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的不知道。」蘇漸有些苦惱地道,「看見這高原月色,我就忽然覺得自己應該會吹蘆笛。於是我就去蘆葦叢中,拿劍削了根蘆笛。我也不知該吹什麼曲子,便隨意地吹奏。剛才這段曲子,就好像從我心底流淌出來,自然而然成了剛才吹的那段。」
「啊呀蘇漸!」唐求咋咋呼呼道,「我看你真不該在靈鷲學院求學,應該去當一個樂師的。」
「不。」雷冰梵忽然道,「這不是一個樂師能吹出來的。」
「為什麼這麼說?」蘇漸也有點驚異。
「我有一種感覺,」雷冰梵道,「這個歌調,莊嚴高渺,卻偶有變徵之聲,不似我華夏之調。不僅如此,我還有個更奇怪的感覺。」
「是什麼?」蘇漸好奇地問道。
「我感覺,最初唱出這歌調的人,當時的視角,很可能是在天上。」雷冰梵說道。
「什麼?」蘇漸滿臉驚異。
「沒錯,我也有同感。」這時亞颯也若有所思地道,「剛才聽時,我感覺到,好像歌唱之人,一會兒在俯瞰大地,一會兒在仰望星穹,一會兒又穿雲破霧,宛如遨遊寰宇的天鳥雲龍。」
「好吧。」蘇漸點點頭道,「被你們這一說,看來這首無名的曲子,來歷並不簡單。」
說這話時,他的內心裡,其實已把這蘊含雲空翱翔之意的曲子,和那個夢中的龍翼美少女聯絡起來。也許,這首笛歌曲調,就是當初龍翼少女唱的呢……
「蘇漸,」這時胖子唐求說道,「這麼好聽的曲子,別叫什麼無名曲了,給取個名字吧。」
「好主意。」蘇漸道,「可是,改什麼名字好呢……」
「星降月歌。」洛雪穹忽道。
「好!」蘇漸擊掌讚道,「‘星降月歌’,這名字好,聽起來怎麼還挺熟的,那就叫它了!」
失卻記憶的少年,這時候還不知道,為什麼聽到「月歌」這個詞,自己會覺得這麼耳熟,內心還有一絲莫名的悸動。
等有一天,當他注意到對面龍族公主的封號,還不知道會有怎樣的驚異。
此後,這五人,有一搭沒一搭的閒聊。
少言寡語的洛雪穹,瞅了個空閒,忽挪到蘇漸旁邊坐下。如水的月色中,她咬著櫻唇,輕聲說道:「蘇漸,有個賬,我還沒跟你算呢。」
「什麼賬?」蘇漸驚恐道,「我應該沒跟你借過錢吧!」
「胡說什麼!」少女臉一紅,「我是說,剛才你在秘境中,為什麼說……我和你私奔?」
「還以為是什麼事!」蘇漸立即變輕鬆道,「當時不是情況緊急嘛,你我孤男寡女,不說私奔別人不信啊。」
「那你不能說成兄妹嗎?」洛雪穹惱道。
「你覺得我倆像嗎?」蘇漸反問道。
「是不太像……」冰清玉潔的絕色少女喃喃道。
「就是嘛!」蘇漸一拍大腿道,「要知道我可長得比你好看多了!」
「……」洛雪穹看著得意揚揚的少年,真想啐他一口,卻覺得身為一個女孩兒家,因為這個生氣,又有點不好意思。
糾結之時,她忽想起一事,便冷冷道:「那你還叫我‘小花’,虧你想得出這樣難聽的名字!」
「我……」蘇漸難得有機會逗這冷豔逼人的少女幾句,便腦筋急速轉動,想怎麼來逗逗她。
誰知道正在這時,那胖子唐求胖乎乎的臉湊到兩人面前,一臉曖昧地笑道:「你們兩個,避開我們,偷偷在這裡說什麼悄悄話?難不成……」
「去你的!」光看唐求臉上賤兮兮的表情,蘇漸和洛雪穹就能腦補出這傢伙在想什麼。
於是蘇漸毫不猶豫地一彈腿,就把這傢伙給踢下山丘去!
「蘇漸!你殺人滅口——」唐求圓球一樣的身形滾落山坡時,還不忘發出誇張的大叫。
這一晚,他們這幾個夥伴,就這樣無拘無束地訴說心裡話。
浩大的星空下,他們談起了志向、理想、學業、生活,還有愛情。
他們還談到了星降之心,雷冰梵說這顆在諸神時代被做成項鍊的寶鑽,與多個悽美的愛情故事相連,象徵著戀人之間的牽絆,是英雄與紅顏的愛情悲劇之鑽。
暢快夜話時,那相對沉默的洛雪穹,常常看向高談闊論的蘇漸,有些出神,也不知在思忖些什麼。
而平時好像對洛雪穹很不滿的天雪皇子,這時卻很隱秘地看向她,見她只瞧著蘇漸,神色便微微有些黯然。
當夜色漸深,大家彷彿有一種默契,漸漸不再說話。
高原上的夜色,綴滿星光,在年輕的旅人面前柔美無限地流淌。
寂靜中,什麼萬物輪迴、世事滄桑,都在這一刻退場。高崗上,少年們只聽得見雲的耳語、風的呢喃……
一夜過後,接下來幾天裡,這五人結伴而行。
整個星降高原的修學試煉,再也沒出什麼問題。
因為這星降高原也實在太大,蘇漸等人便各自馴服了高原上特產的犛馬,當成腳力。
當返回之日臨近時,他們便騎著犛馬,往星降高原的西南出口而行。
因為從高原深處出來,他們這一行人路過了星降晶海。
全年發出璀璨星光的星降晶海,是整個人類王國出產光之晶石的重要資源地。雖然蘇漸有心去親眼看一眼傳說中的神奇晶海,卻因為湖外圍有華夏國青龍、白虎二軍團重兵把守,並不能靠近。
於是這一天,他們便沿著星降晶海外圍挺遠的道路,朝西南出口而行。
高原的景色,固然浩大鮮明,但如果待的時間太長,也頗顯得有些單調。
尤其完成了修學之旅,暫時沒了目標,蘇漸這行人回返時,便覺得這旅途有些單調煩悶。
正覺得乏味之時,蘇漸卻忽聽到唐求驚呼道:「你們看,那隊伍是什麼人?」
蘇漸等人聽得呼聲,全都抬頭向遠處觀看,卻見遠方的地平線上,正有一支儀仗華麗的車隊,正迎面緩緩駛來。
高原雲空低垂,視線可以看得很遠,於是蘇漸等人便看到,那儀仗隊竟然蜿蜒有數里之長!
隨著隊伍的行進,那隊伍中各種日、月、龍、鳳、虎、豹、蛇、彪的旗幟,漸次出現在視野中,在高原湛藍的天空下迎風飄揚。
「這是什麼大官的隊伍?」看見這雄壯的氣勢,蘇漸既興奮又疑惑。
「應該是宰相司徒威大人出巡。」亞颯道。
「你怎麼知道?」蘇漸驚訝地轉臉看向他。
「你看隊伍中那個人,」亞颯努努嘴,伸手指示給蘇漸看,「你看隊伍中的金頂馬車前面,那對日月雙旗下的騎馬男子,是不是穿著金鱗盔甲、血紅戰袍、猩紅披風?」
「是啊。」蘇漸疑惑道,「那又怎的?」
「虧你還是黑衣衞的!」這時旁邊唐求已經反應過來,嘲笑道,「你看那騎士渾身金光四射、紅袍如火,就知道是大名鼎鼎的蕭龍雀了!」
「啊,是他?」蘇漸激動得連聲大叫,「蕭龍雀!就是那京華四傑之二、貌美如好女、喜穿紅袍金甲、使一口‘焚天戟’、人稱‘神戟將’、星流術為‘赤焰雄獅’的蕭龍雀!」
「沒錯,就是他!」亞颯確認道。
這時候,不僅蘇漸、亞颯、唐求激動,就連雷冰梵和洛雪穹,眼中也閃耀著激動的光芒!
所謂「人的名,樹的影」,京華四傑中僅次於「怒雷神劍」軒轅承天的「神戟將」蕭龍雀,在整個神州大陸也算響噹噹的人物。可想而知,這幾個才初出茅廬的少年男女,聽到他的名號時,有多麼激動!
既然知道是蕭龍雀,那毫無疑問,儀仗車隊中央的華麗金頂馬車裡,坐的一定是當朝宰相司徒威。
眾所周知,蕭龍雀雖然掛職為白虎|騎兵軍團的將軍,但作為司徒威的養子,從來與司徒威寸步不離,可以說是宰相編外的親信和保鏢。
見華夏宰相的車隊經過此地,蘇漸等人也知道尊卑禮數。於是當車馬緩緩駛來時,他們也各勒犛馬,退在道路一側,態度恭敬地等車隊通過。
當隊伍越來越近,蘇漸也看得越來越清。那些挺胸疊肚的宰相衞隊士兵自不必說,蘇漸幾乎把所有的注意力,都放在了號稱「神戟將」的蕭龍雀身上。
果不其然,在蘇漸看清後,便覺得蕭龍雀「貌美如好女」的坊間傳聞,說得分毫不差。
這騎在白馬上的京華第二傑,身軀頎長,眉目秀美,肌膚如雪,在一身金甲紅袍的映襯下,竟顯得十分妖豔。
當然,雖然貌美如好女,但這蕭龍雀可完全不同於女子。他那美豔的眉目間,竟是殺氣縈繞;鳳目一樣的雙眸中,更是充滿了嗜血和冷漠。
看到他這樣子,蘇漸心中凜然,頓時聯想到,蕭龍雀的星流術為「赤焰雄獅」,但看他這面貌氣質,倒更像是一頭隨時擇人而噬的危險美人豹。
他在心中聯想,旁邊那亞颯,卻是忽然輕輕說道:「大丈夫當如是。」
「哈?」蘇漸聞聲轉過臉來,「亞颯,你是想學古代那位漢皇劉邦嗎?確實不錯,這蕭龍雀,果然是世間罕有的人傑。」
「你弄錯了。」沒想到亞颯說道,「我說的不是神戟將,而是那位坐在金頂馬車中的司徒宰相。」
「呃?是他啊?」蘇漸有些詫異。
「當然!」亞颯反而有點奇怪地看著他,「蘇漸,你不覺得司徒宰相位高權重、威風凜凜嗎?連他來偏遠的星降晶海巡察,也能擺出這般威風的排場。連你看得目不轉睛的神戟將,也不過是他馬車外一個值守護衞罷了。」
「可是……」蘇漸還想說,唐求打斷他道,「你們倆都別爭了。依我看,無論司徒宰相還是蕭神將,都不錯。你們說,像他們這樣的人,肯定不缺美女了吧?嗯,大丈夫當如是啊。」
「去你的!」蘇漸和亞颯異口同聲地鄙視了他。
他們小聲議論間,那蕭龍雀護衞的宰相馬車接近了。
「來了,來了!」眼看蕭龍雀他們過來,蘇漸等人越來越激動。他們心中都在想,今天運氣真不錯,竟有機會近距離看清名動天下的神戟將。
只是,讓他們沒想到的是,就在這重要關頭,卻發生了一件意想不到的大事!
原來,那雄壯無比的隊伍打著遮天蔽日的旗幟過來,這無形中的威嚴氣氛,竟是嚇壞了唐求胯|下那匹長毛犛馬!只聽得「唏溜溜」一聲長嘶,嚇壞了的犛馬猛地躥出,在如林旗幟的陰影中暈頭轉向!
如果說驚馬往旁邊野地裡跑還好,但它卻好死不死地往司徒宰相的金頂馬車衝去!更要命的是,這時候唐求還在馬背上!
當意識到發生了什麼的時候,剛剛還在嬉皮笑臉的胖少年,霎時臉色煞白。
眼見驚馬即將衝撞宰相儀仗,不要說唐求了,在場幾乎所有人都臉色煞白!
而高寒地帶的犛馬尤其膘肥體壯,這一受驚狂奔之際,馬蹄踏在地上「咚咚咚」如同重鼓槌響。
等到它奔到宰相車馬前時,那速度也起來了,飛速奔騰的動量不亞於攻城機拋射的巨石!
一時間,驚馬所到之處人仰馬翻!
但這還不算什麼,一連串更可怕的想法,驀然浮現在很多人的心頭:「這是意外,還是刺殺?」
「司徒宰相如此重臣,就要死了嗎?」
「是什麼人指使他?是政敵,還是……皇帝?」
「在龍族威壓下好不容易苟延殘喘的天下,又要大亂了嗎?」
眼見唐求要闖下這大禍,蘇漸等人有心要救,但這一切實在發生得太快了!稍一猶豫時,那唐求連人帶馬已經離金頂馬車很近了!
這時候,也只有蘇漸最先反應過來。他不再顧任何後果,果斷一揚手,一團熔火球便朝唐求胯|下的犛馬撲去。
只是,發狂的驚馬怎麼可能這麼容易打中?
烈火熊熊的熔火球只是擦著馬尾飛過去,「咔嚓」一聲打斷了一根熊羆旗的旗杆,倒讓旗手吃了好大驚嚇。
到了這時,眼看事情已經無法挽回,那唐求慘叫一聲,已經閉上雙眼,不敢再看。
誰知就在這一刻,只聽得晴天霹靂般一聲怒吼,一道紅影飛空而過,轉眼就落在唐求的驚馬之前。
「這時候還有什麼人去送死?」蘇漸十分震驚,定睛觀看,卻見是蕭龍雀從白馬上飛身縱躍,跳到唐求的奔馬前。
只見蕭龍雀兩腳立定如樁,整個身軀往下一沉,「嘿」一聲吸一口氣,便赤手空拳,對著瘋狂撞來的奔馬橫掃劈打。
「難道他想一拳打飛驚馬?」蘇漸只覺得不可思議。
還沒反應過來,就聽「轟」的一聲巨響,緊接著一聲淒厲馬嘶,蘇漸再看時,竟看見剛才勢如雷霆的奔馬,竟然真的被蕭龍雀區區一拳,給砸得斜飛出兩丈多遠!
見得如此,包括蘇漸在內的所有人,全都倒吸了一口冷氣!
蘇漸怎麼也想不到,外形如此俊美的男子,怎會有如此驚人的爆發力。那可只是一拳啊,竟然打飛了發狂的奔馬!
於是整個現場,忽然陷入了奇怪的沉寂,只聽得到犛馬聲聲的慘叫。
又過了片刻,整個人群才猛然爆發出震天動地的歡呼!
「神力!神力!神力!」一聲聲由衷的歡呼,剎那間震徹雲霄!
面對蕭龍雀如此不可思議的神力,蘇漸等人也是震驚不已。
但他們這時候已經沒時間加入歡呼了。包括蘇漸在內,他們幾個全都飛速下馬,跑過去準備從摔倒的犛馬身下救出唐求。
萬幸的是,就在他們往那邊跑的過程中,看到唐求這傢伙已經自己站了起來。
他那茫茫然卻行動自如的模樣,顯然是他那一身肥膘,在剛才摔離犛馬時保護了他。
「這小子!」蘇漸又驚又喜道,「沒想到長一身膘,關鍵時刻還能救命啊。」
這麼想著,他就加快腳步,想跑過去確認唐求沒事。
只是就在這時,卻聽有人怒氣衝衝高喝一聲:「來人,把這幾個刺客拿下!」
不用說,發號施令之人正是蕭龍雀。
聽他一聲令下,那些宰相護衞各舉刀槍,很快就將蘇漸這五人圍了起來。
「別誤會別誤會!」蘇漸見狀連忙大叫道,「蕭將軍,還有各位軍爺,我們幾個只是路過此地的靈鷲學院學生。我們這次來星降高原試煉,今天返程路過這裡,剛馴的犛馬受了驚,才不小心衝撞了大人車駕!」
危急之時,蘇漸一連串辯詞說得極為流暢。
蘇漸極力解釋時,雷冰梵和洛雪穹卻是一臉高傲,看著四周虎視眈眈計程車兵,毫不放在心上。只有亞颯和唐求一臉驚懼。
再說蘇漸。本來他覺得,自己這一番說辭,定能打消他們的誤解。畢竟,靈鷲學院的學生身份,在當下還是很好使的。
只是讓他沒想到的是,蕭龍雀好像根本沒聽他的解釋,猩紅戰袍一拂,冷冷喝道:「亂民驚闖貴人車駕,給我當場格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