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洛雪穹走過,後面押尾的獸龍咆哮者也走過時,這塊看著佈滿青苔的大石頭,卻忽然光影一閃,竟赫然變成一個人形!
石化為人後,便不要命地往前一撲,一道寒光閃過,已是連人帶劍撞在了隊尾的獸龍咆哮者身上!
「嗷——」一聲慘烈無比的號叫,強大的獸龍戰士轟然倒地,掙扎了幾下後,頭顱一歪,竟當場死去!
「蘇漸!」洛雪穹一聲尖叫!
這一刻,就是這一刻,她來不及驚奇,來不及喜悅,來不及看那個滾地的龍兵是生是死!她的整個視野裡,都只剩下那個提著血淋淋的利劍,在曠野雲空下森然佇立的少年!
「我來了。」剛剛屠龍的少年,給了受縛的少女一個明亮的笑容,露出白燦燦的牙齒。
「你——」本來想本能地說「你怎麼來了」,但話到口邊,洛雪穹卻忽然哭了起來。
她猛然叫道:「你為什麼要來?你不該來,你這是送死啊!」
被縛的少女突然意識到,自己根本幫不了任何忙,很可能下一刻,自己就要目睹少年被暴怒的龍兵撕裂的慘烈場面了。
而龍兵已經被激怒。
雖然剛才蘇漸用自己研製的幻系偽裝晶符,將自己短暫偽裝成一塊佈滿青苔的大石頭,奮不顧身地殺死一個龍兵,但這也是他的極限了。
當最前的那個獸龍咆哮者反應過來,返身朝他怒吼著撲來時,命運和結局似乎已經確定了。
要知道,當初殘月峽中,蘇漸通過各種方法殺死的那位獸龍咆哮者,是多處受傷,強弩之末;現在他面對的,可是一個精力充沛的精銳咆哮者啊!
但他此刻卻還是不慌不忙。
在暴怒的龍兵撲來之時,蘇漸還有暇揮劍如風,瞬間割斷洛雪穹身上的繩索。
「快走!」向撲面揮來的龍兵狼牙棒迎去時,蘇漸對少女大聲喝道。
「不走!」洛雪穹一揚臉,竟攥著雙拳,想要赤手空拳地撲過來助戰。
「笨蛋!」蘇漸罵了一聲,閃身擋在她的面前,又擋下龍兵一擊。
而這時候,那位龍兵大人顯然沒什麼耐心。只見他一張口,一團青紫色的龍炎砰然噴出!
蘇漸眼疾手快,拉著洛雪穹往旁邊一閃,那龍炎沒打著他倆,卻打中了他們身後那片叢林。
這個季節,很多林葉已黃,地上又多陳年枯枝,被龍炎一擊,頓時燃燒起來。
「快滾!」捨命來救的少年,這時候卻對洛雪穹粗言叫罵,「你這笨蛋小妞,賴著不走,只會拖累我!快給我滾,趕緊在我眼前消失!」
洛雪穹貴為靈山聖門教主之女,這輩子還是頭一回被人用如此粗魯的言語冒犯。
但她完全沒有生氣,反而百感交集。
而以她高貴冷傲的性情,聽出少年話語中的決絕之意後,一時竟不敢違逆,一咬牙,轉身逃去。
這時候,蘇漸已經和龍兵戰得如火如荼。
無奈奔逃時,洛雪穹回頭一瞥間,正看見蘇漸在烈火中奮戰。
叢林大火,燃成了滔天的猩紅火浪;少年不屈奮戰的身影,如同一隻與暴風雨搏鬥的小船,顛簸在熱浪火舌之上。
誓死不屈的戰鬥身形,在鮮紅火幕上投下不屈的影像。這一幕讓轉身奔逃的少女,再一次淚水肆虐。
問世間,誰是英豪?
問蒼天,何為大俠?
問自身,孰是真情?
此刻火叢中躍動的少年身影,就是最好的回答。
烈火中少年英勇奮戰的身姿,永遠地鏨刻在了洛雪穹的心上,永世不忘……
但在這之後,無論蘇漸如何努力,實在因為力量懸殊,力有不逮,還是被獸龍咆哮者擒住。
幸運的是,不知道是蘇漸特殊的功法、不屈的戰意吸引了龍兵的注意,還是洛雪穹跑了,總要有人頂替,又或是因為他殺死了同伴,就這樣將他撕裂實在太過便宜,這個獸龍咆哮者竟然在擒住蘇漸之後,一時沒有將他殺死。
就在龍兵猶豫如何處置他時,蘇漸說了一番話,龍兵於是下定決心,用剛才捆住洛雪穹的皮索,繼續將蘇漸綁住,押往苦盞城。
且不提蘇漸之後面臨何等兇險命運,再說洛雪穹。
被蘇漸捨命救後,她一路小心警惕,專揀偏僻處走,往淚原方向而行。
此時洛雪穹如此小心,倒不是純為了惜命,而更像是為了不想白費蘇漸的一番好意——這好意,可是用生命為代價的!
說起來,蘇漸這一番行徑,是對「俠」字的最好詮釋。
真正的「俠」,不是說你做一件力所能及的助人好事,而是去做那種明知不可為,但義之所在而必為的事情。
就在洛雪穹百般小心之後,這一路也有驚無險,大約兩三天後,血紅色的淚原又呈現在她的面前。
在經歷了獸龍國的危難之後,往日危機暗藏的淚原,在洛雪穹眼裡已經不算什麼了。
用風刃、風芒閃等斬殺了幾個不開眼偷襲的猛獸後,她便穿過淚原,遠遠望見了殘月峽。
本來這一路歸心似箭,還沒什麼,但快接近殘月峽時,洛雪穹忽聽到幾個擦身而過的旅人,正唱著一首歌謠:萬水千山青復青,尋仙先遇小湖亭。
我如雲鶴卿如雪,從此遊仙夢不醒。
聽到這歌謠,洛雪穹本來已經平復的心情,頓時再次崩塌!冰川雪山一樣清冷的少女,忽然間淚流滿面。
不用說,洛雪穹聽到的這首歌謠,正是蘇漸當年,在靈鷲學院鹿鳴森林雨宿湖邊,為接近她用發聲晶符所唱。
而靈鷲學院世所矚目,其中有什麼風吹草動,都能引領華夏風潮。更何況那次事件如此特殊,後來蘇漸「花|花|公|子」
「與高敞爭風吃醋」的「威名」,多半是拜它所賜。
所以這首歌謠,隨著蘇漸的「事蹟」流傳出來,傳唱於市井之間,毫不出奇。
但在此時此刻,洛雪穹再次聽到當日少年的歌謠,那效果完全不同。
一路上已經說服自己的少女,再次覺得無法面對內心,便在殘月峽山崖咫尺可見的情況下,扭頭重新踏上來路。
寒傲如雪的靈山少女,此時已經下決心,這一次,哪怕是以卵擊石地去送死,也要死在解救蘇漸的路上!
只是,恰在這時,她卻聽到身後有幾人一齊在叫她。
「雪穹?洛姑娘?是你嗎?」
明顯身後這幾個呼喊之人,語調又驚又喜,似是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洛雪穹聞言霍然轉身,便立即看到,那雲空下、丘崖邊,雷冰梵、亞颯、唐求齊望著這邊,全都是驚喜交加的表情。
「是我。」在這樣的情形下,洛雪穹再也沒法一走了之。
於是這兩撥人,從兩邊開始奔跑,最後在中央匯合。
「蘇漸他真的做到了!」亞颯以手撫額,激動叫道。
「還以為你們都回不來了呢!」唐求也叫道。
「這樣,真好。」雷冰梵到此時,也是情緒激動。
只是他往洛雪穹身後看了好幾眼,遲疑地問道:「蘇漸他……」
「他沒回來。」洛雪穹黯然道,「他好像被抓走了,當時匆忙,我沒看太清,也許就被……」
即使以她冷峻的風格,後面的話,也說不下去了。
「你回來了就好。」神色同樣黯然的銀髮少年,還要安慰眼前的少女。
「剛才怎麼回事?」唐求這時叫起來,「洛姑娘,怎麼,剛才看你的樣子,還想往回走,是有什麼錢糧珠寶掉在淚原了嗎?如果那樣的話,我們幫你一起去找!」
「不是。」洛雪穹搖了搖頭,也不隱瞞,「我,是想回去救蘇漸。」
頓了頓,她又道:「我這樣,是不想欠他這麼大一份情。倒是你們,這是……」
她用詢問的目光,看著雷冰梵等人。
見她疑惑,亞颯笑了笑,便將之前整件事情跟她說了說。
聽到眼前這幾個同窗,在前幾日裡都為了自己而親身涉險,洛雪穹十分感動。
而當她聽亞颯明確無誤地描述,這個完全沒希望的救援之旅最開始是蘇漸孤身一人上路時,洛雪穹的內心,也不知是什麼滋味。
不過在情緒複雜難明之際,對一件事洛雪穹更加堅定:她要回去,她要去救蘇漸,她對蘇漸活要見人,死要見屍!
只是,正當再次堅定決心時,亞颯觀察到她的表情,尤其是臉上的淚痕,便如同看穿她心事一樣,開口道:「洛姑娘,你不必回去救蘇兄。」
「為什麼?」雖然心存感激,但聽亞颯阻止自己,洛雪穹頓時神色一凜。
「這是蘇兄交代的。」亞颯道,「他之前曾千叮嚀萬囑咐,說如果咱們能有幸逃回來,並且他萬一失陷於敵境,叫我們絕不要再回頭去救他。他說,他一定能倖免逃脫,如果我們再回去救他,沒他在,肯定不是被抓就是被殺,不划算。」
「他倒自信,哼。」洛雪穹怒道。
想了想,她也便問眼前這幾個蘇漸的兄弟:「蘇漸的話,你們相信嗎?」
「相信啊!」亞颯率先脫口回答。
「為什麼?」洛雪穹問道。
「不為什麼。」亞颯笑著說道,「經歷了這麼多事情,我也看明白了,對蘇漸的話,我亞颯,只要無條件相信就行了。」
「哼,盲從。」洛雪穹搖了搖頭,又看向唐求。
「我?」見她看來,唐求毫不猶豫地連連點頭,「信,我當然信他!」
「你是為什麼呢?」洛雪穹道。
「為什麼?問得好!亞颯那說法,純粹扯淡;我這個,可是有強大理由的!」唐求自信地說道。
「是什麼呢?」洛雪穹好奇問道。
「你們也知道的,我唐求最近不知倒了什麼黴運,逢賭必輸。而我來之前,對於蘇漸這次能不能全身而退,我是把寶押在他不能生還那邊的。」
……
「什麼亂七八糟的!」洛雪穹氣惱道,「蘇漸有你這樣的損友,真是……好吧,祝願你這次也是輸個精光!」
「雷兄,你相信蘇漸的話嗎?」洛雪穹又轉向銀髮少年問道。
這時候,她的目光極為期盼,希望能從這位穩重冷峻的皇子口中,得到一個比較靠譜的說法。
面對她的詢問,雷冰梵沒有作聲,只是默默地點了點頭。
「為什麼呢?」洛雪穹追問。
「很簡單,」雷冰梵目視遠方說道,「華夏有諺,‘好人不長命,禍害遺千年’,我看蘇漸他很可能就是龍族千年不遇的禍害。」
聽得這話,洛雪穹半晌無言。
好半天后,她才悠悠地說出一句話:「你們這些男子啊……真是搞不懂你們之間這樣奇怪的情誼……」
再說蘇漸。
先前能讓龍兵一時不將他殺死,反而將他押往苦盞城,實在是蘇漸求生之心太過強烈,鼓動三寸不爛之舌,騙獸龍咆哮者說,自己身為龍血者,有重要秘密任務在身。
聽他說出這番話來,獸龍咆哮者不敢怠慢,不僅不敢自作主張處置他,還小心翼翼地一路伺候好他,生怕他在押往苦盞城的路上有什麼閃失。
託詞能奏效,完全是因為經歷了這麼多,蘇漸深知危急時刻如何取信龍族。
面對這些兇險殘忍的異族,空口編瞎話肯定不行,於是他不惜說出自己龍血者的身份——雖然,已經是過氣的。
正是這樣三分真,七分假,騙得獸龍戰兵信之不疑。
還別怪蘇漸滿口瞎話,這時身處龍境,如果不能打動龍兵,讓他覺得蘇漸是奇貨可居的重要人物,就是龍兵自己不下手殘殺,這一路上碰上那些其他獸龍戰士,也很可能隨手將他殺掉。
畢竟,在獸龍族的眼中,人類有如豬狗,是能夠隨時合理合法殺掉的。
當然蘇漸這一路上,也遇到無數敵意的目光。畢竟國仇家恨在心,蘇漸這時候不願意委屈自己,也毫不猶豫地回瞪回去。
這樣一來,便惹來無數的謾罵,不停地有獸龍族人上來要動手,卻都被押送的龍兵給趕跑了。
還別說,蘇漸這一做派,倒讓押送的龍兵更加重視,心說,這少年還真有點門道,換了別人,哪敢這麼囂張?一定是龍血者無疑,畢竟只有和高貴龍族相近血脈的生靈,才能這樣勇敢。
於是蘇漸這一路算是有驚無險,在身邊這位立功心切的獸龍咆哮者的保護下,被押往了苦盞城。
只是,雖然一路無事,但蘇漸剛才不得已編出的那番瞎話,卻又暗藏了極大的危機!
龍血者,正是龍族欲除之而後快的特殊人族。之後如果蘇漸沒啥好的後招,基本就預備著跟這個可愛的世界、如畫的江山告別吧!
沿藥殺水溯流南上,到達最南端時,順著河道的走向向東拐個彎,直直地走過十幾裡,他們便到了苦盞城。
苦盞城沿河而建,築在藥殺水的南岸。
看著浩浩蕩蕩的藥殺河水,路過的蘇漸在心裡唸叨,根據靈鷲學院中教授的《神州山河志》,這藥殺水過了苦盞城後,再往東便微微向北轉,在另一座石國舊城渴塞城的南邊,再往東去,就進入華夏故國的領土了。
當到了華夏故國境內,這發源於華夏天山的河流,就不叫藥殺水,而稱為真珠河了。
這些地理知識對蘇漸而言,都是學院中紙上談兵的學習,但華夏衣冠,故國江山,無一不讓他夢縈魂繞。所以當他看見苦盞城,遙望真珠河時,也不禁心情激盪,熱淚盈眶。
看到他流淚,那押解的龍兵還以為他畢竟年紀小,想要進苦盞城見龍族大人物,畢竟害怕,故而流淚。
蘇漸的心情,在進了苦盞城後,變得更加激動。
苦盞城本來是神州西域石國領地,整個城池帶著西域胡族的異域風情。後來被獸龍族佔領後,便被大肆改造,用巨石蓋大房,還故意在城中堆砌石頭城堡,將其中的房間築成巨石洞穴的模樣。
當然這些獸龍房間在蘇漸眼裡像洞穴,在獸龍族自己眼裡,卻是富麗堂皇的居所。在他們族中,一向用石堡的大小、石材的好壞、石窟的進深來衡量一家的貴賤貧富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