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潮風元帥見勢不對,立即指揮自己嫡系的青龍軍,組成首尾團圓的偃月大陣。
這樣的偃月大陣,乃是青龍軍獨創,所有陣中的軍卒全都將長柄鐵流刃橫於腰間,最外圍不斷圓環遊走,使軍陣四周如旋刀刺,圓轉迎敵,並且剝去一層,還有一層,後續連綿不絕。
這樣的偃月大陣,華夏軍中又俗稱為「圓球刺蝟陣」。
這名字聽著可愛,卻是威力無窮,青龍軍正靠它獨步西域。
只是戰爭打到現在,華夏軍兵器已經不足。
本來應該全員配備長柄鐵流刃的偃月陣,卻只有外圍三四層的兵士能夠配足。
這還是中間計程車兵或者緊急入伍的百姓,把自己僅剩的武器都交給外圍將士。
於是在校尉軍官們的調劑下,青龍軍偃月大陣現在越到外圍武器越精良,越到裡面越寒酸。
尤其到了本該裝備最雄厚精良的大陣垓心,這裡的人們反而拿的不是釘耙就是鋤頭,甚至很多人連農具都拿不著,準備赤手空拳迎敵。
將近三分之一的人,沒有合格的武器!
這在幾乎鐵定戰敗的情況下,意味著什麼?
答案所有人都知道,但沒有人猶豫。
從這一點看,青龍軍已經拿出最後的家底,準備跟敵人同歸於盡。
這時其他兩支主力軍團,白虎軍和朱雀軍,也不含糊。
白虎|騎兵團元帥皇甫怒濤,正率領著精銳的騎兵,從各個方向朝龍族大軍衝擊。那重甲騎兵正面撞敵,輕騎兵則從兩側迂迴,尋找戰機。
這時候,那個名義上為白虎軍團將軍、實為宰相親信的蕭龍雀,卻也金甲紅袍,面戴鬼怪面具,帶領著一支白虎|騎兵朝對面的千軍萬馬衝擊。
從這一點也看出,即使作為求和心切的宰相一派的人,蕭龍雀也必須上場迎敵;覆巢之下,焉有完卵?到這時候已經沒人能置身事外。
而四靈軍中最神秘的朱雀法師團,這時也在他們首領東方青玄大國師的率領下,奮力施法,不僅要掩護友軍的戰鬥,還要特別對付那來自天空的風龍軍團。
雖說這次龍軍侵襲,主要是步兵,但在青芝原上空昏暗雲空中,風龍族的戰士們正騎著他們族中特別豢養的「天風龍」,居高臨下地向人族軍陣撲擊。
在這樣的大兵團鏖戰中,蘇漸身為玄武衞,他和他所帶領的部屬,畢竟和青龍、白虎主力軍團不同,其特長在偵緝刺探,到了這種大兵團作戰的場合完全施展不開來。
很快跟著蘇漸衝殺的玄武衞同袍們,便死的死,傷的傷,一下便被衝散。
而這,還是有幸靠著蘇漸這位罕見強力之人帶頭的結果。
其他各部衝殺的玄武衞,幾乎全軍覆沒。
但對這樣的結果,蘇漸已經很難接受。
兵荒馬亂的戰場中,當他看到同袍們一個個倒下,一個個死去,無數鮮紅的熱血在眼前飛灑,無數絕望的號叫在耳邊震盪,蘇漸這時才知道,真正的戰爭有多可怕。
還沒等他有心沉痛悲傷,轉眼他便被一隊巖龍兵衝倒。
曾經也在各種場合光芒閃耀的蘇漸,這時就跟其他傷兵無異,被亂兵衝倒後滿身血汙地倒在屍堆中;無數的龍兵從他身邊衝過,看都不看他一眼,簡直視之如敝屣。
當然此時蘇漸絕不會計較他們的輕視。他很感激自己的不起眼,才讓他有重新站起的機會,重回自己的隊伍裡。
但他很快也發現,想回歸本陣,也幾乎是個不可能的任務。
他剛才已經衝得很前,現在悲傷地發現,本應該人數佔優的人族,這時在他附近卻很難看見。
他簡直只有激發出畢生絕學,才勉強衝近了一個打著人族旗幟的軍陣。
還沒等他來得及通報自己,蘇漸便忽聽得一個熟悉的聲音響起:「蘇漸,是你?」
蘇漸一驚,抬頭一看,卻見說話之人正是軒轅承天。
作為人族的光明戰神,怒雷神劍軒轅承天打到這時候,出現在蘇漸面前時仍是威風凜凜。
他現在正騎在一匹白馬上,穿一身銀鎧藍袍;雖然馬上衣上濺了無數的血點,但看他神采奕奕的樣子,這些血跡應該都是敵人的。
一見到他,本已經有些悽惶的少年,頓時如同找到主心骨一般興奮大叫道:「軒轅大哥,我隨你戰!」
「好!」軒轅承天喝得一聲好,就命自己的近衞軍牽過一匹棗紅馬讓蘇漸騎上。
跨上棗紅馬,蘇漸手擎血歌劍,在專屬軒轅承天的青龍近衞軍簇擁下,重整旗鼓,朝前殺去。
蘇漸畢竟是一個好手,無論劍技還是火法,都已經修煉到一定境界;而他的實戰經驗也不差,於是當他加入後,軒轅承天統領的這支精銳突擊力量,實力明顯得到增強。
於是,軒轅承天揮舞怒雷神劍,一路播撒怒雷疾電,蘇漸在他身後劍舞如風,激發無邊的烈焰火浪,兩人配合之下,竟一路斬殺十數名龍兵,很快突前了二三里地。
見他們如此神勇,跟隨著的近衞軍們精神大振,一齊大喊:「無敵!無敵!」
只是這區域性的勝利,完全無法扭轉整體的戰局。
在軒轅承天和蘇漸努力突擊時,他們前後左右掩護的近衞軍官兵們,卻不斷倒下,逐漸消耗殆盡。
而他們自己,坐騎也早就受傷、驚散,兩人就這樣步行著朝前奮勇衝殺。
就在一個多時辰後,悶頭向前苦戰的蘇漸,忽然驚覺身邊徹底沒了「無敵」吶喊聲;他吃了一驚,回頭一看,卻見青龍近衞軍已是一個不剩,整個突擊的戰陣只剩下他和軒轅承天二人!
而這時候,蘇漸更是驚惶地發現,因為他和軒轅承天剛才的突擊相對來說更有效,竟導致他倆現在,竟然孤零零地處在了人龍雙方的軍陣中間!
因為剛才的亂戰,恰好在這時有了個階段性的結局。人龍雙方兩軍重新對壘,又回到剛開始壁壘分明的狀態。
當然,原先人數還佔優的華夏國軍隊,這時候隊伍明顯稀疏;而那些龍族的聯軍,數量卻沒見明顯的減少。
所以,雖然這時候雙方各退一步,但狀況相比何啻天差地別!
人族苟延殘喘,龍軍卻在重整旗鼓,等待一錘定音的衝鋒。
無論怎樣,現在最尷尬的,卻要數蘇漸和軒轅承天二人。
他們現在正處在兩軍之間的空當中點上,可謂前不著村,後不著店:想退不可能,太遠;想往前衝鋒,更屬找死的行為。
認真說來,他們現在最佳的策略,那就是趕緊分頭往兩邊跑,這樣還可能尋得一線生機。
但別說是軒轅承天,即使是蘇漸,這時候也絕不可能逃跑。
已至絕境,蘇漸正百感交集,卻忽聽身旁軒轅承天朗聲說道:「蘇漸,你敢不敢跟我再衝一次?」
蘇漸聞言一愣,但很快就感受到這簡單的話語中,蘊含的大義豪情。
於是兩軍之間,敵潮之前,面對光明戰神的邀請,蘇漸熱血上湧,仗劍高呼道:「蘇漸願往!」
話音剛落,遙相對壘的人龍兩軍,就驚詫無比地看到,戰線空當中央這兩個孤零零的身影,竟沒有轉身逃開,而是口呼「無敵」,再一次並肩衝向了黑壓壓的龍軍!
雲天下,人影如丸。
千軍萬馬前,衝鋒二人的背影,是如此的孤單。
但這又何妨?
雖千萬人,吾往矣。
這一刻,他們身後的華夏軍隊,忽然如夢初醒。
他們剛才已被打得七零八落,正是士氣低落,這時一看軒轅承天與蘇漸孤獨向前的背影,身體裡那股子永不磨滅的血性,一下子又被激發出來。
而太廟山頂,女人們本來也告一段落的戰歌聲,在蘇漸和軒轅承天並肩衝鋒那一刻起,忽又重新響起:豈曰無衣?與子同袍。王於興師,修我戈矛。
與子同仇!
豈曰無衣?與子同澤。王於興師,修我矛戟。
與子偕作!
豈曰無衣?與子同裳。王於興師,修我甲兵。
與子偕行!
古老的戰歌,在女人們有些嘶啞的歌唱聲中,再次繚繞了整個戰場。
本有些氣餒的人族將士,便在戰歌聲中再次出發,朝著軒轅承天二人前進的方向,奮勇衝擊。
見得如此,龍族的統帥們除了一臉的不可思議,不少人還露出一絲苦笑。
畢竟剛才鏖戰的結果,龍族統帥們十分滿意,無論從哪方面理解,對面這群人族的殘軍,都應該馬上崩潰。
所以他們剛才陣列如林,不是為了其他,只為了靜靜等待對手自行崩潰。
只是他們萬萬沒想到,僅僅是兩個年輕人,做出了一個明顯愚蠢而瘋狂的舉動,卻讓瀕臨崩潰的對手再次重整旗鼓,蜂擁進攻!
面對這結果,所有龍族將士們無奈迎戰之餘,也對戰場中央那兩個孤單的身影,露出了殘忍的笑容……
這時候,那個夾雜在龍軍戰陣中的獸龍猛將迪傲思,揉了揉眼睛,忽然怒吼起來:「哇呀呀!原來就是那個卑賤狡猾的人族蟲子!」
「啊?」正在他旁邊的親信護衞森拳,聞聲連忙一看,也頓時嚷了起來,「哎呀,就是上回跟將軍耍詐逃走的人族少年!」
「住口!」迪傲思惱火地瞪了他一眼,怒吼道,「什麼‘逃走’?分明是本將軍愛惜生命,故意放他走的——哇呀呀!今天你可別想跑了,老子要你的命!」
在這樣前後矛盾的話語聲中,迪傲思一揚手中門扇大的紫金大板刀,催動胯|下獨角巨犀坐騎,朝對面衝去!
太廟山前,一場大戰再次爆發。
所有人都知道,不出意外這已是華夏國抵抗力量最後一次真正意義上的戰鬥了。
如果不能出現奇蹟,不能進行扭轉,別說太廟山背後的新蘇杭平原了,整個華夏國的領土都將被龍族徹底蹂躪。
這時候,幾乎所有正在殊死戰鬥的華夏、雲山、神木戰士,都在想同一個問題:天雪國的援兵,你們還來不來了?
他們心心念唸的都是天雪國援兵,這一點其實十分自然。
作為僅次於華夏的人族第二大國,天雪國實力強大,不僅武備充足,軍隊還極為驍勇善戰。
何況這些天裡,看到龍族大軍摧枯拉朽的氣勢,所有人便都明白了,除天雪國的援兵能帶來一絲希望外,其他任何王國的援軍來了也是白搭。
只是讓人想不通的是,在戰爭已經進行了近十天後,在華夏土地上戰鬥的人們卻沒盼來天雪國的一兵一卒。
「究竟哪裡出了問題?」
這個問題浮現在所有人的心頭。有些膽小的,已經開始為一些可能性不寒而慄。
其實天雪國中,並不是沒有主張出兵救援的聲音。
除了朝中大聲疾呼救援的天雪大將軍雷華暉,那南方邊境之地的幽州城主、天雪皇長子雷冰梵,一收到龍族入侵訊息,也立即命人快馬傳信,向朝廷請示出兵。
對很多人來說,天雪國和華夏國自古便為兄弟之國,同宗同源,現在一同被趕到苦寒西域,更是難兄難弟、唇亡齒寒之局。
所以包括雷冰梵在內的所有人,都認為出兵救援華夏乃是天經地義的事情。
於是,就在請示公文發出後,雷冰梵不等回覆,就開始召集幽州府境內所有軍隊,匯聚多年積攢的物資,只等朝廷一聲令下,即刻出擊。
雷冰梵的準備是如此的充分,甚至他還讓石國王子昭武長風部,一起隨軍出征。
現在的石國王子,甚得雷冰梵歡心。不僅他自己本人,他的族人也都被雷冰梵從勞役營中解放,編入了幽州精銳雪狼軍中。上一回靈山聖門救援之事,就多賴昭武長風率部及時趕到。
但儘管如此,現在出兵救援華夏國,和上回不同,是十分正式的出兵征伐。如果讓所有人都看到本該在勞役營中的石國舊部,堂而皇之地出現在戰場上,為雷皇長子效命,那帶來的風波和後果簡直難以估量。
而雷冰梵並不是一個輕舉妄動的莽夫,現在如此做,已經證明他對事情的嚴重性有了充分的估計:如果這次再不傾全力救援,可能整個人族就要從此沉淪,再也沒有了下次。
所以從這一點看,於情於理,他那個請示公文只是走過場,絕不會有問題。
但誰知道,兩天後當幽州城中萬事俱備,已經一身戎裝、整裝待發的雷冰梵,等來的卻是父皇一紙不許出兵的上諭!
等到這結果,整個幽州城都彷彿一下子炸開了!
所有第一時間得到訊息的幽州城官員幕僚們,簡直人人驚訝,萬分疑惑。
但儘管如此,並沒有任何人敢違抗天雪皇帝的命令。
所以在訊息傳來的第二天,齊聚州城的幽州府各路將官們,全都解盔卸甲,準備帶著部屬回到各自的領地去。
誰知就在這時候,雷冰梵卻突然召集大家齊聚城守府,向他們宣佈:「我,幽州城,出兵了!」
一聽此言,眾人驚詫、興奮之餘,也覺得不可思議。
城守府議事廳中,就這樣陷入死一般的沉寂。
「殿下,」這時還是地位相對特殊的石國王子,大著膽子問道,「既然您的父皇陛下已經下詔不許出兵,殿下還堅持出兵,如此冒險違抗上諭,究竟是為什麼?」
「理由很簡單,」雷冰梵看著廳中眾人,沉著有力地說道,「因為,那裡有我的盟友,有我的兄弟,他們正在流血!」
於是這一日上午,無數代表著天雪皇長子的黑底白紋冰狼旗,便遮天蔽日地出了幽州南城門。
再說戰場上的蘇漸。
他義無反顧地隨軒轅承天衝向敵陣,兩人都拼盡全力。
軒轅承天將「怒雷之劍」的雷電威能,發揮到極致,那怒雷之心寶鑽不斷髮出霹靂電光,一路殺傷無數。
蘇漸則喚出血歌劍靈,讓劍靈以血歌姬的形態在他和軒轅承天身旁衞護。
這樣極力施為,剛開始時他倆還能殺開一條血路。
那後續的人族軍隊衝上來,在他們開闢的血路上向前,一時和那些蜂擁而來的龍族軍隊,竟也是互有勝負。
只是,畢竟實力相差太多,現在人族殘存的軍隊已不太多。
所以衝前一陣後,包括軒轅承天和蘇漸在內的人族聯軍,只能且戰且退。
沒過多久,人族殘軍已經敗退到太廟山坡上,眼看敗局已定。
敗局,對於還在戰鬥的戰士來說,可能還意味著趁亂逃走的機會,但對山頂那些雙足已被固定的漢家女子們,卻必定意味著死亡。
這時候,若說不害怕,那是假的。
華夏之族的女人們,看著越衝越近的兇猛龍族,也忍不住流下害怕的淚水。
但流淚,並不等於放棄、屈服。
相反,華夏之族的女人們還將戰鼓敲得更響,將戰歌唱得更加嘹亮。
她們這是要用生命終結前最後的絕唱,向這個無情的天地、兇惡的侵略者表明:死,可以;屈服,不行!
最後時刻,相比之前那首《無衣》,這時候她們唱的卻是《國殤》:天時懟兮威靈怒,嚴殺盡兮棄原野。
出不入兮往不反,平原忽兮路超遠。
帶利劍兮挾長弓,首身離兮心不懲。
誠既勇兮又以武,終剛強兮不可凌。
身既死兮神以靈,子魂魄兮為鬼雄。
所以,這時候她們不僅僅是在唱戰歌,也在為奮勇流血的戰士、奮力歌唱的自己,唱一曲最後的輓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