雖然苦盞城現在已經被改造得一塌糊塗,但蘇漸能親眼看見故國建築的城池,還是激動莫名。
當然,確切地說,這裡是石國舊地。但龍族入侵,神州浩劫,兩百多年過去,再區分當年的國別族群,有何意義?
現在在蘇漸的心目中,異族壓迫之時,所有人族就該團結一心,力爭將可怕的侵略者趕出家園去!
而心情激動之餘,蘇漸還抓住這樣難得的「機會」,極力觀察在大街上看到的任何人和事。
他發現,果然越高等的龍族生靈,就越接近人形。很顯然能在苦盞城中居住生活的獸龍族,都是他們自己族中比較高等級的族群。
於是蘇漸觸目所及的那些龍族基本都是人形。如果實在要說有什麼區別,那就是獸龍族人身形更為健壯高大,目色有藍有綠有黃有灰。他們所穿的衣物也大多是猛獸剝皮製成的皮甲,並且男子多戴鹿角、牛角之盔,女子多戴鸞鳥雉雞的羽毛頭冠。
蘇漸被押入苦盞城中時,也吸引了那些獸龍族路人的目光。
十七八歲的少年,本就相貌英俊,身材頎長,個頭並不比獸龍族人矮;而他渾身英氣勃勃中又不失秀慧之氣,於是和那些健壯的獸龍族男子一比,倒是有另一種風情。
蘇漸帶有別樣風情的樣貌,吸引了不少獸龍族女子的目光。這些健美的異族女子,那眼神兒直在蘇漸周身上下打轉。
見得如此,她們粗豪的獸龍男伴頓時不快。
他們罵罵咧咧,只道世風日下,如果龍族女子審美都背離五大三粗型,則必將破壞龍族尚武的傳統美德……
而就在街邊某位獸龍男子也在這樣上綱上線、憂國憂民地咒罵時,冷不防他旁邊一個相對清秀的獸龍族男子卻忽道:「其實,我也覺得這人族男兒挺好看……」
聽他這麼一說,開頭咒罵的那獸龍男子頓時驚得一跳,瞪了此人一眼後,忙拉了自己的女伴匆匆離去。
在這樣的議論紛紛中,蘇漸被一路押解前行。
本來他以為自己會被帶往城中心那座最高的石堡,誰知到最後,龍兵竟帶他穿城而過,往城東一處水草豐美的牧場而去。
見是這樣,蘇漸心中奇怪,也不客氣,大大咧咧地問道:「這位龍兵大哥,不知要帶小弟去哪裡?怎麼又出城去呀?」
對他這樣的自來熟、套近乎,負責押解的龍兵顯然不太適應。
本想修理他一頓,不過這位龍兵一想,自己今天很可能有一場大富貴要落在這人族小子身上了。
念得如此,他只得生生地忍住氣,沒好氣地回答道:「你懂什麼?苦盞城主迪傲思大人,這季節只會在城東牧場圍獵。」
「哦。」蘇漸不置可否地應了一聲,暗地裡卻心思急轉:「哎呀,去荒郊野外啊?那我是不是有更多機會逃跑啊?」
蘇漸見到傳說中的獸龍將軍迪傲思大人,並不是在那些出獵的獸皮營帳中。
押解他的龍兵一路詢問,最後將他帶往一處綠洲中的胡楊林前。
整個過程中,蘇漸絲毫沒閒著,一路都在努力記住途經的地形。
被帶到這處胡楊林前後,蘇漸更是打起了十二分精神,極力觀察這片綠洲樹林。
經過一番觀察,他發現,這片林子中的胡楊樹雖然都不太高,但卻佔地極廣。並且,這些胡楊樹的枝幹,扭曲延展如虯龍之形,便在這暮春初夏之時,如同為整個綠洲蓋上一個綠色的巨大毯子。
在茂密的胡楊樹枝庇護下,蘇漸看到整個綠洲土地的表層,生長著茂盛的灌木,一看就是經常與胡楊伴生的紅柳灌木。
不知怎麼,看到它們倆的組合,蘇漸的第一反應卻是他吃過的一種食物:「胡楊木炭烤紅柳枝羊肉串!」
蘇漸正用心地默默觀察、牢記周圍地形,一個男子聲音忽然如雷鳴般響起:「聽說抓住了個人族的龍血蟲子,在哪裡?」
未見其人,先聞其聲,就已經如聽雷鳴;等那傳說中的苦盞城主迪傲思將軍被幾個護衞簇擁著出現時,蘇漸更是大吃一驚!
直到看到獸龍將軍迪傲思,蘇漸才知道,有些人真的可以只憑外貌,就驚得別人精氣神全無。
就在這胡楊林前,壯年的龍將就如同一座小山,矗立在蘇漸面前。
他幾乎高出蘇漸半個頭,滿臉筋肉虯結,傷疤縱橫交錯,把一張本來端正的面容襯托得無比兇猛。
和臉上的風格相似,他此刻赤|裸的上身也是筋肉虯結,整個胸腹的肌肉板結得如同一塊塊堅硬的石板。
看到他這健壯無比的上身,蘇漸都要懷疑如果自己一劍砍上去,會不會跟砍在石頭上一樣冒出一溜火光。
他的下身,穿著血色的皮甲、紫色的戰裙,腳蹬輕便但堅硬的獸皮戰靴,整個人顯得無比的威猛精神。
他手中正用紫金板刀拄地,這板刀如同半爿門扇,又長又大。
「龍精虎猛」,這就是蘇漸對迪傲思的第一印象。
他這時甚至還有個想法,覺得「龍精虎猛」這個成語,很可能就是針對迪傲思這樣的身形說的。
蘇漸在打量龍將時,龍將也正用他那雙鷹隼一樣的銅鈴巨眼,乜斜著瞪視蘇漸。
這時候,蘇漸身上的皮索已經被解開——笑話,有什麼人族能夠在獸龍猛將面前逃跑?
「我該如何應對這樣的人?」自打聽到押解龍兵說要送自己去見迪傲思,蘇漸就在思考這個問題。
本來還有點糾結,但當迪傲思一雙銳利目光射來時,蘇漸頓時有了選擇。
「哼!」在這樣兇名遠播的威猛龍將前,蘇漸竟冷哼一聲,昂首回瞪,大聲說道,「龍血蟲子?還有這樣睜眼說瞎話的嗎?看清楚,小爺是頂天立地的人!」
「人?頂天立地?哈!」迪傲思帶著嘲諷的語氣咆哮道,「到現在,你們這些卑賤的人類還不認命啊!看不出來,你小小年紀,還敢跟我回嘴,不錯,不錯!」
威猛龍將這兩句「不錯」,倒也是真心實意。
要知道以前偶爾捕得人族,別看抓捕時還可能劇烈反抗,但等送到他迪傲思面前時,不用說怒喝了,只要一瞪,就能把他們嚇得筋酥骨軟,渾身顫抖,連句完整的話都說不出來。
見到這樣的人,迪傲思連多說一句話的興趣也沒有,隨手就拿他那巨缽一樣的拳頭砸死了。
「有意思,有意思。」想到這些,迪傲思忍不住又真心誠意地多讚了兩句。
但他卻不知,在他心目中很另類、很勇敢的人族少年,現在卻在心中叫道:「賭對了!果然這龍將吃硬不吃軟!」
這般想著,蘇漸用更加憤怒的眼神看著迪傲思。
當然,他這樣的抗拒和怒意,倒不完全是故意的。
對殘暴侵略者的憤恨,已經深入他的骨子裡。
「別用這樣的眼神瞪我。」來了興趣的迪傲思,破天荒地想多聊幾句。
「你們這些人類,就是卑賤愚蠢。難道你們到現在都看不出來,我偉大龍族‘進入’你們所謂的‘神州大陸’,是來幫助你們的。」迪傲思大言不慚地說道。
「哈哈!」蘇漸差點以為自己聽錯了!
他怒極反笑:「哈哈哈!難道我還要感謝你們屠殺了我的祖輩?還要感謝你們把我們從千百年棲息的家園趕到西域的蠻荒僻壤?」
「對啊!」迪傲思傲然道,「所以說你們愚蠢!難道你們沒看出來,原來你們多麼愚昧、無知、落後,是我高貴的龍族,給你們帶來更高等的文明,為這片大地清洗了落後的種群。物競天擇,自然至理。對於你們嘛,我龍族就是‘天’。你看——」他一指蘇漸,「像你這樣的倖存者,敢在本大人面前正常說話,是不是都是精英?」
面對這樣極度無恥、極度可怕、超出底線想象的說法,以蘇漸的明智與口才,竟然一時都不知道該說什麼好。
「沒話說了吧?」迪傲思見狀,得意洋洋道,「看來,在這舉世公理面前,你這樣的人族精英,也只能無話可說了。好吧,實話告訴你,本將軍其實挺欣賞你的。」
「想招降?」蘇漸看著他,平靜地說道,「不知道別人如何,但我絕不會當你們的走狗。」
「小娃娃,你想錯了,嘿。」迪傲思冷笑一聲,兇狠說道,「能讓我欣賞的人族,就說明對我龍族威脅極大,何況你還是龍血者血脈。所以,本將軍怎麼還能留你活口呢?」
說著話,迪傲思縱步向前,揚起巨拳,就要將蘇漸一拳轟死。
「且慢!」蘇漸見狀不妙,連忙大叫。
「哦?」迪傲思將拳頭停在離少年鼻子半尺處,「你想說遺言?可惜這兒沒人有興趣聽。」
「不是遺言。」蘇漸叫道,「但你們會有興趣。」
見他如此,迪傲思一時停住動作,舉棋不定。
「將軍,聽他說說也無妨。」這時他身後的一個護衞隨從湊上來說道。
「森拳,真的有必要嗎?」迪傲思轉過頭,斜眼看著這個自己最親信的護衞。
「聽聽,就聽聽,也不費大人什麼事,正好半場狩獵剛完,就當休息。」這位叫森拳的獸龍護衞賠著笑說道。
「有道理。」迪傲思轉向蘇漸,「那就多留你一時半刻的性命。」
「算你識相!」在鬼門關前走了一遭的少年,竟然火氣還很大,倨傲說道,「其實,我此次來,身負一個秘密任務,是針對某位龍族貴人的。」
「對對!」押解他來的那個龍兵,忙表功道,「他就是說他有秘密任務在身,小的才千里迢迢押來求見大人——啊?針對龍族貴人?」
到這時,龍兵才反應過來,頓時張口結舌。
不過此刻在場其他人的驚訝程度並不亞於他。
「龍族貴人?」迪傲思眼神一縮,目光鋒利如刀,瞪著蘇漸喝道,「說!你們想針對哪個龍族貴人?是吃了熊心還是豹子膽啊,竟敢打我龍族貴人的主意?」
「我們想針對的,是……」終於等到這機會,蘇漸便把自己怪夢中那個龍翼少女的模樣,跟迪傲思描述了一番。
其實就從蘇漸這舉動,足以看出這個出身卑賤、身份低微的少年,有多膽大包天。
他此刻生命危險完全沒有解除,卻還想抓住最後的機會,打聽自己內心那個一直難解的謎題。
不過,光描述夢中女神的樣貌,並沒能讓迪傲思聽明白。
他歪著頭想了想,便退後了幾步,手一招,旁邊護衞頓時會意,將他習慣使用的那把紫金板刀扛上來。
巨大的紫金板刀分量極重,要兩人來抬。但迪傲思卻隨手從護衞手中拿過來,將沉重的板刀如若無物般握在手中,挺向蘇漸的脖頸。
「就憑你說的這些?」迪傲思不懷好意地笑道,「隨便找個美貌龍女的容貌說一說,就騙我說是什麼龍族貴人?你當我迪傲思是傻瓜嗎?」
說到最後這句時,他幾乎已經是怒吼起來。
見他如此,蘇漸也十分緊張。
眼見那把門扇大小的板刀就快架到自己脖子上,蘇漸連忙又搜腸刮肚,把前後幾次不同的怪夢場景提煉改編,把能說的都說了說,希望能過這一關。
還真別說,聽他描述了更多資訊後,原本喊打喊殺的龍將,竟很快又將板刀收回。
拄刀在地的迪傲思,竟頭一回臉現凝重表情,目光看向遠方,若有所思。
見他如此,蘇漸的內心,忽然間變得既興奮又緊張。
「大人……」此時他不惜用了敬語,小心翼翼地試探道,「您是不是已經知道她是誰了?」
「當然!」出乎少年的意料,迪傲思竟毫不猶豫地道,「連她都不知道,我還能當咱獸龍國苦盞城的守護者嗎?她就是偉大的、尊貴的、舉世無雙的、第一美貌的、繼承九大王國的、被奉為我龍族戰神的聖龍皇朝月歌公主啊!」
這一連串的定語實在太長,也幸好迪傲思中氣強壯悠長,才沒一口氣接不上憋死。
「聖、聖龍皇朝……月歌公、公主……」
猛然間,就好似一個霹靂在蘇漸耳邊炸開,讓他身子晃三晃,搖三搖,差點摔倒!
而這時,他又想到了兩件事。
「星降之鏈?月歌公主?」
驀然間,蘇漸忽然覺得天旋地轉!
他想起了那一晚,就在那星降高原上,那一首如同從自己心底流淌而出的蘆笛之歌,最後就被洛雪穹命名為「星降月歌」。
「天下有這麼湊巧的事情嗎?」一時間,蘇漸好像要喘不過氣來,都要覺得自己是不是撞鬼了。
正想到「鬼」字,就聽得迪傲思猛然大喝道:「小娃娃,你騙鬼啊!」
「你說,你們怎麼知道我們偉大的月歌公主的?難道見過?」迪傲思神色不善地盯著蘇漸。
蘇漸聞言一愣,見不對頭,連忙搖頭。
「那你怎麼知道她老人家的樣子的?」迪傲思惡狠狠吼道,「要知道,別說是你們外族之人,月歌公主她老人家的御貌真容,老子可連一眼都沒見著哇!」
一提起這事,迪傲思簡直氣死了,大叫道:「剛才能從你說的聽出是月歌公主,也全因為我給皇家內廷近臣奉上了大量金銀珠寶,這才知道一些咱們公主的樣貌特徵。以你區區一個外族少年,怎麼能知道得這麼詳細?」
聽迪傲思這麼一說,蘇漸一驚,頓時在心中說道:「罷了,剛才情急之下,還是不該說那麼多。」
不過他轉念一想,又覺得也不能怪自己。
「誰能想到,自己夢到的女孩兒,竟然是最知名的龍族公主?這樣的人物,就連威風八面的獸龍城主,連半個面也見不著!」
一念及此,再看看龍將鬱悶抓狂的模樣,蘇漸忍不住心中快意想道:「嘿嘿,你連面也見不著的聖龍公主,卻經常和我在夢中相會,卿卿我我呢。」
當然這話他半個字也不敢說出來,否則看迪傲思那樣子,肯定會被他憤怒地撕成碎片。
心中這般轉念,看著迪傲思還在等自己的回答,蘇漸心念一動,便道:「其實,我們也沒誰見到她。能知道這些,是在書本上學到的。我想,應該是我們的前輩族人在戰場上記錄的情報。」
「是嗎?」迪傲思懷疑地看著他。沉默了一會兒,他的滿面狐疑,竟慢慢轉變成豔羨。
「唉,你們那個族人太幸運了。」迪傲思由衷地讚歎,「沒想到,區區一個卑賤的外族人,竟然能看見偉大的聖龍公主。只是可惜啊,畢竟是卑微的人族,雖然有著天底下最大的幸運,還是膽子太小,也太猥瑣,太無恥了。」
「呃?」蘇漸只覺得莫名其妙,「為什麼這麼說?」
「愚蠢!」迪傲思叫道,「你們在書上看到的這事情,只能是在戰場上極遠處裝死的膽小鬼記錄的。否則,月歌殿下她魔武雙絕,怎麼可能讓看到她真容的敵人還留存在世間?」
「這樣啊……」蘇漸見迪傲思一提到聖龍公主,就像被搔到了癢處,便想道,「別看我現在生死未知,但要了解我那怪夢的真相,眼前便是千載難逢的機會。」
想到這裡,他把心一橫,伸手便摘下自己脖頸間的星降之鏈,想進一步向迪傲思求證。
可是沒想到還沒等他開口,那迪傲思已是眼睛一亮,上前一把將項鍊奪走。
「好寶貝!」拿到項鍊,迪傲思讚不絕口,「沒想到你這小小賤民,竟藏有這樣好的珠寶在身!嘖嘖,真不錯真不錯,正好又要準備一批上好禮物去賄賂內廷近臣,這條項鍊嘛……」
迪傲思眼珠一轉,忽然興奮起來,叫道:「既然它這麼好看,那為什麼不想盡一切辦法去送給月歌公主?說不定公主她老人家一高興,能記得我‘迪傲思’的名字呢!」
看來這位龍將對聖龍公主的崇拜已經到了走火入魔的程度。他想盡一切辦法,獻盡珍寶,最終目的卻只不過是為了能讓公主知道他的名字。
從他這樣的表現也可以看出,那位聖龍月歌公主,在整個龍之帝國疆土內,擁有著多麼尊崇的聲望和地位。
迪傲思在這邊興奮異常,蘇漸那裡卻一派愕然。
他看到眼前這一幕,再想想迪傲思剛說的話,忽然如同被雷電擊中!一個瘋狂的念頭在他心中升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