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知道,一個人倉皇之時,被突然發問,就算答案依然可以編造,但語氣和態度,往往難以作偽。
但正因如此,蘇漸才陷入了困惑。
本來厲華楚剛才大殺四方的身手氣勢,和當年寂滅林中突然出現的可怖殺手非常相似,但剛才那一句驚訝話語,完全不似作偽,反而證明他並不是蘇漸尋找的真正凶手。
所以,本來已經燃起的希望,這時候卻和現場的火勢一樣,很快熄滅了。
蘇漸的情緒,變得非常低落;他佇立原地,看著遠處的夜空,悵然若失。
因為他剛才的表現,在場的北滄海國軍民已對他視若神明,此刻沒人敢上前打擾。
於是,剛才沸反盈天的修羅殺場,這時候卻異常安靜,只聽得見北方海島慣有的夜晚海風,還有火場餘燼的噼裡啪啦聲。
又過了一會兒,羅剎女蕭君嬛忽然如夢初醒,叫道:「厲華楚!我想起來了,他不是你們華夏的‘京華四傑’之一嗎?」
「是啊。」這時蘇漸也恢復了正常,苦笑著回答她道,「厲華楚正是我華夏‘京華四傑’中排名第三的人。想不到,他今晚竟來貴境劫獄殺人,並且要劫的還是龍國敵族。這件事,我回去一定要好好查查!」
「要查嗎?」蕭羅剎看著他,壓低了聲音道,「既然是貴國‘京華四傑’之一,應該沒有問題吧?況且他剛才說的那番話,應該有我們不知道的苦衷隱情,說不定還是我們壞了他的計劃呢。」
「是嗎……呵呵,也許吧。」蘇漸輕輕一笑,顯然有些不以為然。
「怎麼?你還是想查他?」蕭羅剎對他的反應很奇怪,立即追問道,「蘇漸,這厲華楚殺了我們北滄海這麼多人,我都可以不追究,怎麼你卻好像還要死咬著不放?」
「我和您不一樣。無論於公於私,我都要徹查的!」蘇漸語氣堅決地說道。
「為什麼這麼說?這人不是你們的四傑之一嗎?」蕭羅剎奇怪地問道。
「是四傑之一,但這也算不得什麼。」蘇漸耐心地解釋道,「於公,雖說我正被通緝,但還是華夏玄武衞一員,還沒被除名,所以就算是王侯將相犯了事,有可疑,我一樣要查一查。」
「於私嘛,嘻嘻,如果這人出了事,我排進‘京華四傑’的可能性就大大增加了啊!」蘇漸忽換了戲謔的語氣道,「國主您可能還不知道吧?原本排在第四傑的吳山雲,已經出事被除名了,咱華夏京華之人對誰增補進去一直爭論不休。如果現在厲華楚的名額也空了出來,那您看,嘿嘿,小弟上榜的可能性就大大增加了啊!」
「啊?是這樣啊……」看著蘇漸這樣用戲謔的語氣說出理由,蕭羅剎哭笑不得,有心揶揄幾句,但經歷過這一場浩劫,見識到蘇漸有若神明般的救場,於是一國之主居高臨下的揶揄話語,竟再也說不出口了。
在她心中轉念之時,剛才嬉皮笑臉的少年,內心卻肅然想道:「厲華楚啊厲華楚,不想還不知道,一想啊,你還真的頗有疑點呢。」
「這次就不說了,上回在龍境中,我失陷於滄雪女魔頭之手,明明已經用龍血者的暗語跟你求救,你卻視若無睹。對,也許你有你的苦衷,但你絲毫不作為,終歸說不過去。」
「而且,你來自厲家啊……這個家族,我看過玄武衞的資料,說你們厲家人在人龍大戰前,並沒有什麼聲名,但龍族侵我神州後,你們就迅速崛起了。」
「嗯,也許,這也很正常,發戰爭財、國難財嘛。但,略去細節,這厲家崛起的時間點,不有些太巧合了嗎?」
想到這裡,蘇漸忽然想到了一種可能,便驀然間覺得整個後脊樑骨都開始發涼。
心驚之時,正要往下深想,他卻聽得女國主又在身邊開口道:「蘇——蘇愛卿,蘇英雄啊,那個……回頭得空時,你能教教我火靈法術嗎?」
「當然可以。」蘇漸毫不猶豫地點頭答道。
聽他此言,蕭羅剎縱見四下滿目瘡痍,哀聲遍地,內心悲傷之餘,也禁不住生出一絲愉悅。
不過蘇漸卻沒注意到她這樣複雜的心情。
夜色中,他看著厲華楚遁去的方向,心中想道:「厲華楚啊厲華楚,你是真冤枉,還是有問題,我會查清楚的。」
心中如此轉念,再想起當年在無名山莊中受到厲華楚的那些照顧,蘇漸心中忍不住有些悵然。
「唉,終究要告別當初的那些日子……」
今夜之事了後,蘇漸便在北滄海國中暫住下來。
這對蘇漸來說是很自然的選擇,畢竟魔語海淵中那番爭鬥,讓他也受了傷,在這裡暫住,一邊可以養傷,一邊也可以探聽華夏國中有關他的訊息。
自己這些年在京華城中廣結善緣,蘇漸相信,這番被誣落難,他們不會全都無動於衷的。別人不說,端木楚和唐求,定然會極力替自己脫罪的。
當然他也很清楚,自己這罪責,十有八九就是宰相連同魯王一起陷害;有這兩位要員橫在前面,想要把案子扳過來,十分困難,他應該要有耐心。所以不管怎麼說,當下對他而言,在北滄海國中暫避,都是最好的選擇。
北滄海島,景色優美,氣候宜人,除了整日多食海魚,蘇漸沒什麼不適應。
尤其因為那晚牢囚營出手,現在北滄海國中從上到下都對他奉若神明,待遇自然沒得說。
甚至,以羅剎女蕭君嬛國主之尊,也親自陪他,不僅遍遊本島,還出海遊玩。
於是在寒波浩蕩的北方大洋上,蘇漸不僅見到了華夏國難見的海洋風物,還見識到北滄海國軍民如何對付那些意圖繞道攻擊大陸的飛龍戰騎。
只有親眼看見蘇漸才知道,雖然北滄海國將士單兵作戰能力,比之華夏、天雪多有不如,但對海船操控、海上圍攻獵殺之術,卻精湛無比,簡直獨步天下。
見識過幾次圍獵飛龍騎士大獲全勝後,蘇漸徹底收起了那一點輕視之心,認真地觀察起這個民風彪悍的海島民族。
不僅是軍事,通過與羅剎女蕭君嬛的相處,蘇漸在她身上,也看到了不同於中原女子的豪邁與爽直。她出波入浪的健美姿態,也完全不同於中原女子奉行的柔弱之美,讓蘇漸眼前一亮。
拜北滄海國國主所賜,他還乘著蕭羅剎巨大的鳳頭王船,遠航到極北之洋。
在那裡,他看到冰封萬里的雪白大地,看到了毛羽皆白的異獸珍禽。
尤其是,極地冰原大陸上,那些綿延千里、高聳入雲的冰山冰川,讓他頭一回知道,這世上居然有完全由寒冰組成的山丘!
極地的冰山,因為由億萬年雪花直接凝集壓成,中間有很多被極度壓縮的氣泡,因此陽光一照,這些被極度壓縮的細密氣泡,讓冰山整體呈現出一種奇異的冰藍之色。
這樣鮮藍色的冰山,在蘇漸這個平原丘陵長大的少年看來,只覺得實在太過瑰麗雄奇,如夢如幻。
到這時,蘇漸才在心中感嘆,古人那一句「讀萬卷書,行萬里路」,有多麼正確。
除了這些極地冰洋風物,蘇漸還了解到,原來北滄海國和南滄海國,一直聯絡不斷。
由同一族群分居神州南北二島而成的滄海國,從來都沒有斷了聯絡;連通兩國的陸路海路上,兩國的使者常年都在路上奔波,將本國的資訊告知對方。
因此,蘇漸雖然還沒去過南滄海國,但通過北滄海人之口,便也知道了不少南滄海國的情況。
他得知,現在的南滄海國國主,名「蕭君遠」,乃是北滄海國國主蕭君嬛的堂兄。從名字上來看,南北滄海國人雖然遠隔萬里,但同輩人依然嚴格地按照輩分取名。
和寒風呼嘯的北滄海島不同,南滄海國所在的大島終年陽光燦爛,十分炎熱。所以南滄海國的首都南滄海城,又被稱為「永夏之城」。
相應地,北滄海國首都北滄海城及周邊地區,因為夏季轉瞬即逝,冬日漫長,也被稱作「永冬之地」。
蘇漸在永冬之地悠遊時,南方的神州大地上可不平靜。
先是縹緲雲山之巔的天宸閣,本來一切運轉如常,突然有一天,一個訊息讓世外仙山般的天宸閣整個都沸騰了起來!
「什麼?永寂礦洞被炸塌封閉了?我沒聽錯吧?」驚人的訊息在天宸閣眾人中口口相傳,搞得這些平時「道貌岸然」的恬淡高人,一個個神色激動,奔走相告。
「究竟是誰呢?」當這個訊息傳到天宸閣閣主太叔無用耳裡,這位站在當世人族之巔的絕世人傑,也陷入了苦惱之中。
苦思一陣全無頭緒後,白髮飄飄、仙風道骨的太叔閣主,立即吩咐下去,務必查清究竟是哪一條伏下的暗線,完成了這樣的驚天壯舉。
沒錯,顛覆永寂礦洞,完全可以稱得上是驚天壯舉。
作為人族,要滲透進龍境本就千難萬難,光龍血者計劃本身,實施到今天,也沒見到多少成果。
更何況永寂礦洞在遠離龍境大陸的深海,一路上千難萬險;就算最終能找到魔聲島,還要面對可怕的魔島機關,面對魔語海淵中的強大守衞。
所以想毀滅永寂礦洞這件事,對人族來說,屬於不得不完成,卻又完全不可能完成的詭異任務。
從這一點想,就能明白為什麼天宸閣這樣作為人族巔峰存在的智囊組織,會為之如此激動。
其實不要說完成這個任務了,因為涉及龍境偏遠之地,就算想查清這個任務是誰完成的,都已經千難萬難。
所以從收到這個訊息開始,又過去了幾個月,天宸閣主太叔無用,才從多方彙集的線索裡隱約勾勒出最有可能完成者的特徵。
「男的……」
「年紀不大……」
「去了冰龍國內……」
「捲入一場蛇龍族不成功的刺殺……」
「在黑潮港出現……」
「匆匆吃了幾隻海鮮,也不討價還價……」
「和一個疑似滄雪龍巫女的少女一同登船……」
事實上,費了這麼大人力物力,最後擺在太叔無用面前的,也就這麼寥寥幾條資訊。當蘇漸和滄雪揚帆北航後,根本沒有任何人知道後來發生了什麼事。
不過就算這樣,對太叔閣主來說,已經足夠了。因為,滿足所有條件,有「作案時間」,也只有這個「年紀不大路過冰龍國、從黑潮港登船、吃海鮮不講價、與少女同行」的少年了。
確定了目標,再查清這少年的面貌特徵,相對來說就容易了。當人龍之境中各路明線暗線的訊息傳來,很快太叔閣主便確定,這位無名英雄就是蘇漸!
在此後不過一天的時間,華夏國京華城中央的帝苑皇宮中,就飛來了一隻鴿子。
這隻鴿子,毛羽暗灰,個頭普通,十分不起眼,幾乎都比不上尋常人家馴養的雪羽信鴿。但正是這隻普通到極點的信鴿,卻熟門熟路地飛進了帝苑的天空。
見是它飛進來,宮牆下的禁衞軍們神情一肅,本來都已經高高舉起的弓箭,立時放了下來。
不僅如此,他們此後還肅然站立,一直目視灰鴿飛入看不見的皇宮內院,這才收回視線,重新回到自己的崗位上。
此後鴿子撲扇著翅膀,一路飛到宮廷中央偏南的一座高大紫閣中。
當它在欄杆上停下時,一位好像一直等在這兒的宮掖內廷官員,竟是神色崇敬,先跪地磕了個頭,才趨步上前,小心翼翼地取下了鴿腳上的小紙卷。
當紙卷被取下後,這灰羽信鴿如有靈性一般,朝官員點了點頭,便騰空而起,展翅高飛,飛向了遠處灰淡的雲空。
此後沒過多久,正在御書房閉目想事的光武帝李翊,就聽得書房簾外有人傳報:「陛下,天宸閣靈鴿傳公函來……」
無巧不巧,當御書房外這聲通傳聲響起時,那個蘇漸在玄武衞中最交好的兩人之一端木楚,正來宮中看他的姐姐,也就是當今皇后端木娥。
本來對這個弟弟,端木皇后最是寵溺,以前都怪他來宮中太少,經常主動派人去噓寒問暖,問缺不缺東西。
但現在好像有點不一樣,聽得宮女通傳,說端木少爺前來拜訪,秀麗端莊的端木皇后,卻是有些苦笑。
此時她心中想道:「哎,我的好弟弟啊,你現在來看姐姐,倒是來得勤了,可每次不出三句話,必繞到你那個好兄弟蘇漸身上去。」
「唉,要說呢,蘇漸這孩子,畢竟是殺過龍兵的英雄,我也不相信他會通敵。可宰相大人和魯王殿下,全都信誓旦旦地說他通敵,就算我有心替他開脫,也無從開口啊。」
「再說了,縱然皇上對我恩寵有加,只要本宮提的要求,他無有不應,可弟弟啊,你知道嗎?這可是我謹守本分、從不幹政才有的結果。皇上他何等英明神武?如果你姐姐想要干涉朝政,哪怕只是沾點邊,他也會生氣的。」
「唉,其實為了弟弟你,姐姐什麼都願意去做,就算失寵也沒關係。可、可我這一身,系的是整個端木家族的榮辱啊,哪是姐姐能自主的!」
心中哀嘆之際,端木皇后表面卻保持著微笑,起身去迎接他這個弟弟。
這一次姐弟相會,端木皇后搶在前頭,故意去問端木楚最在意的玄武衞公事,希望這樣能讓弟弟忘了給蘇漸求情的事。
沒想到,端木楚隨便敷衍了幾句,便十分生硬突兀地道:「姐姐,你知道嗎?弟弟我今天才聽到,當年蘇漸老弟被冤枉抓捕的時候,城衞軍在京華街頭追捕時,還發生了一些怪事呢。」
「小楚啊,」端木皇后叫著他的乳名,有些無奈地說道,「姐姐可要糾正你,那蘇漸,在沒有翻案前,可還是逃犯,‘冤枉’這種話,可不能亂說的。」
「噢……」端木楚情緒低落地應了一聲。
見他這樣子,端木皇后頓時又有些不忍,縱使心中不願意,臉上也堆起笑容,裝作很有興趣地問道:「到底發生了什麼怪事呢?哀家也很喜歡聽這種民間市井趣事呢。」
「哈,真的很怪呢!」見姐姐這樣,端木楚頓時來了勁,興奮說道,「姐姐你不知道,當日城衞軍耍陰謀,想在咱玄武衞所中伏擊蘇老弟,沒想到本事太差,被蘇老弟逃脫,之後蘇老弟一個縱跳就跳到街上去了。」
「本來城衞軍前堵後截,要在長街抓住蘇老弟也是不難;沒想到當時街上的老百姓,竟全都堵住城衞軍的去路,罵他們陷害忠良,搞得這幫孫子狼狽不堪;等終於擠出人群,蘇老弟早就跑得無影無蹤了。」
「姐姐你說,這難道不是民心所向?難道這還不能證明蘇漸他是被冤枉的嗎?姐姐姐姐,你就幫我把這個事情說給皇上聽吧,這又不是求情,只是說說民間趣事,難道也不行嗎?我們華夏朝一直都可以‘風聞奏事’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