的三元坊有處宅子，根本不可能——這根本不是錢的問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