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兄弟二人,何等熟悉?
這些東西,別人沒辦法看出來,但對蘇漸是無法掩飾的。
所以當蘇漸一看亞颯這神情,立即便心裡一沉。
不過,他卻深知,雖然亞颯足智多謀,心眼靈活,但還是非常有原則的人,否則自己也不會跟他成為過命的兄弟。
所以他絕不會相信,亞颯會真的透露情報給龍族;如果這樣,他蘇漸頭一個饒不了他!
說實話,這時候蘇漸簡直比亞颯這個當事人還要難受。
「怎麼辦?」他看著一言不發的亞颯和僵在當場的衙役,腦子開始飛速運轉。
這時,那魯王派來的捕頭,還在眼巴巴地看著他。
別看這捕頭這些天來,藉著抓捕奸細的由頭到處耀武揚威,甚至到了一些高官王侯家,也吆吆喝喝作威作福,但他現在在蘇漸面前,卻乖得像只小狗,就差沒搖尾乞憐。
所以說官府之中,最以這種下層吏員會懂得審時度勢。捕頭心裡非常清楚,別看先前那些高官看似威風,其實頗多顧忌,根本不敢拿他這樣的鷹犬怎麼樣。
但蘇漸可不同。
說得不好聽,蘇漸現在可是整個華夏國「鷹犬界」中的偶像,已被奉為祖師爺!
這捕頭毫不懷疑,只要自己露出點不恭,傳說中有仇必報、心狠手辣的小蘇大人,等不到明天,就會弄死他……
正當他內心煎熬、額頭冒汗之時,對面那其實內心也十分煎熬的少年,終於有了決斷。
「這位大哥——」蘇漸忽然笑著開口。
「啊?蘇大人饒命啊!」話音未落,只聽得「撲通」一聲,內心緊繃的捕頭竟嚇得猛然跪倒在地!
「什麼啊?」蘇漸對他這過激反應,簡直莫名其妙,奇怪地看著他道,「怎麼啦?我只是想問問你叫什麼名字,你怎麼就給我跪下了?快起來!」
「我、這……」膽戰心驚的捕頭,覺得還是跪著安全,不過聽蘇漸叫他起來,他也不敢違抗,只得苦著臉站起來。
「你叫什麼名字?」蘇漸又問了一遍。
「我、我……」中年捕頭口角囁嚅,很顯然在拖時間,就是不想報真名。
看到他這樣子,絲毫沒意識到自己威懾力的少年,還覺得很奇怪,心想道:「這魯王爺派來的捕頭,不會有毛病吧?怎麼好好的就下跪,問名字還說不出,真是莫名其妙!」
想到這裡他也不耐煩了,頓時大喝一聲道:「咄!本大人問你名姓,你拖延不答,難道另有不法隱情?」
見他發怒,這捕頭再也不敢拖延了,只得哭喪著臉道:「大、大人,小的叫魯貫,忝任一個小小的捕頭。」
「好!魯貫,」蘇漸冷冷地看著他,「我知道你名字了。那你就給我聽好了,亞颯是我兄弟,不管他有什麼事,你可別給我兄弟玩陰的。你們那一套,我清楚得很。聽到了嗎?」
「聽到了聽到了!」魯貫一聽蘇漸這話,反倒變得輕鬆起來,忙不迭地說道,「我們一定會好好伺候著大人的兄弟,不讓他受委屈。」
說完這句話,他也不敢在此地久留,連忙一轉身,對手下叫道:「帶走!」
一聽他下令,手下那些差人連忙往亞颯身上套繩索,要按慣例綁走。
對這一點,業務熟練的魯捕頭倒也沒覺得有什麼不對;不過當他正要邁步時,卻聽得身後傳來一聲不輕不重的冷哼聲。
一聽這哼聲,魯捕頭渾身一顫,頭也不回,立即朝手下瞪眼大叫道:「瞎了你們的狗眼!蘇爺的兄弟個個是好漢,你們真是小人之心,快把繩子都給我收起來!」
此後,他便同手下一起,簇擁著亞颯一溜煙地跑掉了。
看他們急急離開的架勢,有街邊不知情的人,看這抱頭鼠竄的樣子,還心說他們是被誰揍跑了嗎。
見他們遠去,蘇漸立即轉身回到門裡,徑直往內堂求見軒轅鴻。
蘇漸的來意,自然毫無疑問。
但讓他沒想到的是,當他把情況一說,希望大統領能幫忙疏通一下關係時,軒轅鴻卻長嘆一聲,看著他道:「小蘇啊,你兄弟的遭遇,本座很同情。但看來你還被矇在鼓裡吧?」
「什麼?」蘇漸一聽這話頭,心中頓感不妙。
果然只聽那大統領說道:「其實,我本來也不信,但最近確實有人告發,說大戰期間,有龍族之人偽裝成平民,與亞颯接觸。」
「啊?」蘇漸一聽大驚,連忙說道,「大人,我絕不相信以亞颯的見識品格,真會出賣我族。」
「這是自然。」軒轅鴻點點頭道,「雖說那告發者,信誓旦旦說亞颯曾出賣情報給龍族。但本座從各路傳報來看,他最後應該是拒絕了龍族的策反。」
「那不就行了!」蘇漸驚喜叫道,「那大統領能不能讓我捎個口信,讓他們把亞颯給放回來?畢竟,亞颯也是咱玄武衞的人啊。」
「小蘇啊……」軒轅鴻看著他,欲言又止道,「你是真的不知道內情嗎?」
「內情?」蘇漸一愣。
就這一愣的工夫,突然一個念頭,如閃電般在他心頭劃過:「哎呀!我也是糊塗了!我怎麼沒想到這茬兒?」
心中轉念時,他試探著跟大統領道:「大人,難道是魯王爺他……」
「對!」軒轅鴻讚許地點點頭,「你也是關心則亂,一時沒想到。沒錯,根據我得到的線報,在有人向魯王爺告發亞颯通敵的同時,又有人跟王爺捅出了他女兒的私情……」
聽到這裡,蘇漸在心驚之餘,也忍不住感嘆:面前這位軒轅鴻大統領,真不愧是坊間傳說的「華夏之犬」,這京華城中一絲一毫的風聲,都逃不出他的嗅覺。
感嘆之時,蘇漸便聽得軒轅鴻說道:「小蘇啊,你還想不通嗎?魯王爺這次分明是公報私仇啊!不對,也不算公報私仇。別跟我說亞颯沒有通敵,光他跟龍族接觸卻知情不報這一點,就足夠他坐一輩子牢。」
「小蘇,我知道你重情重義,但老夫還是有一句忠告:亞颯這次無論於公於私,都行差踏錯了。而你,畢竟前途遠大,就隨他去吧,免得牽連了自己,那樣不僅於事無補,還會白白犧牲。」
「真的,」說到這裡時,威風赫赫的大統領,簡直有些苦口婆心了,「小蘇你真的要聽我的。我軒轅鴻見過多少大風大浪?告訴你,人這一輩子啊,就像趕路,要到達遠方,這一路就必須不斷地離開一些人,放開一些事。」
「我懂了,多謝大統領指點。」見軒轅鴻已亮明瞭觀點,蘇漸心知再多說也無益,畢竟他很清楚,軒轅鴻絕非言辭可動之人。
於是,他拱了拱手,便準備告辭。
不過,在出門前,軒轅鴻忽然想起一事,便叫住了他。
讓蘇漸沒想到的是,一直對他和顏悅色的大統領,這時候竟有些惱怒地衝他叫道:「小蘇!差點忘了,你們怎麼搞的?」
「怎麼了?」蘇漸聞言,一頭霧水,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
「還怎麼了?」軒轅鴻怒氣衝衝地拍案叫道,「前日太廟山前大戰中,你跟承天瞎出什麼風頭?兩個人就敢往龍軍大陣衝?你們兩個難道不知,有多少人在你們身上寄託了希望?你給本座好好記住,下次再碰上同樣的事,別給我瞎逞能,該跑就跑!」
「呃!」蘇漸沒想到大統領的怒火原來是這樣,只得哭笑不得地認錯道,「知道了,是我錯了。大人,下次我會見機行事的。哎呀對了,我說呢,這幾天沒見到承天大哥,看來他——」
「沒錯!」軒轅鴻面沉似水寒聲道,「我已將這傢伙禁足三日,讓他面壁思過。你——」還沒等他繼續說,蘇漸忽叫道:「哎呀,屬下想起還有重要差事沒做,這就跟大統領告辭了!」
說罷還沒等軒轅鴻反應過來,他便已經一溜煙地跑出門去了!
「臭小子!」軒轅鴻見此情形,不由得笑罵道,「真是搞不懂,前些日面對那麼多黑壓壓的龍族,他就敢孤身往前衝;怎麼這會兒卻逃得比兔子還快?真是個小兔崽子!」
「唉!」說到這裡,他不由得一聲長嘆,「老了老了,跟不上這些年輕人的想法咯……」
正自怨自艾時,他卻忽然心裡一動:「咦?不對!還先別說他倆魯莽衝動,想一想,換成我年輕的時候,就看太廟山前那陣勢,我敢區區一兩個人就朝如潮敵軍衝鋒嗎?」
想到這裡,玄武衞大統領忽然心潮起伏。
很快,他便朝外邊高聲喊道:「快來人!去我府中把你們承天大人的禁足給解了!」
當蘇漸在玄武衞內堂跟軒轅鴻求情時,那亞颯已經被一路解往了京華府衙。
因為剛才蘇漸的緣故,魯貫等差役對亞颯很客氣,甚至還跟他透露,今日將由魯王親自審訊。
這一路上,身為戴罪囚徒的亞颯,這時心情反而比蘇漸更加平靜,也看得更加清楚。
幾番試探下,他已從魯王的親信捕頭口中得知,「不知何故」,魯王之女靈鶯郡主,已經被魯王爺禁足,再也不放出府外胡鬧了。
聽到這訊息,亞颯哪還不知道緣由?一時間他心中十分難過。
不過,滿心悲痛的他,卻並不如何替自己未滿週歲的小兒擔憂。他知道,雖然兒之父、兒之母已不能照顧,但小春原在這京華城中,還有兩個好叔叔。
亞颯想通了一切,也決定坦然面對這一切,但有一件事情他完全想不到:導致這一切苦難的所謂「告發者」,卻正是自己敬重無比的幽玄道人!
原來,已經發現亞颯潛能的魔族黑暗國師,在人龍之戰中,已察覺到隱龍客的秘密動作。
於是,化身幽玄的惡魔國師伊爾丹,也有些心急了。他要加快程式,便故意將亞颯的隱秘之事透露給人族王朝,正式開始了對亞颯的逼反扶植計劃。
在今後漫長的歲月裡,亞颯完全不知道這個秘密。
他不知道,正是他一直以來敬愛有加、視為精神導師的幽玄,親手炮製了他所有的苦難……
事件的發展,果然如算無遺策的惡魔國師所願。
當亞颯被帶上大堂時,那主審的魯王李陌,只是看了兩眼,便兩眼噴火,毫不留情地用了大刑!
被超出常規的殘酷折磨後,亞颯已是血肉模糊。
看到他渾身是血的慘狀,魯王這時才覺得氣兒稍微順了點。
於是他一聲令下,沒經過真正審問的亞颯,便被打入了死囚牢,不日就將問斬。
毫無疑問,蘇漸和唐求兩人,這時在外面想盡了一切辦法,試圖營救亞颯。
在試圖營救的同時,蘇漸也特意去京郊西山的碧山小築中,繼續照顧亞颯的骨血、自己的義子小春原。
這一日,正當蘇漸在碧山小築中抱著小春原、努力哄他不哭時,卻忽然想起之前跟軒轅鴻的對答。
這一想,也不知道聯想到什麼,蘇漸忽然就坐不住了。
他立即把小春原交給了僱來的奶媽,叮囑幾句後,便匆匆離開了碧山小築。
此後他一路小心掩蓋行跡,穿過了整個京華城,踏上了京城東郊人跡罕至的小路。
如此小心地隱藏著行蹤,最後他潛入靈鷲山上的靈鷲學院中。
到了自己畢業的學院,蘇漸誰都沒找,徑直去了女教習們居住的仙霞別院中。
來到仙霞別院,毫無疑問他找的人正是古玉妃。
「蘇漸,你怎麼來了?」見他前來,風情萬種的女教習又驚又喜。
「我來了。」平日飛揚跳脫的少年,這時卻一反常態。
他今日沒跟美豔女教習說些玩笑話,直接就鄭重無比地看著古玉妃,沉聲說道:「玉妃,今日我來,是有一件很重要的事拜託你。」
「什麼事?我能怎麼做?」見少年如此鄭重,古玉妃不由得也嚴肅起來,肅容問道。
「那好——你對幻系靈術很精通吧?」
蘇漸看著她的雙眼問道。
「那當然!」古玉妃傲然說道,「若說別的,奴家恐怕不行;但這幻系之術,精研已久,在這華夏國中,可排前十!」
「我相信你!」蘇漸緊鎖的眉毛頓時舒展,「我也是多此一問了,否則你怎麼可能進靈鷲學院教幻系靈術呢?是這樣,你能否……」
即使是在女教習私密的住所中,蘇漸說起此事時,也壓低了聲音,極為警惕。
聽了他的低語,古玉妃先是驚訝無比地看著他,爾後越聽,神色越凝重。
最後,當蘇漸徵詢她意見時,美豔動人的女教習,抿了抿紅唇,其他什麼都沒說,只看著蘇漸,堅定而溫柔地說道:「蘇漸,你知道嗎?我現在的人生,都是你給的了。不要說幫這個忙,其實你要姐姐做什麼,都可以的……」
說此話時,女子的目光熱烈而多情。蘇漸目光所及,彷彿都要被她的目光灼傷,下意識地轉臉偏開……
現在蘇漸最憂慮的,還是那位在淚原夕陽中第一次相識的好兄弟。
身為公門之人,看見眼下陣勢,他哪還不知道,別說亞颯已被判殺頭,就算沒被判,衝魯王這氣恨架勢,亞颯也活不過幾天去。
判明這一點,蘇漸便知道不能再等了。
於是從古玉妃處回來後,蘇漸便擱下手頭所有其他事情,只做一件事:動用自己這幾年來,在玄武衞內外、京華城朝野結下的所有善緣,全力營救亞颯!
雖然,這個世界並不是一個冷酷的世界,但真正到了節骨眼兒上,其實都非常現實。
對這一點,蘇漸心知肚明。
所以在動用這些關係時,他並沒有多說什麼為兄弟冤屈、伸張正義之類美好的話,而直接跟對方言明:只要這次幫了他,以前欠下他蘇漸的所有情分,這次全部還清。
到最後,他甚至去軒轅鴻大統領那兒交了底,坦言為了換回亞颯一條活命,他願意賠上自己的前程甚至生命。
當他這麼表態後,本來已經準備事不關己高高掛起的大統領,終於動容。
只有當蘇漸折騰出這麼大的仗陣後,亞颯之事才終於有了起色。
大概就在三天後,亞颯終於被納入了京城牢獄所謂的「損耗」,當晚被扔在了城北郊的填埋場中。
這一晚,正是傾盆大雨。
早得了訊息的蘇漸,和唐求一道,冒雨在填埋場中將混血少年從垃圾堆裡拖出來。
這時候,飽經摺磨的亞颯,已是奄奄一息了。
大雨傾盆而下,沖刷他滿身的鮮血;亞颯的眼睛,已經腫得看不見人,只能憑聲音判斷是自己兄弟來救他了。
往日的亞颯,也是個英俊沉靜的翩翩少年,這時候簡直已經不成人形了。
藉著閃電的光芒,看見亞颯如此,蘇漸和唐求禁不住心中大慟。
雨夜裡,蘇漸看著亞颯的慘狀,一時竟也有些茫然。
今時不同往日。以前自己和夥伴們都有明確的敵人,善惡涇渭分明。
但這一回,按當下的倫理法條,深究起來,卻還是亞颯理虧在前;而且,這一次出手對付他的,可還是聖上的兄弟魯王。
所以在無邊的夜色冷雨裡,蘇漸看見亞颯這樣,有心怒吼發洩,但最終出口的,卻只是一聲長嘆。
此後亞颯便在蘇漸秘密安排的住所裡,療傷休養。
因為有著很好的武學基礎,亞颯的身體恢復起來很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