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47章 相知按劍

少年屠龍傳 管平潮 第2頁,共2頁

換個旁人也許會想不通,不過紅焰女聽了,卻只是嫣然一笑。此時她想起了少年那慧黠的笑容,便覺得一切都有了答案。

到了這天傍晚,那步凌空依據兩人特有的聯絡方法,又約紅焰女來晶海之濱相見。

一見面,這位行事方正的步都尉便急著問道:「那事情,怎麼樣?」

一向和他默契的紅焰女,這時候卻反問了一句:「那事情?什麼事啊?」

聽她這麼問,步凌空有些驚訝,不過也耐心地解釋道:「自然是丹丘城來的使者。你們……答應他們的提親了嗎?」

「沒有答應。」紅焰女道。

「唉……」步凌空搓著手,嘆息一聲,「此事真是難辦啊。」

「也不難辦啊,」紅焰女道,「事情已經解決了,以後再不用受那個什麼阮總管要挾了。」

「啊?」步凌空吃驚地看著她,「怎麼回事?難道……伯父的怪病,好了?」

「對!」紅焰女道,「族長義父的病已經好了!」

「啊?」步凌空聞言,顯然猛吃一驚,睜大眼睛看著她,不敢相信地問道,「怎麼會?你不是在哄我吧?那病可真是難治,怎麼忽然就好了?」

「怎麼,你不希望我爹爹病好?」紅焰女不滿地看著他。

「不、不是這意思,」步凌空尷尬地笑道,「我當然希望伯父早日痊癒,健健康康了。只是乍然聽聞,確實吃驚,畢竟前日還無佳音,怎麼這麼快就痊癒了。難道真有神人感念你的孝心,賜下了仙丹?」

「仙丹?當然不是。」紅焰女道,「不對,如果真要說有神人,那這神人就該是蘇漸了。」

「蘇漸?」步凌空十分驚奇,「怎麼這事和他有關係?」

「當然有關係了,」剛才繃著臉的紅焰女,這時卻展開笑顏道,「全賴蘇大人驅魔的本事高明,這才發現原來我爹爹不是生病,而是有魔物上身了。」

「啊?魔物?」步凌空吃驚地看著紅焰女。

「對啊,還有名字呢!叫什麼來著……對,魔猼!」紅焰女眉飛色舞道,「當時蘇大人神目如電,一看出是魔物作祟,立即施展神術,不僅立即將魔猼逼出爹爹體外,還施展無上神功,將魔猼就地消滅!」

「呀!那蘇大人,沒想到還有這樣本事!」步凌空一臉的欽佩之色。

到這時候,他才知道到底發生了什麼事,於是他也喜上眉梢,轉臉對坐在身邊的女子道:「紅焰,伯父終於痊癒,自是可喜可賀。更重要的,你我二人,也總算渡過了難關,可以回到以前開開心心的日子了。」

說出如此情話時,步凌空很自然地伸出手去,想要握住紅焰女的手。

這樣的動作,放在以前,十分尋常,畢竟兩人情濃之時,連抱都抱過了。

但就是這樣十分合理自然的動作,卻出了一點意外。

當步凌空的手剛碰到紅焰女的手掌時,紅焰女的身子明顯一僵,不僅那身子僵直,手掌更是迅速地抽回,讓步凌空握了個空。

「紅焰,你……」步凌空一臉愕然地看著女子。

「凌空,我、我的心很亂……」熱烈單純的女子,這時候卻跳下了剛坐的礁石,退後了兩步,在淡紅的湖光中對往日情郎說道:「對不起,這些天發生太多事,我的心,真的很亂。我們倆的事,我……我還要再考慮……」說完這句話後,紅焰女整個人也好像如釋重負。

聽了她這話,步凌空吃驚地看著她。這時他不僅深感意外,還無比震驚。

他嘴角動了動,想說點什麼,但紅焰女這時已抬起頭,去看那天邊蒙朧的月,深深地呼吸了一口氣。

好像如此她便鼓足了勇氣,轉臉看向步凌空,滿含歉意地說道:「凌空,對不起,我的話一定讓你不高興。但我今天真的很累了,今晚相會就到這裡吧,我想先回去了。」

「好吧。」步凌空應道。

這時候,他明顯表現出一個青龍軍折衝都尉應有的素養。聽紅焰女說出那樣意外的話來,經歷初始的震驚之後,這時候他已重歸平靜。

於是他反過來安慰女子道:「紅焰,不用你說對不起,道歉的人應該是我才對。」

「是我沒能力,讓你這些天獨自承受這麼多。」他深深地自責道,「真的,我真的應該更有擔當才對。我現在真的還有很多話想跟你說,但看你現在的樣子,確實需要休息。那咱們,就下次見面再談吧。」

「嗯,凌空,謝謝你。」見步凌空如此通情達理,紅焰女也挺開心,在露出一個充滿歉意的笑容後,她便轉身離去。

此時,月色湖光相映,水聲濤聲交織,紅焰女嫋嫋娜娜離去的背影,充滿了女人味。看著她漸漸消失在夜色中的背影,剛才表現得如同一個真正君子的步凌空,這時候的眼神里,卻閃過了一絲蔭翳……

再說蘇漸。回到丹丘城之後,他就跟亞颯和唐求說明了此行的一切。

當他說完後,便用徵詢的眼神看著二人。這時一向反應較慢的唐求,卻搶先開口大叫道:「老大,你太不仗義啦!紅焰女身材這麼好,你卻不帶我去看!」

「呃?」蘇漸聽了有些莫名其妙,「我剛才有說她身材好嗎?」

「說了。」亞颯點點頭,「原來你自己都沒留意,看來那女子身材真個出眾,連蘇兄都不知不覺多說了兩句。」

「這倒是……哎呀,重點不在這裡!」蘇漸哭笑不得道,「我說這些給你們聽,是想問問你倆,對這些事,你們有啥看法。」

「這個嘛……」亞颯尚在沉吟之時,唐求又搶先叫道:「不入虎穴焉得虎子,我鄭重請求前去駐紮紅溪村,監察那裡的一舉一動!」

「得了吧。」蘇漸看著大義凜然的胖子,嗤之以鼻,「要是派你去,監察誰的一舉一動,還不知道呢。」

「自然是最引人注目的那個了!」唐求毫不掩飾地道,「若是我去了,一定盡忠職守,不分晝夜地監視——」

「唐兄,別說笑了!」亞颯看不下去了,打斷他道,「你去紅溪村,是去那邊相親吧?不過你說的這個還挺有道理,這小小的紅溪村,暗流湧動,別看遠離丹丘城,卻是各方勢力利益糾結之所,說不定還真可能是開啟丹丘城局面的缺口。」

「嗯?此話怎講?」蘇漸眼睛一亮,看著亞颯。

「你們想啊,紅溪村是紅晶族族長居住地,正是晶海地區紅晶族的中心。我們都知道,無論誰想在晶海地區佔上風,紅晶族的領地和人力都是不可忽視的重要資源。」亞颯侃侃而談道。

「我懂了。亞颯,你眼光還真準!」蘇漸讚道,「這幾天裡,我就在想一個問題。」

「什麼問題?」亞颯問道。

「我在想,‘玉面狐’阮天擇,真有那麼好色嗎?」蘇漸沉吟道。

「肯定有啊!」唐求叫起來,「是男人哪有不好色的?」

「那是你!」亞颯沒好氣地看著他,「還別說,蘇兄你這麼一提醒,此事果然有古怪。」亞颯若有所思道,「阮天擇和蕭龍雀,號稱華夏宰相門下文武雙雄,自然都是做大事的。這種人,什麼美女沒見過?」

「更何況他還以狡詐多智聞名,據我所知,這種人不太可能對一個女子如此膩乎。蘇兄,連你這次在內,他應該已經派人去紅溪村提親五回了吧?」

「啊?我懂了!」這時候唐求終於從他那點小愛好中跳出來,有些吃驚地道,「那阮天擇,是不是想通過結親的方式,間接控制紅晶族?」

「對,應該就是這樣。不過,」蘇漸道,「恐怕開始是間接,但以‘玉面狐’的手段,過不多久,就會直接侵吞吧。」

「一定是的。」亞颯想起一事,道,「上回在海北之原,看見他縱容屬下劫掠紅晶族人,則他對紅晶族的真實態度,可見一斑。」

「果是如此。好!」蘇漸終於下定決心,「看來跑不了,這紅晶族、紅溪村,正是我等破局的關鍵!唐求——」

「在!」見他表情嚴肅,唐求不敢插科打諢,馬上以下屬的姿態抱拳聽令。

「你帶幾個兄弟,馬上前去紅溪村。」蘇漸肅然道。

「啊?」唐求茫然道,「大哥,剛才我那些話,真是開玩笑的……」

「想什麼吶?」蘇漸瞪著他道,「我是說,你帶人給我日夜監視紅溪村,特別留意紅溪村那位族長侄子赤明,密切注意他和丹丘城間的一切往來!」

「是!」唐求一抱拳,大聲領命。

「很好。」蘇漸對他的態度讚許一聲,又轉向亞颯,「亞颯兄,丹丘城這邊,你多留意晶海行營的動向。特別是那位向泰,好像他還頂著個‘錄事參軍’的官銜吧,看著並非行營直屬,但此人正是阮天擇手下第一謀士,如果沒料錯,阮天擇要打紅溪村的主意,這向泰一定不會閒著。」

「好,我知道了!」亞颯也忙一拱手,表示得令。

不過,就當亞颯和唐求都要離去做事時,蘇漸好像想起一事,忽然又叫住他們:「唐求,亞颯,且慢離去。」

「還有何事?」唐求和亞颯一齊轉身,看著蘇漸。

「是這樣,」蘇漸沉聲道,「還有一個人,你們倆也幫我留意一下。」

「誰?」唐求和亞颯異口同聲問道。

「步凌空。」蘇漸道。

「步都尉?」別說唐求了,就連亞颯聽了這個名字都很驚訝。

「為什麼?」他倆再次異口同聲問道。

「為什麼,我也說不準。我只是看見一些有趣的事——胖子,亞颯,」蘇漸忽然話鋒一轉,「雖然你倆都是靈鷲學院的高才生,但咱玄武衞有很多門道,你們還要慢慢學。以前事趕事沒顧得上你們,那今天我作為玄武衞的前輩,就教你們第一個規條——」

「是啥?」亞颯和唐求齊聲問道。

「那就是,除非排除懷疑,你可以懷疑任何人。」蘇漸沉聲說道。

「就這個啊,」唐求叫道,「跟繞口令似的。不過,既然是老大你教的,我會好好記住的。」

唐求有點不以為然,但他旁邊那位灰髮少年,在心裡將這句話咀嚼幾遍後,那一貫陰鬱的眼神,卻漸漸地變亮了……

說起來,不管阮天擇的行營勢力在晶海地區如何強大,要論起追蹤、偵緝、偷聽等手段,還要屬玄武衞最專業。

很快,當蘇漸命令下達之後,一條條看似沒什麼關聯的資訊,如流水般向他彙總傳來。

「向泰出城,前往紅溪村。」

「向泰見了赤明。」

「向泰不再出城。」

「紅溪村外驛路,日常行人多了兩成。」

「赤明開始找親信族人,在自家屋後地下掏洞,並且都趁夜勞作,不像是挖儲藏蔬菜過冬的尋常地窖。」

「丹丘城來了一些面目兇狠的江湖客。」

「他們往紅溪村去了。」

「他們說是感受紅晶村落風情。」

「但他們都不購物。」

「但他們忽然都不見了!」

「赤明親自上門請族長赤陽、族老赤光等紅晶族頭頭腦腦,說是要在三天後的吉日,在他家院裡擺流水席,慶祝族長叔叔魔物祛除、身體康復。」

「赤明和家中僕人去採購了許多魚肉菜蔬,但都堆放在廚房或院裡,並沒有啟用屋後新挖的坑洞。」

「赤明一向比較摳,但這次準備食物出手卻十分大方,全不砍價,是不是轉性了?」

林林總總的資訊,無論有用沒用,全都送到蘇漸的案頭。

這些訊息,看似瑣碎,沒太多關聯,但在蘇漸這樣玄武衞的專業人士眼裡,卻漸漸勾畫出一幅完整的圖畫……

當他聽到赤明要請客時,立即不再在丹丘城停留。他盡點玄武衞駐地的好手,包括亞颯在內,一律騎馬,往晶海之西的紅溪村疾馳。

此時,他一身玄黑勁裝,身後一襲猩紅披風,玄武衞中瞭解他的人都知道,這是蘇漸每臨大事時的裝束。

這一路,蘇漸他們並沒有走路況最好的驛路,而偏偏繞遠,專挑那些荒草叢生、人跡罕至的小路。

並且,當他們離紅溪村就剩下七八里路時,卻忽然停住腳步,在一個隱蔽的小山坳中安營紮寨。

這時帶人監視紅溪村的唐求,已經得到傳訊,來這個小山坳中和他們會合了。

剛一見面,還沒來得及打招呼,蘇漸已劈頭問他道:「胖子,如果我讓你去活埋人,你去不去?」

「啥?媽喲!」唐求驚叫道,「老大,你瘋了?快快,跟我到一邊去,我要好好開導開導你!」

「你先把話聽完,」一向笑意盈盈的少年,這時候卻臉色冷峻說道,「我是說,要活埋的那些人,都是窮兇極惡的匪徒,還意圖殺害我華夏治下良民,那你還出不出手?」

「這樣啊……」唐求眨眨眼,沒正面回答,只是道,「其實自從到丹丘城來,胖子我除了偶爾上街瞅瞅大姑娘小媳婦,其餘時間都在刻苦修煉。」

「什麼‘裂地術’‘落石術’‘落井下石術’自不必說,就連土靈中級法術‘巨巖壓頂’,也讓我在前幾天練成!」

「很好!」蘇漸一擊掌,高興道,「待會兒我跟你一細說,你便知道,明日之事,你那什麼裂地落井下石術、巨巖壓頂術全都要用上!」

且按下他們在此隱匿商議不提,再說赤明。他宴請紅晶族首領們的日子,終於到來了。

說起來也挺奇怪的,當一個人下定決心,認為自己即將大展宏圖之際,他能一夜之間跟換了個人似的,不僅精神煥發,連氣質都有所改變。

赤明現在就是這樣。

原來那麼一個毛躁的、眼高手低的主兒,當胸中謀劃了大事,認定必將成功之後,他整個人都忽然變得自信深沉。

在他那幫死黨面前,赤明現在還真頗有大將風度。各種往來排程、事務安排,他都指揮若定,佈置得井井有條。

見他如此,他那幫狐朋狗黨,更是興奮。他們覺得自己跟對了人,全都認為今日之事不可能失敗,他們哥幾個笑傲晶海的好日子,就在眼前!

隨著宴請時辰的臨近,原本鎮定的赤明,也開始變得緊張起來。

在虛情假意地迎接賓客間隙,他如同有強迫症一樣地反覆問自己的親信:「給阮大人準備的婚書準備好了嗎?」

「紅印泥準備好了嗎?」

「到時候讓赤陽老兒在婚書上強按手印的人安排好了嗎?」

「跟屋後密室中的好漢們,說清楚到時候動手的訊號了嗎?」

反覆確認好之後,赤明才終於心滿意足,開始全心全意地扮演起自己的角色來。

紅溪村的慶典流水席,雖然帶有自己的民族特色,但和華夏其他地方的流水席相比,並沒有本質的不同。

一張張方桌,從赤明家的中堂,一路往院子裡擺。

而赤明突然在採購方面變得慷慨,不僅表現在不討價還價上,還表現在購買的食材質量和數量上。

作為相對貧困的少數族群村落,別說牛肉了,就連羊肉都很少捨得在宴會上用,但今天赤明不僅讓人宰了七八隻羊,還買了一扇鮮紅的牛肉。

這些在紅晶族人眼中十分珍貴的食材,這會兒就在院子兩側的空地上一字兒吊起排開,旁邊就是直接架在火堆上烤的粗大的水缸,缸中的水早已急不可耐地燒得咕嚕咕嚕響,一如此院子主人此刻的心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