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靄沉沉,戈壁無垠。
雪衫白裙的少女走入其中,情景極為蒼涼蕭索。
見得如此,蘇漸對著她的背影,張了張嘴,想說些什麼,最後卻只是一聲嘆息。
「等等我。」叫了一聲,他便邁步追了上去。
跟隨滄雪往北走,雖然再也不能走通衢大道,但總比他自個兒瞎撞要強。
沒過多少日,他們這兩人就越來越接近北方的大洋了。
跟隨心目中的魔頭行走,蘇漸的心情自然十分煎熬;但隨著離魔語海淵越來越近,蘇漸又發現了另外一件怪事。
一路向北而行,也不知從哪一刻開始,蘇漸總覺得冥冥中,有什麼聲音在腦海中不斷地盤旋呼喚。
開始他以為是自己幻聽,但當他靜下心來時,發現本來若有若無的聲音,變得更加清晰。
而當他仔細傾聽腦海中的這一縷聲音時,他有些羞澀地發現,這聲音竟然是女聲。
能讓他羞澀,自然不是一般的女聲。
這聲音語調柔媚,略帶沙啞,迴響時若隱若現,餘音繚繞,甚至要比青樓中招徠客人的女子的聲音更加妖媚誘人。
發現這一點,蘇漸先羞後驚。
「怎麼回事?我腦子裡怎麼會有這樣的靡靡之音?」
對這樣的情況,蘇漸十分驚恐,因為他覺得不管自己再怎麼不拘小節,還算大好少年,等將來平反之後,還要繼續搏個好前程呢。
本來發現了怪狀,有了苦惱,最應該跟身邊的人說一說,只可惜蘇漸現在身邊只有一個冷傲無雙的天才冰龍巫女。
別說滄雪不太善解人意,就算她是溫良賢淑的女子,蘇漸又能跟她怎麼說?
難道說「自己腦子裡整天盤旋著女人誘惑呻|吟的聲音」?這種話蘇漸打死也不會說的。
「唉,」最後他只得嘆道,「真是‘屋漏偏逢連夜雨,船遲又遇打頭風’,遭人陷害、碰上女魔頭也就罷了,怎麼還被邪魔入侵,得了這樣難以啟齒的荒唐病呢?」
在這樣的鬱結之中,蘇漸強打著精神,繼續跟隨滄雪往北而行。
在這之後,他便發現,越往魔語海淵而去,腦子裡這怪異聲音便越清晰,出現的頻率也越來越高。
到了最後,他還十分吃驚地發現,原來這怪聲不止一個,而是一大一小,一強一弱,兩縷聲音交纏在一起,不斷地在腦海中迴旋。
當他快靠近北方大洋時,蘇漸終於區分清楚了這兩縷怪聲。
他十分驚悚地發現,這兩縷女聲,竟還分屬於不同的人!
最先聽到的那縷女聲,相對響亮,依然如妖媚呻|吟,充滿了挑逗和誘惑;後來才分辨出的輕柔語聲,卻是低迴婉轉,哀婉清泠,風格和另一縷截然不同。
當蘇漸仔細辨別之後,忽然有了個很奇怪的想法:如果說妖媚女聲,能激發人的原始慾望,那麼那個清泠哀婉的聲音,卻能讓他產生愛情的感覺……
這樣的感覺,當然非常奇怪,蘇漸立即聯想到了「魔語海淵」的「魔語」二字。
只是,當他旁敲側擊,試探詢問滄雪有沒有聽到奇怪的聲音時,卻被少女當白痴一樣看著。
見得這樣,蘇漸徹底沒了辦法,只能在難以描摹的煎熬中,隨滄雪一步步接近北方大洋。
越往北行,沿途所見的景物就越加荒涼。而且隨著離北方大洋越來越近,陸上的氣候也變得越來越寒冷,到最後,蘇漸甚至在夏季之時看見了雪地冰原。
他們這一路本來不需要特別投宿,但在這樣的雪地冰原裡,到了夜晚,便不得不尋找能夠棲身的溫暖場所。
畢竟,滄雪出身高貴,又一直高高在上,被人捧著,所以到了冰天雪地裡,便不能再忍受露宿荒郊野外。
而這一晚,臨近傍晚時,北方的冰原裡還颳起了風,下起了雪,這讓飢寒交迫的龍巫女,更渴望有個棲身之所。
當他們再往前走了兩三里地時,滄雪忽然看見遠處的荒原中,竟矗立著一座高大整潔的客棧,便忍不住歡呼起來。
「蘇漸,」她立即轉頭跟少年說道,「天氣寒冷,我再也不想臥冰嘗雪了,你看前面有那麼好一家客棧,今晚我們就住那裡吧。」
「這……」和少女毫無心機不同,蘇漸顯然想得更多。
順著少女的目光,他看了幾眼,便憂心忡忡地道:「滄雪,不是掃你的興,我族中老人有言,‘事出反常必有妖’,你想想,這冰原方圓上百里,都沒什麼村鎮人家,這兒突然來這麼一家上好的客棧,你不覺得很可疑嗎?」
「可疑什麼?」滄雪不以為然道,「蘇漸,你太多心。正因為沒有村鎮人家,在這兒開家客棧生意才好呀。這麼淺顯的道理你都不懂,真是笨啊!」
「但是……」蘇漸還想再爭,卻不防少女轉身看著他,蛾眉倒豎,冷若冰霜地說道:「蘇漸,你還沒弄清楚,現在到底是誰做主!別忘了,你的奴僕身份,本龍女可還沒取消呢,我說要住哪兒,就住哪兒,你個隨從少瞎操心!」
說罷,也不等蘇漸辯駁,她便一轉身,衣帶當風地朝那客棧奔去了。
見她這樣,蘇漸無法,也只得跟了上去。
「應該不會有事吧?」一邊走,蘇漸一邊安慰自己,「也許,真是我多心了呢,畢竟滄雪對龍境之內的風土人情,更加了解吧。」
很快他們兩個就走到了那客棧門前。
一到這裡,蘇漸便上下打量。
他發現,這家客棧名為「冰葭舍」,名字取得還算有文化,光這個就不像黑店。而他家門頭和牆壁,還都十分古樸,無論是斑駁暗綠的冰苔,還是風雪冰雹留下的痕跡,都昭示著這家客棧年代已經不短。
不管如何,一家老店總能讓人心生信任,於是蘇漸放下心來,安心地隨滄雪走進客棧。
剛進客棧,便有個掌櫃打扮的中年龍族人迎了上來。
「打尖還是住店?」這掌櫃身形修長、長相憨厚,一臉殷勤笑容地發問。
聽他相問,滄雪卻是一臉傲然,並不作答,回頭看了蘇漸一眼。
蘇漸立即會意,忙上前跟掌櫃道:「是住店。我們倆在這兒要住一晚。」
「住店啊,沒問題。」掌櫃笑容可掬道,「你們是小夫妻倆吧?那應該要一間房,行嗎?」
「啊?」本來一臉矜持的滄雪,一聽此言,臉兒頓時微微一紅,羞澀地低頭不語。
見她如此,剛才被她的態度弄得有些生氣的少年,心中一動,頓時促狹一笑,故意大聲說道:「掌櫃你這是說哪裡話?你不知道吧,這妮子一直愛慕我的人才,一心想嫁給我;但我豈能這麼容易讓她得逞?兩間房!」
「你!胡說!」滄雪一聽此言,氣得臉色通紅,扭頭朝他怒聲呵斥。
「啊?」蘇漸立即一副驚慌失措的樣子,連連說道,「是我胡說,是我胡說,那就一間房吧。」
「好嘞!」掌櫃答應一聲,轉身就要去安排。
「……回來!」直到這時,滄雪才反應過來,含羞帶憤地說道,「兩間房,兩間房。」
「行嘞。」這時候掌櫃也聽出味兒來,連忙按照滄雪的意思,上樓安排去了。
外人離開後,滄雪立即轉過身,直盯著蘇漸,正是「面似寒霜,眸如冰劍」。
蘇漸被她看得發毛,連忙舉手討饒:「算我不對,算我不對。不過你也別惱,別忘了你現在還被通緝著呢,在外面偽裝一下也好,免得被人發現異常。」
「哼,你倒都有理,」滄雪恨恨道,「就算要偽裝,也不能趁機……算啦,不跟你多計較。」
當他們二人,終於安頓下來,用過晚餐後,便發現客棧外的風雪也漸漸停止了。
下過一場雪的冰原,空氣更加澄淨清涼。
蘇漸和滄雪都住在客棧的三樓,憑欄遠望,便看見蒼穹的東方明月高懸,如一抹雪亮的銀鈎,四射著水銀般的燦爛光華。
冰原之中,水泊也是星羅棋佈,此時都結上了堅冰,在燦爛如銀的月光照射下,反射著閃亮的光華,使得廣袤的冰原好像散落著無數發光的鏡片,景象夢幻而壯觀。
冰原夜晚的空氣,寒冷、澄澈,好像本身就閃著水晶的光,讓人的思緒變得更加清醒靈澈。
滄雪想起了一些往事,便跟身邊的少年說道:「蘇漸,現在我覺得,其實,我們聖龍帝國不都是好人,你們人族也不都是壞人。」
「咦?」蘇漸有點驚奇地道,「你終於能這麼想了?那你倒說說,我是好人還是壞人?」
「壞人!」滄雪毫不猶豫地恨聲道,「別以為我不知道,你總是想騙我,我不會再上當了!我現在只是利用你,總有一天,你會付出代價的!」
「我沒有……」蘇漸想反駁,但口角囁嚅半天,最終他還是什麼都沒說。這時他發現,無論自己是不是從大義出發,面對少女的指責時,他都很難辯解得出口。
「其實……」看著少女怒氣衝衝的樣子,蘇漸心中有些不安地想道,「要是你知道,我現在跟你走,也是要利用你,要毀掉你珍視的寶礦,你知道了,會怎麼樣?」
想到這裡,蘇漸的情緒變得有些低沉。
看到他這樣,滄雪不明所以,以為是威嚇成功,她的臉上浮現出勝利者的微笑。
不過很快,她的心裡,泛起一陣莫名的酸楚。
為了排解這種情緒,她忽又說道:「蘇漸,你們那個什麼怒雷神劍,不是好人。」
「嗯?」蘇漸一愣,脫口道,「你說承天大哥?他怎麼不是好人了?」
「當然不是好人了!」滄雪有些生氣道,「我跟他交過兩次手,一次在淚原,一次就是幾月前的大戰。我知道他仗著晶海神器‘怒雷神劍’,就大肆屠殺我們龍族軍民。蘇漸,你不知道吧,他的殘暴之名,傳遍了整個龍境,有好多龍族的母親,拿他的名字來嚇唬小孩呢。」
「哦。」蘇漸想了想,這次沒再隱藏自己的看法,「滄雪,你錯了。你說承天大哥是殘暴壞人,不過是視角不同;對我們來說,殺龍族越多的人,越是我們的大英雄。」
「哼!隨便你怎麼說。」滄雪一臉冷漠地看著他道,「軒轅承天,他那些殘暴罪行,我們永遠不會原諒!」
對她這句話,蘇漸有心繼續反駁,但他突然意識到,自己身在龍境,正是「人在屋簷下,不得不低頭」,此話題不宜太過糾纏。
於是他立即「哈哈」一笑,打岔道:「滄雪啊,你可小心了。我們人族的那些話本故事裡,都說開始不對付的兩個男女,最後肯定成了姻緣呢。」
「呸!」滄雪怒啐一口道,「成你個大頭鬼!要跟那什麼大屠夫成姻緣,我、我還不如嫁給你這個大騙子呢!」
「啊……」聽到這裡,蘇漸終於意識到,自己無論哪個話題,都不宜多說了。
於是他伸了個懶腰,語調昏沉地道:「哎,今天趕路太累了,都困了,我們早點回房睡下吧。」
「哼。」見他這樣,滄雪心道,「看,真的被試出來了,他對我是沒太多情意了;一聽話茬就裝困,唉,我以前,也是太傻了……」
想到這裡,她便冷冷地說道:「不用你說,我也知道困了。都回房睡覺去吧。」
於是他們兩個,也就各自回房睡去了。
不過蘇漸回到房裡後,一時並沒有睡著。
雖然耳濡目染了這麼多明爭暗鬥,但剛才一番對談,讓蘇漸想起了少女那表面惱怒、暗中糾結的模樣,便頭一回開始反思自己對她的所作所為。
糾結之時,窗外傳來遠方冰原野狼的嚎叫,時高時低,時短時長。
不過和前幾日不同的是,冰原夜晚常見的狼嚎,今晚卻只持續了很短的時間,之後便完全銷聲匿跡了。
糾結心事的少年,並沒有留意這一點異常。過了一些時候,他便沉沉地睡著了。
也不知睡了多久,睡夢中的蘇漸,忽然間覺得有些不對。
「怎麼回事?這屋子怎麼在變小?」蘇漸揉揉眼睛,還有些不敢相信,喃喃自語道,「是我看錯了,還是沒醒又做夢了?」
但很快,他發現這完全不是自己的錯覺!
藉著窗外照來的皎潔月光,他赫然發現,不僅牆壁在移動,屋頂在沉降,連窗戶都開始縮小了!
這樣奇特的變化並不算快,但很顯然已經持續了很長時間,因此當蘇漸驚醒時,整個房間已經縮小到原來的四五分之一,就剩下他的床位沒受影響了。
「不好!」見此情景,蘇漸的睡意一掃而空,他立即披衣起身,仗劍就往外闖。
只是當他剛剛碰到門時,這奇異的屋子就好像有靈性般,猛地一陣劇烈抖動後,就開始加速收縮了!
很快,別說想從門闖出去了,整個屋子都好像不復存在,原先的客房轉眼就變成一隻大口袋,將蘇漸囫圇裝在袋裡!
「哎呀不好!」蘇漸大吃一驚,立即揮劍朝袋壁砍去,想將它砍破。
沒想到以血歌劍的鋒芒,砍到袋壁時,只是「撲撲」幾聲,如同砍在堅韌牛皮上,急切間竟然根本砍不開來。
蘇漸頓時冷汗直冒!
到了這一刻,他忽然什麼都明白了。
原來自己之前的懷疑,根本不是多慮;突兀出現在冰天雪地的客棧,果然有問題!
生死時刻,他的神志變得格外清晰,先前所有的蛛絲馬跡,全都在眼前浮起。
這時他終於知道,為什麼前幾夜常見的冰原狼嚎,今晚會這麼快就變得安靜。不用說,一定是出現了更兇猛之物,嚇得冰原的王者們噤若寒蟬。
「會是什麼東西呢?」蘇漸驚懼地想道。
很快,一個更嚴重的問題浮現在他的心頭:暗中設下這圈套之人,目標究竟是滄雪,還是自己?
「不會是我!」他很快做了判斷,「這一路我並沒有洩露身份,就算洩露了,甭管我在京華城折騰得怎麼風生水起,在他們高傲的龍族看來,我還只是個小人物,他們絕對不會弄出這麼大的陣仗。」
「如果沒猜錯的話,困住自己之物,絕非凡品,竟然能變幻成偌大的客棧模樣,還苔痕宛然,能在一夕之間縮小成堅韌的口袋。所以這等奇物,他們一定是拿來對付極難對付之人!」
分析到這裡,隱藏暗中的敵人想對付的是誰,已經呼之欲出了。
轉念至此,蘇漸立即大叫道:「喂喂!你在哪裡?你沒事吧?」
大喊之時,蘇漸根本不敢提滄雪之名。
「我在這裡,」滄雪的聲音,忽在近旁悶悶地傳來,「蘇漸,這是家黑店!」
「是黑店……我知道了。」蘇漸苦笑一聲道,「不管怎樣,咱們先衝出去吧!」
話音未落,他便揮劍奮力朝原來視窗的位置刺去。
蘇漸想得很好,不管那客房的視窗現在縮得多小,總歸算個漏洞;從它入手,應該能撕扯開囚牢。
只是無論他怎麼砍,那已縮成小孔的窗戶,絲毫不見擴大。
而這時候,這奇異的囚牢還在慢慢縮小,蘇漸發現自己的立身之處越來越小,連呼吸也變得越來越困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