滄雪在心中為自己排解時，蘇漸也十分糾結。

本來看著眼前形勢，他覺得為了實現自己的目的，應該暫時討好龍巫女，因此就應該說喜歡；不僅說喜歡，只要臉皮夠厚，還要說「深愛」。

可是，在經歷了這麼多事後，蘇漸忽然覺得，自己已經把少女騙得很慘，如果在這種事上再說謊，簡直會遭天譴。

於是躊躇再三後，他迎著滄雪的目光，搖搖頭道：「沒有。」

此言一齣，他卻又後悔了。他心說：「蘇漸，你怎麼了？以前那股子隨機應變的勁兒哪兒去了？這可是在海船上啊，海波茫茫的，正宗的‘上了賊船’，要是龍巫女暴怒發狂，把你扔下船去怎麼辦？」

正後悔時，他卻看見滄雪轉過頭去，只發出一聲淡淡的聲音：「哦……」

這一刻，正巧一顆流星劃過天際。

滿天的月光與星空，漸漸相融。

天，顯得更高；星，亮得更遠；夢，變得渺茫。

轉而夜航船駛入一片長滿夜光藻的海域，於是整個海面都變得碧瑩瑩，在船頭兩個人的眼裡，彷彿飄了一層夢境的落英……

兩人陷入了長久的沉靜，直到滄雪輕輕說了一聲：「你，上來。」

「嗯？」蘇漸轉臉看向她，不明其意，卻見少女一振裙袖，轉眼間風繞雙足，已是飛到船帆桅杆的最頂頭。

「原來是上那裡去，真危險。」蘇漸嘟囔一句，也足下發力，半縱半飄，來到桅杆的頂端，和滄雪並肩坐在桅頂的橫杆上。

琉璃之海的夜光藻海域，本就顯得如夢如幻；現在坐在搖搖擺擺的風帆頂端，蘇漸此時的感覺，就好像快飛昇成仙了一樣。

正恍恍惚惚之時，他聽滄雪指著遠處海面漸漸浮現的巨大黑影道：「你看那裡，是琉璃島。」

「琉璃島啊，」蘇漸所有的注意力都放在自己會不會掉下去上，便只是隨口應道，「琉璃海里的島嶼，自然該叫琉璃島了。」

「嗯。」滄雪輕輕道，「可是琉璃島，並不一般，它和琉璃海一樣夢幻。」

少女看著遠處泛著夜光的島嶼，如痴如醉地說道：「琉璃島上，有琳琅玉樹，它的樹葉和花朵，都像琉璃美玉一樣。被風吹落，花飛葉墜，落地如玉鏘然。」

「島上還有琉璃鳥，翎羽發出玉光，叫聲也好像金聲玉振一樣。有人說，琉璃鳥從出生之日起，就只會待在琉璃島上。它以琳琅玉樹之花為食，所以羽毛上才會有琉璃美玉般的光澤。」

「蘇漸，你知道嗎？在整個泛著玉光的琉璃島上，看海天中的月亮，都會顯得特別大、特別亮、特別圓……」

「是嗎？」聽著少女夢囈般的語氣，蘇漸忽然覺得有些莫名的心驚，便忍不住煞風景地說道，「也許這是因為琉璃島上光怪陸離，讓人產生錯覺了吧。要不咱們還是先下去，這桅杆晃得厲害，我怕再多待會兒，也會跟那什麼琉璃鳥一樣，永遠留在琉璃海了。」

「蘇漸，你知不知道，為什麼我要讓你看琉璃島？」彷彿沒聽到他說話一樣，滄雪盯著遠處的島嶼，輕輕地說道。

「為什麼？」蘇漸一愣，「難道你想讓我去島上抓幾隻琉璃鳥？莫非它的肉很美味？」

「你！」滄雪終於忍不住瞪了他一眼。

「哼。」好不容易平息下心情，白衣如雪的絕美少女道，「指給你看琉璃島，是因為我幼年時聽到了琉璃島的傳說，就許下一個心願，想自己將來長大後，遇上心儀的人時，能和他一起到琉璃島上看月亮。」

「這樣啊……」蘇漸想了想，苦口婆心地勸道，「不是我說你，果然是小時候不懂事，胡亂許下的心願啊。你看琉璃島離大陸這麼遠，風急浪高的，船小點就容易翻，我跟你朋友一場，便好心勸你，這心願聽起來美，但不安全啊。」

「……」這一次，滄雪連哼都沒哼一聲，只是轉過臉來，面似寒冰，眸光賽雪，冷冷盯了蘇漸一陣，便驀然翻身墜下，如一朵白雲落在船頭甲板，轉眼便回船艙客房去了。

「喂喂，這就走了？」蘇漸看著少女倏然消失的背影，一臉尷尬地道，「我、我只是關心你的安全嘛……」

蘇漸對滄雪冷臉的原因，心知肚明。

他有心要追上去，跟少女說兩句軟和湊趣的話，但猶豫再三後，終究還是硬下了心腸。

最後他只是嘆息一聲，就也翻下船桅，回客艙睡覺去了。

經歷無數風浪的海船，在如絲綢般柔靜的海面滑行。

琉璃之海的水波，平和，柔靜，無論先前有多少的惆悵和傷懷，都將被撫平。

夜航船上的旅人，在海波的囈語中漸漸睡去，夢裡滿懷都是星辰……

但美夢只持續到黎明之時。

當海船駛出了琉璃海，那風浪便陡然大了起來。整個黑龍號在驚濤駭浪中穿行，不時有巨大的浪頭撞擊船體，在船艙中轉化成轟轟的雷鳴。

蘇漸從睡夢中驚醒，但並不完全是因為雷鳴般的海浪，畢竟這樣的聲響在琉璃海前，他已經領教和習慣了。

他這時很快醒來，主要是因為腦海中最近才出現的奇怪女聲，在剛才忽然變得更強。

無論是嬌媚的呻|吟，還是哀婉的輕語，此刻應和著風浪，陡然加強；它們就如兩條虺，在蘇漸的腦子裡不斷鑽營盤旋。

自然界的轟響蘇漸還能適應，但這種好像從腦海最深處發出的聲音，他完全沒法忽略。

魔音入耳之際，他只得披衣而起，想去甲板上待會兒，看看能不能好一點。

當他走上甲板時，驚訝地發現，滄雪已經在那裡。

「你怎麼也起得這麼早？」蘇漸趟過海水流溢的甲板，朝少女走去。

「不好了！」沒想到剛剛走近，蘇漸就聽得少女用焦急的語氣低聲說道，「前面就是灰巖島了！」

「灰巖島怎麼了？」蘇漸有點奇怪地看著她。

「灰巖島，可是我們聖龍國的北方海路監察點，那裡駐守著天風龍騎巡察官。」滄雪低聲說道。

「那又怎樣？」蘇漸看出了少女的擔心，不以為然道，「你被通緝的事情，應該沒這麼快傳到這裡吧？海路這麼遠，你們龍族沒有能飛這麼遠的飛龍吧。」

「不對。」滄雪擔憂地說道，「我族傳遞訊息，根本不需要飛龍。針對海路關隘，我聖龍帝國專有海風鳥傳遞情報。我覺得這麼多天過去，灰巖島很可能已經收到訊息了。」

「啊？」蘇漸暗叫晦氣，但還是安慰她道，「你也不用太擔心，這大風大浪的，區區一條海船路過，他們未必會發現。」

「一定會。」滄雪看著他，「你以為是你們人族？行事粗疏，只求大概。我族軍將最為嚴謹，別說這麼大一條海船，就連可疑的大魚遊過，都會出動天風龍騎偵察呢。」

「天風龍騎……你說是那個嗎？」蘇漸抬手朝滄雪身後上空一指。

滄雪連忙轉身觀看，恰看見有幾頭巨大的雙翼飛龍黑影，正從灰巖島上騰空而起，朝這邊飛來。

「不好！他們過來檢查了。」滄雪焦急道。

見她這樣惶恐，蘇漸倒沒心情嘲笑她。

現在他可真是和滄雪在一條船上了。女孩兒固然被通緝，他蘇漸也好不到哪兒去。就算他在龍境內啥事兒也沒犯，光這人族的身份，如果被龍族巡察官抓到，下場可一點不比滄雪好。

見灰巖島上飛起了天風龍騎，飛翔的方向一點點地修正，最後筆直地朝這邊飛來，蘇漸的心就一點點地沉了下去。

很明顯，如果真被天風龍騎找過來，無論他二人法力如何高強，在這茫茫大海上，也是插翅難逃。

到時候龍族巡察官根本不用做其他任何事，只要摧毀這艘黑龍號，保管叫他們都掉進大海餵魚去。

這樣的絕境，蘇漸已經不是頭一回經歷，因此此時還能保持基本的鎮靜。但滄雪不同。因為絕高的天賦，超然的身份，她儘管也經歷過生死殺場，卻並沒有碰到過真正的危險。

所以當可怕的危險真正到來時，蘇漸還能從容地想辦法，她卻已是臉色蒼白，不由自主地朝蘇漸這邊靠過來。

一邊靠過來時，她還在心中一邊想：「罷了，琉璃島一同賞月他不願，那現在一起葬身大海，也不錯。」

就在這生死關頭，蘇漸忽然發現了一樁怪事。

原來，在面對越來越迫近的天風龍騎，他開始本能地顫抖時，腦海中那縷詭異非常的妖媚女聲，卻忽然從繚繞的歌聲變成了喃喃的低語。

雖然聽不清低語的細節，但和之前的妖媚詭秘不同，現在這陣低語，竟好像有一種撫慰人心的作用；本能顫抖的蘇漸，竟漸漸平靜下來。

「咦？」察覺到這樣，蘇漸有些迷茫。

正當他低頭察看是不是胸前的星降之鏈起作用時，卻猛地聽到腦海中的低語，陡然間化作一聲刺耳無比的尖笑！

這尖銳的笑聲，肆無忌憚，充滿邪惡，幾乎讓蘇漸忍不住要抱頭撞地，減輕這種深入骨髓的可怕痛楚。

但當他剛要歪倒之時，卻忽聽滄雪驚奇地叫道：「蘇漸，你看那邊——」

「什麼？」蘇漸忍著痛，朝滄雪指示的方向看去，發現灰巖島的方向上，那靠近島嶼的海水忽然間如同沸騰起來！那巨浪如山壁立，就好似奔騰的獸群呼嘯著朝灰巖島撲去。

如果只是巨浪，還可能只是正常的海嘯潮汐現象，但很快蘇漸二人就發現，從洶湧的巨浪中，竟真的撲出許多詭異的身影，揮舞著巨斧利叉，發出刺耳的尖嘯，朝灰巖島上撲去！

「那是？」蘇漸驚恐地脫口叫道。

「是海魔！是海魔攻打龍島了！」彷彿回應他一般，甲板上那些黑龍號船長水手們，驚慌失措地尖叫起來。

「海魔？」蘇漸還沒怎麼反應過來。

「就是海里的魔族。」滄雪憂心忡忡地道，「近來耳聞魔族蠢蠢欲動，有不少已經衝破封印，本來還不信，看這樣子恐怕真有其事了。唉，難道灰巖島就要失陷？」

「啥？你還擔心灰巖島會不會失陷？」蘇漸叫道，「如何應對天風龍騎巡察官，才是正理——」剛說到這裡，他忽然意識到什麼，不由得脫口叫道：「不會吧？運氣這麼好？」

一邊叫時，他一邊朝天空看去，卻見剛才朝這邊氣勢洶洶而來的天風龍騎，真個已經掉轉方向，回灰巖島去了。

不用說，這些龍族海路巡察官們，一定是見海魔攻打島嶼，便趕緊回去參加防禦了。

見得如此，蘇漸十足十地高興，滄雪卻喜憂參半，心情頗有些矛盾。

在她糾結之時，蘇漸卻驀地心裡一動，驚異地想道：「咦，怎麼那些海魔的尖嘯聲，和剛才腦海裡最後那一長聲尖銳的狂笑，音調那麼像？而且海魔出現的時機也太巧了吧！正好在我腦子裡這聲怪笑出現時，他們也從巨浪中撲出，難不成……他們之間有什麼關聯？」

一念及此，蘇漸悚然而驚，開始緊張地思索，想弄明白到底為什麼會這樣。

苦思了一陣，卻毫無結果。

正神色愁苦，蘇漸忽地啞然失笑。他在心中自嘲道：「蘇漸啊蘇漸，能脫險就不錯了，還想那麼多幹嗎？想不通就想不通，說不定只是因為我蘇漸人品好，老天保佑呢！」

心中這般想時，他瞥瞥旁邊的少女，便在心中道：「嗯，一定是的！就看這位龍巫女，還算有點姿色吧，言語間好像有點傾心於我，如果我人品不好，早就順水推舟將她哄騙了，別說洞房入了，說不定連孩兒都懷上了，還會像現在這樣？」

「嗯，不錯啊不錯，果然因為我人品大好，感天動地，這才機緣巧合地脫險。」

少年在心中自我點贊，卻並沒有注意到，就在天風龍騎返回灰巖島時，那些剛才發出兇猛攻擊的海魔們，卻如同有著某種默契一般，忽然間撤退。

海魔們返身沒入了萬頃海濤中，只留下沙灘上雙方几具血痕累累的屍體。

如果蘇漸注意到這個細節，就不會認為，剛才發生的事情只是某種巧合。

在灰巖島莫名其妙地脫險之後，蘇漸和滄雪乘坐著黑龍號，大概又花了一天多的時間，終於到了目的地魔語之海。

進入魔語海域時，蘇漸發現，黑龍號上這個叫「諾恩」的船長，說話挺不著邊際。

就在到達魔語之海前，可能取名自「一諾之恩」的諾恩船長，曾跟蘇漸二人說，就在近一兩年間，魔語之海中開始有越來越多的海魔族出現，就如同他們在灰巖島看到的那樣。

可想而知，本來魔語之海就風波不斷，現在有了海魔族興風作浪，導致整個魔語海域都驚濤駭浪，海況十分糟糕。

聽他說得嚇人，蘇漸還擔驚受怕，可當他們終於到達時，蘇漸發現這裡的情況和諾恩描述的大相徑庭。

這裡別說驚濤駭浪了，誇張點說，呈現在他眼前的魔語之海，平靜得幾乎讓他以為是琉璃之海。

發現了這一點，鄙視諾恩「龍品」的同時，蘇漸也十分慶幸。他開始相信，自己的運氣果然好轉了起來。

當然，身為玄武衞的精銳，「運氣」

「人品」

「機緣」這樣的事兒，蘇漸也只不過當個樂子想想，絕不可能當真的。

事實上從灰巖島開始，他就覺得事情變得有些詭秘起來。當看到平靜如琉璃海的魔語之海時，他這種不安感進一步加深了。

他和滄雪踏上魔聲島後，這種不安感還在繼續滋長。

傳說中充滿邪惡魔物的魔聲島，繼續呈現出一種詭異的安寧祥和。雖然也有幾隻魔獸襲擊他們，但根本不用滄雪出手，蘇漸直接揮舞血歌劍就把它們砍了。

「難道這魔聲島會比寂滅森林還輕鬆？」蘇漸心裡的疑團越來越大了。

對於他的疑慮，滄雪完全不當回事。

天才龍巫女輕車熟路地踏上魔聲島，找到島中央的魔語森林，又輕輕鬆鬆地穿越森林，到達森林中央的黑魔沼澤。

到達黑魔沼澤後，滄雪等蘇漸揮劍解決了幾隻不識相的沼澤魔鱷後，便啟動機關，開啟了隱藏在沼澤中央隱秘處的海淵大門。

當石門在身後緩緩關閉，阻擋了外面流溢的沼澤汙泥時，滄雪就帶著蘇漸，沿著長長的石階向下行走，往魔語海淵深處的永寂礦洞而去。

這樣的地方，蘇漸還是第一次來。

跟在滄雪後面，他密切觀察著周圍的一切。他按無名山莊和玄武衞的訓練，在心中記住走過的每一個岔口、每一段道路。

和前面從容行走的冰龍巫女不同，蘇漸心裡清楚，此行他和滄雪的目的完全相悖；來的時候可以同行，走的時候，除非他什麼都不做，否則很可能就是他一個人上路。

通往地底深處秘境的石階，十分漫長。

道路一側的洞壁上，除了佈滿潮溼的水珠，每隔一段距離還有一支燃燒著的火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