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28章 絲路故國

少年屠龍傳 管平潮 第2頁,共2頁

這條溪流是藥殺水的支流,因為地勢落差比較大,這條支流的水流很急。

因此當雷冰梵體力不支摔入溪流中,他的身軀很快就被湍急的溪水沖走。

緊追不捨的獸龍咆哮者,很快也奔到這處溪邊。

獸龍咆哮者並沒有看見雷冰梵被溪流沖走,但看看四周的環境和地上的血跡,這個經驗豐富的龍兵很容易就判斷出剛才發生了什麼。

於是他站在溪流邊,朝下游的方向看了很久,最後搖了搖頭,便轉身走掉。

不要以為這位龍兵發了善心,他可是最殘忍的一類獸龍戰士;也不要以為他想到了「窮寇莫追」的道理,因為他們雖然殺人經驗豐富,但頭腦簡單。

現在龍兵止步不前放棄追殺,完全是因為按照他豐富的殺戮經驗,那位銀髮紫衣的人族少年,經過自己一系列的猛烈攻擊後,再倒在這樣湍急的溪流中,生還的可能性已經為零。

所以,正常來說,上天給予雷冰梵的眷顧,只是讓他不被龍族殘殺,換了一種體面一點的死法而已。

但無論是獸龍,還是老天,都低估了雷冰梵的求生潛力。

這位天賦驚人的銀髮少年,被急速的流水帶動衝擊,不僅沒有湮滅最後的一絲生機,水流還反而帶動了他渾身各處的筋脈血流,讓他破敗不堪的身體悄悄地恢復著生機。

最後,當他被一處橫在溪流上的歪脖柳樹所擋,他便用盡了全身所有聚集起來的力氣,攀著柳樹軀幹爬到岸邊。

但也僅僅如此了。

當雷冰梵爬到了溪邊草地上,便再也支撐不住,兩眼一黑,不省人事……

昏迷的皇子,似乎做了一個很長的夢。身體的創傷,讓他的夢也蒙上了一層陰影。

簡單地說,他做的這個長夢是個噩夢,是所有他經歷過的不愉快的集合體。

一個明證便是,他夢到了洛雪穹對他的拒絕。

當然他夢到的不止是這些。他還夢到了他的故國,他的皇弟,還有他的父皇。

在夢中的故國,依舊是千里冰封的模樣,龍族時不時入侵的硝煙,飄散在夢裡。

儒雅的二皇弟在夢裡出現時,是雷冰梵訓練他劍術時,他面對哥哥訓斥時惶恐的臉。

即使在夢中,雷冰梵依舊清晰地聽到自己的怒喊:「二弟!冰燁!你這樣偷懶,總有一天會丟咱皇家的臉!」

對父皇的夢境,依然不太愉快。

夢是白日中不敢言之事。於是在夢中,充滿了雷冰梵的失望和怨懟。

父皇對內對外的政策,他一個都不滿意!他不滿父皇對內總想和華夏國爭奪人族的領導地位。

他不滿父皇對外抗擊龍族時,只是醉心追尋什麼神器、秘寶、奇術,把打回故國去的希望,全部寄託在虛無縹緲的機會上。

這個噩夢很長很長,讓表面冷峻的天雪皇長子極不舒服。

當他快要忍受不了這麼多負面夢境時,一個聲音忽然驚醒了他:「殿下,您看,這白髮佬竟然沒死。」

被這聲音所激,雷冰梵立即一驚,猛地坐起身,伸手就往旁邊摸去,卻摸了個空。

「嘖嘖,生命力果然頑強!」剛才那個聲音,正嘲諷著說道,「別摸了,你在找這個嗎?嘖嘖,想不到快死的人,卻有這樣的好劍。」

一聽到「劍」字,本來頭腦昏沉的雷冰梵猛然清醒。

他睜眼一看,卻見自己身處在一個極簡陋的茅草屋裡,他身下是一張最簡單的木板床,伸手摸一摸,也沒什麼被褥床單,純粹只有幾團幹茅草。

「這是哪兒?」雷冰梵一時沒反應過來,但是他的目光,卻一下子就聚攏在眼前不遠處那把劍上:「快雪時晴劍」,天雪皇室祖傳至寶,冰梵皇子一週歲抓周所得之物,這時卻連劍帶鞘,被一個年紀挺大的粗豪漢子拿在手中。

這漢子只顧玩耍,把皇族珍寶當作哨棍一樣在手中旋轉,舞成了花兒。

見自己的愛劍被人如此輕褻,雷冰梵勃然大怒,便挺身想上前奪取。誰知道剛一用力,他卻只覺得渾身筋骨疼痛,劇痛之下「啊呀」一聲,又摔回木板床上的乾草堆裡。

「你來拿呀!哈哈!」粗豪漢子繼續拿劍逗引他。

「樓將軍,住手!」就在這時候,忽然有個沉穩的青年男子聲音喝道。

「是!」沒想到外表狂傲不羈的漢子,一聽這聲音,立即嚇得噤聲不語,連忙把劍器放在雷冰梵身旁。

見得如此,雷冰梵一愣,便暗暗蓄積力量,當說話的青年走到床前時,他也再次端坐起來。

這一次雷冰梵精神好了不少,便清晰地看見走到床前的青年,一身西域異族裝束,年紀大約二十四五,國字臉,五官英俊,面相剛毅。

讓雷冰梵有些暗暗稱奇的是,這青年年紀不大,但舉止神情卻顯示他已經歷不少世事。

「天雪殿下,」正當雷冰梵打量他時,這西域青年竟忽然跪倒叩頭,行大禮後恭敬說道,「外臣昭武長風,拜見殿下!」

「咦?」雷冰梵有些驚奇,「你認得我?」

「當然。」這個叫昭武長風的青年,莊重說道,「雷皇子冰梵英明神武,藝業不凡,這在神州人族諸國聞名遐邇,外臣怎會不知道?」

聽得這客套的說法,雷冰梵卻有些不以為然。以他冷傲的心性,卻是不太習慣這種恭維的話語。

另一個不以為然的,就是屋裡被昭武長風稱為「樓將軍」的人。

見自己的主上對雷冰梵如此卑顏,樓將軍便嗤嗤冷笑,忍了半天后,終於大聲叫道:「長風殿下,您也是一國王子,何必對人如此卑躬屈膝?」

「樓超,你胡說什麼?」昭武長風大怒道,「你忘了我之前怎麼叮囑你的?」

「叮囑我的?」樓超臉一別,看向屋子角落,哼了一聲道,「臣下忘了。」

「你!」昭武長風大怒,正要斥責,卻不防雷冰梵挪下床來,立在他面前說道,「昭武長風,你且起來。」

「是。」聽得雷冰梵所言,昭武長風不敢違逆,也就站起身來。

「你姓昭武?」雷冰梵看著青年,若有所思道。

「正是。」昭武長風恭恭敬敬道。

「哦。」雷冰梵打量著眼前青年,沉聲問道,「既在藥殺水出沒,又姓昭武,還被手下稱為殿下、王子,那你一定是此地昭武之國的石國後裔王子了?」

「正是。」提到故國,昭武長風的神情便有些悲慼,「殿下慧眼,外臣正是石國王子。今日在附近林中巡遊,恰碰見殿下白龍魚服,流落溪畔,故此迎回。」

「原來是你們救了我。」雷冰梵想了想,便對昭武長風行了個禮,真誠說道,「謝謝你們救我。」

見他如此,昭武長風正要表示遜謝不敢,誰知旁邊那樓將軍,卻驀地「哼」了一聲,滿是不屑。

「你怎麼回事?」昭武長風猛然大怒,喝道,「樓將軍我知你忠心耿耿,一直守護於我。但今日屢對貴客無禮,實在是忍無可忍!來人!」

隨著他一聲怒喝,四五名胡服武士立刻出現在屋內。

「來啊,」昭武長風大喝道,「把他拉到屋外,重責十大板!記得拉遠點,別驚動了貴人!」

「是!」那幾個武士衝上前來,押住樓超就要往屋外推。

「住手!」這時雷冰梵喝道,「長風王子不必罪責於他。我觀樓將軍為人,直爽豪邁,絕非無禮之人。今日對我幾番不恭,本皇子倒想知道,究竟我何時得罪於你?」

聽雷冰梵如此說,昭武長風手一揮,那幾名武士躬身退出了屋外。

「其實並無什麼事,」昭武長風掩飾道,「只是他今日飲酒過量,方才胡言亂語。」

「哦?」雷冰梵眉毛一揚,冷聲道,「我卻聞不見絲毫酒氣。」

「這……」被雷冰梵毫不留情地揭穿,昭武長風有些尷尬。

「殿下不必迴護老奴!」樓超忽然大叫道,「殿下不方便說,那就我來說!」

聽得他話裡有話,雷冰梵立即示意樓超直說。

「不就是你那個好父皇嘛!」樓老將軍響亮說道,「當年人龍大戰,我藥殺水石國跟隨天雪大軍廝殺,雖然國小力弱,依然捨身忘死,多立奇功。誰知潰敗至風暴之牆後,你們天雪國卻拒絕對我石國庇護,更不用說幫我們反攻故土。雖然後來看我們太慘,勉強收留我們,卻視我們為奴僕,讓我石國人到處承擔低賤雜役。本來二百年來,我石國人已經開始融入天雪國,兩國軍民都開始互相融洽尊重,誰知你父皇搞什麼‘純血令’,又開始將我石國族裔區分開來,去從事艱苦沉重的低賤活兒。可嘆兇惡龍族已經侵佔了我們的故土,沒想到我們同類對我們也視如糞土!」

說到此處,樓超老將軍激憤非常,雙目赤紅,看樣子如果不是昭武王子在場,他都能衝上來和雷冰梵以命相搏。

本來剋制守禮的昭武王子,終於被樓老將軍的激憤之言帶動情緒,忍不住動容說道:「皇子殿下,樓老將軍之言,雖然有損天聽,但句句屬實。想我等祖上石國與華夏朝間,雖時有齟齬,畢竟兄弟之邦,共通絲綢之路。賴爾天朝繁華,我石國苦盞城、白水城雖僻處西域,依然整日商旅如織,駝鈴終日不絕,溝通中西商賈。現因惡龍大劫,石國後裔只得就近依附貴國天雪,但若純血令世代推行下去,我石國子民哪怕歷經艱難險阻,也要南附華夏國。外臣在此斗膽陳情,懇請皇子殿下不要見怪。」

無論是樓超還是昭武長風,說出這些犀利話來,無非是被壓迫得久了,不免直抒胸臆,出此激憤之言。

但當昭武長風說完這番話後,不僅是他,連脾氣火爆的樓超老將軍,也忽然惴惴。

他們冷靜下來全都認為,按照天雪國人的勇猛性情,貴為天雪國皇長子的雷冰梵,聽了他們這番冒犯之言,定是會勃然大怒。

出乎石國君臣的意外,看上去舉止冷傲的紫衣皇子,此刻的神色卻是雲淡風輕。

沉默了半晌之後,就在石國君臣忐忑不安時,雷冰梵忽然開口:「那敢問,你們現在為何出現在獸龍國?」

「問我們為什麼在這裡?」樓超用一種「死就死吧」的無畏心態,繼續高聲大嗓地叫道,「別管你們天雪國怎麼對我們,我們總不忍心石國子民流落在龍境。要知道你們天雪待我們如奴役,獸龍卻待我們如豬狗!昭武殿下他不忍心子民繼續留在龍境被殘殺,故此帶我們多次冒著生命危險,潛入龍國收攏流落山林的石國後裔,將他們帶回天雪國。怎麼,這個回答,天雪皇子殿下還滿意嗎?」

面對樓超這近乎反諷的語氣,雷冰梵很出奇的,依舊是一副雲淡風輕的樣子。

「沉默得越久,爆發得就越劇烈。」心中想到這道理,除了樓超之外的所有人,都在膽戰心驚地等著雷冰梵爆發。

真別說,到了這當兒,就連怨氣鬱積、直抒胸臆的樓超老將軍也有些後悔。他想到,不管怎麼不公,他們石國人還不是得寄於天雪籬下?

正在所有人忐忑不安地等待時,雷冰梵卻忽然一笑,開口說道:「你們聽過‘雪殺組’嗎?」

「雪殺組?聽過。怎麼了?不就是天雪國那個非常厲害、非常神秘的反抗組織嗎?」樓超還沒怎麼反應過來。

「聽說過就好。」雷冰梵悠然一笑,「想必對他們的能力,你們應該有所耳聞。你們今後可以去找它,如能找到,可以向他們尋求幫助。無論是來獸龍國收攏子民,還是在天雪國好好安置,雪殺組都可以助你們一臂之力。」

「那太好了!」樓將軍搓著手,快樂得如同小孩,「我樓超還是有些門路的,真要想聯絡上雪殺組,也不是不可能。太好了!雪殺組啊!我們有救了!」

只是,在樓超雀躍之時,昭武長風卻疑惑著一個問題。他看著雷冰梵,欲言又止,終究沒能問出來。

此後,當他們將雷冰梵護送回殘月峽後,那樓超卻頭一個向昭武長風問道:「我說,殿下,這事情,我怎麼想怎麼不對。那雪殺組,不是專門跟天雪皇族對著幹嗎?這雷冰梵,怎麼……」

「想這麼多幹嗎?」本來莊重嚴謹的石國皇子,這時候卻打斷了他的話。

他停住腳步,仰望天上白雲,悠悠說道:「樓將軍,你聽說過嗎?有些人,縹緲高華,如同天邊白雲,可望不可及,是你我此生永遠也追不上的。就此事而言,你只需知道,雷皇子他說雪殺組能幫咱,就能幫咱。你我知道這一點,就足夠了。」

「是,是!」豪邁不羈的樓老將軍,這時候卻服服帖帖,點頭稱是,不敢再多言。

再說蘇漸。

被雷冰梵引走一個咆哮者,雖說已經是引走了三分之一的敵人,但蘇漸看著那兩個塊頭很大的咆哮者,還是流露出一絲苦笑。

但事到臨頭,無論恐懼還是膽怯,都無濟於事——蘇漸這麼想著,忽然覺得有點奇怪,只覺得這想法很熟悉。

過了一會兒,他想起來,原來類似的話,秦玉教習曾跟他說過。

於是他覺得有點奇怪,平時聽著秦教習說那些勵志金句,只如同清風過耳,一個字都記不住;這時候面臨危急,秦教習的諄諄教導,卻自動浮現在腦際。

蘇漸一邊轉著這些念頭,一邊悄悄地跟蹤押送隊伍。

洛雪穹此時正被幾條皮索綁著,被兩個咆哮者一前一後地夾著,踉踉蹌蹌地前行。

看著往日高冷如雪的清麗女子,這時候卻如罪囚一樣狼狽前行,蘇漸心裡很不是滋味。

這時候,洛雪穹並不知道身後還有熟人在追蹤。

別看她只是妙齡少女,但是極有見識。不幸的是,正因為如此有見識,她才已經放棄了自己。

落入獸龍族之手,身處對方腹地,還由幾個咆哮者押送,洛雪穹斷絕了任何逃脫的念頭。

不過剛才,倒也發生了一件讓她十分吃驚的事情。

那就是悲苦絕望之際,竟然看見那個冷傲的天雪皇子,突然現身在這獸龍國腹地,還朝這支押送隊伍衝來,很顯然是要解救自己。

只是很可惜,最後事情的發展,還是符合了那個舉世公認的常理:雷冰梵只是被一位獸龍咆哮者追趕,就狼狽不堪,根本來不及施展星流術,就落荒而逃,生死不知。

但即使如此,洛雪穹也非常感動。

就在默默地為雷皇子祈禱祝福時,她也忽然想到一個敏感的問題:「當日自己拒絕他的表白,究竟是對還是錯?」

本來她覺得此事毫無疑義,但看到雷冰梵竟然「孤身」深入獸龍國境,不顧實力懸殊挺身挑戰獸龍強兵,內心起了一絲動搖。

當然,較真說來,她此刻的心緒,倒不是後悔當初的決定,而是在雷冰梵這樣驚世駭俗的英雄壯舉面前,她覺得自己非常愧疚。

「那他……會來嗎?」雖然知道自己已經身處絕境,不該想這些毫無意義的問題,洛雪穹的腦海裡,還是忍不住浮現出那張有著明亮笑容的英俊面容。

「肯定不會的。相比天雪皇子的固執,蘇漸他……才不會做這種肯定會失敗的虧本買賣。」

這樣想著,洛雪穹內心中,竟為那個少年的明智而驕傲。但不知為什麼,她的內心裡,還是抑制不住地有些隱隱的失落。

這樣悲苦地走著,洛雪穹的眼神,偶爾無意識地掃過路旁。

「咦?這塊石頭好大,」她隨意地想道,「還佈滿青苔。雖然這裡離藥殺河不遠,有青苔的石頭很多,但這塊石頭的形狀和大小,還真的有點奇怪呢……」

但絕境中的少女對一切都失去了興趣,雖然想了這麼多,其實也只是沒什麼主動想法的意識流。

只是,就是這塊她不經意間覺得奇怪的青苔大石頭,卻在下一刻突然發生了驚人的變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