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你怎麼會——」沒有人能想到,從容端坐祭臺的萬山門主,這時卻被範清聲一錘橫掃,打落祭臺,重重地摔在地上,一句整話都說不出,口中只是不住地吐血!
而失了他的操控,那陽屍往旁邊一歪,「撲通」一聲掉進溫泉池裡,頓時被熱水燙得「嗷嗷」怪叫。
洛雪穹身上的束縛也隨之解脫,她立即飛身一躍,跳出溫泉池。但她此刻體力極為虛弱,剛一落地,便「哎呀」一聲,歪倒在地。
這時她的所有神智和體力,只能讓她做一件事:用水靈法術給自己編織一條冰雪的裙衫,在遮蔽胴體的同時,也讓剛才被溫泉燻熱的心神降溫。
「怎麼會這樣?」看到眼前這突如其來的亂局,別說別人了,就連蘇漸也沒弄明白這究竟是怎麼一回事。
爭鬥之中,完全沒有解釋的空閒。那萬山飛寒被擊倒之後,雖然滿腦子都是疑惑和憤怒,卻根本無暇質問,立即運起殘存的功力,升起一面護身的冰盾。
也不用他多說什麼,整個寒光洞裡,這時候已經打成了一鍋粥。
讓人吃驚的是,那些一起湧進洞來的尊龍教徒,竟然也倒向了範清聲;隨著他一錘橫掃萬山飛寒,他們立即開始攻擊那些靈山門徒。
蟠澤有心站在萬山飛寒這一邊,沒想到剛一展動身形,早就重點盯著他的範清聲,竟然雙眼霎時變得碧綠,手中的梅花錘泛起碧瑩瑩的火焰,脫手朝他猛擊!
變起突然,蟠澤哪避得過早有預謀的範清聲?而稍一接觸,蟠澤吃驚地發現,範清聲銅錘上此刻爆燃的綠焰,竟是惡魔之火!
如果說神州大陸上,有什麼法術最能剋制龍族,認真說起來,主要還數魔族的秘術。
而範清聲不知從哪兒獲得的惡魔火焰,還恰好專門克蟠澤這樣的巫龍族。
當然,明眼人一看就知道,這絕不是巧合。
蟠澤的臂膀頓時就被魔火炙傷,但還有件事情比錐心的疼痛更讓他驚恐。
「是誰在背後指使操控範清聲?」
「魔族不是早就被我族鎮壓封印了嗎?」
「範賊這惡魔之火,絕不是普通魔族能掌握的。難道、難道……」
一時間蟠澤滿心驚恐,根本無心戀戰,立即幻動身形,朝寒光洞外飛速逃去了。
見他跑掉,範清聲只是冷哼一聲,並未追趕。
眼見寒光洞中生此劇變,就連最先進來「鬧事」的蘇漸幾人,也禁不住目瞪口呆。
蘇漸來不及看清場上局勢,一見洛雪穹掙脫倒地,立即幾個箭步縱躍過去,將她扶起,靠在了自己的身上。
這時雷冰梵和亞颯、唐求,也立即奔到近前,在他二人身前立定,各執兵刃向外防禦戒備。
就在他們救下洛雪穹這會兒工夫,驟起發難的範清聲已經掌控了洞中局勢。
尊龍教徒早就暗中倒向範清聲,而在場的靈山聖門本門弟子,包括洞中原有的三十六位天罡劍陣弟子,一時看不清形勢,便沒什麼士氣。
畢竟,雖然範清聲暴起發難,但他也是威望頗高的聖門大弟子,在教中人脈基礎不可小覷。而最近萬山飛寒種種行事頗為詭異,也讓在場的聖門弟子們浮想聯翩。
因此,範清聲如此犯上作亂,卻並沒有激發聖門弟子多少戰意。
見得如此,重傷倒地的萬山飛寒,心寒之餘,也不禁有些後悔。
他想到,自己所做的一切,都為了五六千年前的雪晶族東山再起;本來想著,這事情聽起來匪夷所思,便想先自己做著事情,等到了合適的時候再向全體門徒宣佈解釋。
沒想到,這決定卻讓範清聲有了可乘之機。
到這時,萬山飛寒還以為,只是範清聲犯上作亂而已。蘇漸幾人穩住了陣腳,看清了場上局勢,也和他持同樣的觀點。
「真走運!」看著洞中局勢,蘇漸心中充滿慶幸,「幸虧遇上他們教門內訌,否則今日之事,還不知道是兇是吉。」
正在心中想時,他便感覺到,本來扶著靠在自己肩上的少女,忽然螓首一滑,倚靠到他胸前懷裡。
本來蘇漸還以為洛雪穹是力竭昏暈,不過很快他就發現不是,因為少女在自己胸膛前的倚靠,明明非常有力。
見得如此,蘇漸微微有些臉紅,不過手臂卻環繞過去,將少女更好地挽在懷裡。
「雪穹是筋疲力盡,心中也十分害怕吧。」對少女的行為,他心裡這樣解釋。
他卻不知,洛雪穹剛才經了那一遭,心情已如同在煉獄中走過一回。
不知死,焉知生?此刻她更清楚了自己想要的究竟是什麼。
於是她用力地倚靠在蘇漸的胸前,宛如繞樹的藤蘿,將這個充滿活力、正義善良的少年,當成此生不變的大樹和靠山。
當亂局已定,萬山飛寒已成困獸之時,忽然從那寒光洞的暗影中,又輕輕地走出一人。
「箏兒!」
看到黑影中輕輕巧巧走出的少女,萬山飛寒先是一驚,再看看少女臉上生動的神色,他心中忽然不安,甚至開始恐懼。
當洛雪箏走出,剛才心狠手辣的範清聲,卻回身向她拱手一禮,朗聲說道:「少主,範清聲不負所托。」
「有勞範師兄。」洛雪箏微微屈膝,一個萬福,十分得當地回了個禮。
見二人如此,萬山飛寒對發生了什麼,心裡還不跟明鏡似的?
不過他這時還不死心,朝洛雪箏叫道:「箏兒,怎麼不乖乖地待在自己房裡?過不了幾天,爹爹便把你嫁給龍族的大英雄!」
「呸!」洛雪箏啐了一口,一開口便打碎萬山飛寒的幻想,「萬山飛寒,你不配為人父!」
平素活潑純真的少女,這時候卻一臉憤怒,說話毫不留情!
當看到萬山飛寒還面露猶疑,洛雪箏一指蘇漸幾人道:「還想不明白?你竟然為了一己之私,捨得抽取親生女兒的魂魄,操縱女兒嫁給殘暴的龍族。你卻不知道,姐姐的朋友們,已幫我找回魂魄了!」
「而且今日你在我房中,當我的面擄走姐姐,欲行這人間慘事,我洛雪箏可是聽得一清二楚!我便去找範師兄幫忙,阻止你的暴行!」
「好好好!」到得此時,萬山飛寒別無他言,只是慘笑一聲道,「箏兒啊,你為了自保,為了救姐姐,行行行,都說得通;那範清聲——」他轉臉看向自己向來倚重的寶貝徒兒,不甘地問道:「我的好徒兒,為師可曾薄待於你?為什麼你也要背叛我?為什麼!」
「只為胸中正義。」範清聲傲然說道。
「哈?」萬山飛寒看著他,搖了搖頭,「就你?」
「真是知徒莫若師父。」範清聲忽鬆弛了表情,哂然一笑,「那就告訴你真正原因吧。師父啊,這很難想得到嗎?畢竟,她們代表未來啊!」
說此話時,範清聲並沒指著任何人,但萬山飛寒對這個「她們」,已經完全理解了。
「好,很好。」至此萬山飛寒已經心死。於是剛才勉力維持的冰雪護盾,也頓時煙消雲散了。
「我的好穹兒、好箏兒,」他用一種古怪的語調說道,「不愧是我的好女兒啊,你們的心機好深啊。」
「嗯?」無論洛雪箏還是洛雪穹,都對他這話莫名其妙。
「別裝了。箏兒,看來你不惜以美色|誘惑,讓我最忠心的大弟子為你所用。」
「穹兒啊,你更了不起啦,才出去三四年,便勾搭了四個一等一的中原才俊,回來幫你奪權。」
「唉,原來他們都是星流術高手啊,我、我早該想明白的……」
「爹爹……」如果說剛才洛雪穹姐妹,都對萬山飛寒充滿了仇恨,但這會兒,卻是滿心的悲哀。
洛雪穹這時候也終於恢復得差不多了,便站起身,面朝著萬山飛寒,既是同情又是悲傷地說道:「你,真的想錯了。我們沒什麼心機,也沒什麼預謀。」
「如果要說有什麼理由,那真的不過‘自保’二字而已。」
「你怎麼到現在還不明白?今天這所有的一切一切,都是你逼我們的啊。」
「呸!」萬山飛寒猛地噴出一口血水,怒叫道,「還想騙我?始終記住,你們吃過的米,還不如我吃過的鹽多!」
「再說了,你以為我恨你們?大錯而特錯!我萬山飛寒乃是不世之雄,能看到倆女兒把陰謀詭計耍得這麼順溜,哪會生氣,高興還來不及!」
「只是你們,要小心範清聲這人。我看著他長大的,他那點心胸肚腸,我看得一清二楚。」
「老門主!」範清聲叫道,「沒有你這麼當面說人壞話的。」
「我說錯了嗎?」萬山飛寒斜著眼睛看著他。
按理說這時候,他已到窮途末路,畢竟剛才範清聲打他的那一錘,蓄謀已久,裡面已經帶上了惡魔的秘術。但這時候,當他頭一昂,眼一橫,範清聲卻忍不住激靈了一下,打了個冷戰。
「好好好!」範清聲定了定神,反而笑了起來,「老門主啊,本來我還想留你一條命,但現在看來,你這老傢伙不死,總是我的心病。」
「範師兄,你要幹什麼?」洛雪箏吃驚地看著他。
「小師妹,不是要殺了他嗎?」範清聲看著她,溫柔地說道。
「不不不!」洛雪箏連連擺手道,「別殺他,畢竟他是我和姐姐的父親!」
「可不是我的!」剛才溫潤如玉的大師兄,猛然翻臉,厲聲大叫道,「來人,把萬山老賊給我殺了!」
話音剛落,那些尊龍教徒便蜂擁向前,要將萬山飛寒亂刀砍死。
「範清聲!」這時洛雪箏已經驚得說不出話來,卻是洛雪穹厲聲大叫道,「你真想造反嗎?」
「就是造反了!」範清聲神色猙獰,惡狠狠叫道,「小的們,斬草除根,凡是萬山家的人,一個不留!」
這句話剛說完,他就斜身撲向已經驚呆了的洛雪箏。
一邊撲時,他一邊陰惻惻叫道:「我的小師妹啊,剛才我說到‘未來’,其實,這未來該是我的才對啊!」
眼見他揮錘如風,撲近洛雪箏,就要當頭砸下,千鈞一髮之際,卻從旁邊伸出一把劍來,「當」的一聲,將他的梅花錘盪開。
「什麼人?」見有人能一把劍器就將自己的沉重銅錘盪開,範清聲猛吃一驚。
「我。」一個比冰雪還冷的聲音從他身旁響起。
範清聲一個激靈,轉臉一看,卻是那位銀髮飄飄的紫衣冷峻少年,持一把冰雪環舞的利劍如風攻來。
不用說,驚險至極時救下洛雪箏的,正是天雪皇子雷冰梵。
此刻他那把「快雪時晴劍」,攻勢連綿不絕,似江河奔瀉,又如雪舞千山,將功力著實不凡的範清聲,霎時就困在了原地。
這時蘇漸等人,也各執兵刃,和那些尊龍教徒戰在了一處。
本來作為靈山聖門最強力的青年弟子,範清聲一身武技已能稱得上橫行天下;但這會兒被劍術超群的雷冰梵攻擊,卻只能堪堪抵擋,沒有了進攻餘力。
不過範清聲,果然是西北梟雄萬山飛寒一手調|教出來的好徒弟。一看雷冰梵難纏,他抵擋了幾招之後,立即逼迫靈力,催動從尊龍教那裡學來的惡魔秘術。
霎時間,陰冷幽碧的魔火瞬間噴發,不僅解了雷冰梵劍招之圍,還將他生生逼退了一兩丈。
「還等什麼?」一有餘暇,範清聲頓時朝那些尊龍教徒大叫道,「尊使們,還不使出你們真正的絕技?」
聽得他這叫喚,那些尊龍教的精銳們,各自相視一眼,也不隱藏了,全都施展出魔族特有的戰技秘術來!
原來,那實為魔族黑暗國師一手成立掌控的尊龍教,對西北這靈山聖門竟是非常重視;前來滲透的尊龍教徒雖然人數不多,但竟是人人都會魔族的酷烈戰技。
這一下,寒光洞中魔火亂竄,蘇漸、雷冰梵等人頓時吃緊。
「靈山弟子們!」眼看局勢不妙,洛雪穹衝著那些不知所措的本門弟子高聲叫道,「不管我姐妹和門主有何衝突,這範賊勾結魔族作亂,人人得而誅之,你們還不動手?」
被她這樣一叫,那些愣愣呆呆的聖門弟子們,全都清醒過來!
「對啊!」反應過來後,他們立即大叫道,「殺叛賊!殺魔族!保護少門主!」
於是,剛才跟隨著一起進洞的靈山聖門弟子,全都揮起刀劍,朝範清聲一幫人殺去。甚至先前和蘇漸他們敵對的天罡劍陣弟子,這時也終於明白了大義所在,頓棄前嫌,結起劍陣,朝範清聲這夥人衝殺而去。
寒光洞中,頓時再次陷入亂戰。
很快,這戰火就從洞內殺到洞外,整個寒光洞外的冰山雪谷,都成了生死鏖戰的戰場!
本來範清聲這一夥人少,並不佔優勢;但可惜寒光洞遠離主山,範清聲處心積慮,沒讓洛雪箏帶來幾個本門弟子。
況且範清聲的對手,無論是天罡劍士還是蘇漸、洛雪穹這些人,在先前的戰鬥中,都已經鬥得兩敗俱傷,精疲力竭。
如果說在單打獨鬥中,蘇漸他們還能勉力抵擋一陣,但面對範清聲和魔族武士的衝擊,就顯得力不從心了。
很快,看似人多的聖門弟子們,就大多被打散;尊龍教徒們得以更集中地包圍和追擊蘇漸這些人。
更要命的是,面對這些追兵,蘇漸等人已經覺得很難抵擋,那範清聲卻還不耐煩,覺得戰鬥拖延時間太長,便利用聖魂神衞的技能,操縱了那個被大家忽視的血靈穹將。
當不死戰將的烈火長槊橫掃而來,本就強弩之末的蘇漸等人,便再難抵擋了。
於是他們很明智地放棄了抵抗,把逃離此地當成了首選。
而在做出如此決定之時,洛雪穹猶豫了一下,還是把那個已經垂死的萬山門主,一併帶走。
在冰天雪地裡奔逃,本就狼狽不堪,這時候還下起了雨。
冷冷的冰雨,打在眾人的臉上,讓人不僅體寒,還很心寒。原本就跑不快的雪地,一落冰雨,更顯得潮濘不堪。
雖然天落冰雨,一視同仁,但很顯然範清聲他們更適應這天氣,追擊的步伐一點都沒落下。
整個追逐的過程中,兩方人馬始終接觸;那些忠於洛雪穹姐妹的聖門弟子們,拼死抵抗,一路拋下越來越多的屍體。
一路奔走,終於來到一條綿長狹窄的穀道。
這條穀道當地人稱為「雪腸谷」,指其雪穀道路彎曲綿長,宛如盤腸。
「快衝過去!」一見雪腸谷,洛雪穹抹了抹臉上水漬叫道,「只要通過這裡,離雪母峰就不遠了。只要到了雪母峰,我便能召集聖門弟子,誅殺叛逆!」
「好!」蘇漸應了一聲,看了看形勢,又叫道,「你們先走!我和冰梵、亞颯、唐求他們斷後!」
說著話,他們幾人便在隊伍最後拉開架勢,想要拼盡最後的力量,為洛雪穹她們爭取儘可能多的時間。
見他們如此,別說洛雪穹姐妹了,那些殘餘的靈山聖門弟子,眼中都流下熱淚來。
他們此刻全都想到,這些中原來的少年,果然俠肝義膽,雖是外人,卻義無反顧,為他們爭取時間,不顧個人生死。
感知這一點,那個被兩位聖門弟子抬著的萬山飛寒,心中比任何人都要震動。
垂死之際,他忽然想到了一個可能:「是不是我謀劃了好幾千年的事情,卻是錯了?否則為什麼到頭來,我萬山飛寒眾叛親離,只剩下自己迫害的親生女兒不計前嫌,將自己的殘軀帶走?」
「而我痴活幾千年,竟比不上穹兒小小年紀結交下這幾個過命的英雄豪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