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穹是你叫的?」一直壓著怒火的蓋英衞,一聽少年這稱呼,一下子就跳起來,再也顧不得裝斯文。
「呃?」面對突然爆發的蓋英衞,蘇漸一臉愕然,一時沒反應過來。
「是我讓他叫的。」一直沉默的洛雪穹,忽然開口。
「是你讓他叫的啊……」蓋英衞有些訕訕然,便衝蘇漸喝道,「蘇漸,既然雪穹姑娘讓你這麼叫,以後你就一定要叫她‘雪穹’,不準叫其他的名字,知道嗎?」
「是。」蘇漸一臉無奈地躬身應答。
見他如此恭順,蓋英衞忽然心裡一動:「咦?我怎麼忘了,就算這小子剛升了鐵徽衞,卻還是比我小一級。我何不對他發發官威?」
「不錯啊!」他越想越對,「這樣一來可以在雪穹面前顯威風,二來也順便敲打敲打蘇漸,讓這小子別以為迷惑了大統領,就得意忘形。再者剛才雪穹不是好像對這小子怒目而視嘛,顯然是他得罪了我家雪穹,正好我替她出了這口氣,更加贏得美人青睞,嘿嘿,正是一舉三得!」
心中計議已定,蓋英衞立即臉色一變,滿面生寒,衝少年喝道:「蘇漸,你在幹嗎?我玄武衞送你來此讀書,正是天大關照,你卻在這裡無事遊蕩,可對得起大統領還有我的厚愛?」
「啊?」見他忽然發這麼大火,蘇漸十分驚愕,忙解釋道,「蓋大人,其實是今日上午無課,而且我是路過廣場……」
「還敢狡辯?」蓋英衞打斷他的話,擺出一副恨鐵不成鋼的模樣道,「蘇漸哇,我本來是很看好你的,就算你是孤兒,出身貧寒,根骨低下,武藝低微,見識平庸,好在為人還算老實,我便覺得你還算有救。沒想到啊,現在你連這唯一的長處都失去了啊。」
「大人,你聽我解釋……」滿頭大汗的蘇漸還想再說,卻再次被蓋英衞一擺手打斷:「算了,不用解釋了,我大人有大量,不跟你多計較。」
蓋英衞做出一副大度的樣子,擺擺手道:「罷了,好歹你也是靈鷲學院的正牌生員了,我給你留點面子……」
「多謝大人寬宏,實在是……」
蘇漸躬身一禮,正要按規矩跟上司道一聲謝,卻不防蓋英衞一聲冷笑,又用一種諷刺的語氣打斷他的話:「蘇漸!你果然不通禮數。我的話說完了嗎?就急著打斷我。我是說,給你留點面子,但衝著你這不學無術的樣子,現在就給我從這裡跑到山下學院牌坊處。嗯,就跑這麼十個來回吧!」
「什麼?」話聽到這裡,饒是蘇漸一直在剋制,一直謹守上下級的尊卑規矩,這時候也很難再忍住了。一時間,本就一直壓抑怒火的少年,額頭青筋暴跳,心內怒火猛燃!
「怎麼?你敢違抗命令?」蓋英衞似笑非笑地看著蘇漸。
說真的,如果這時候蓋英衞怒吼起來,倒還好,但就是這種皮笑肉不笑的陰險模樣,簡直像盛滿了全世界的惡意放在蘇漸面前,讓人實在難以忍受。
這時候,附近路過的學生,也都停住腳步,朝這邊觀望。
蓋英衞見此情況,更加得意。要知道他擺出這副羞辱模樣,就是想激怒這少年。只要他一個衝動,以下犯上,蓋英衞有的是招術收拾他。
蓋英衞打的主意不錯,而蘇漸也真的就快爆發了。別看他處事機靈,做人親和,但其實外圓內方,有著自己不容侵犯的底線。今天蓋英衞當著眾人如此羞辱自己,蘇漸實在不能再忍了。
只是,就在蘇漸快要爆發,洛雪穹也忍不住要出言斥責之時,在場眾人,卻驀然聽到一個聲音低沉地喝道:「哪兒來的黑狗亂吠?給我滾!」
眾人吃驚地回頭,卻見一位銀髮飄飄的紫衣少年,正立在不遠處,手按劍柄,冷冷地盯著這邊。
「混蛋!」蓋英衞什麼人?立即便被激怒!
他把手中梅枝往地上一甩,伸手探向腰間黑鐵白刃佩刀。
不過他手才一動,便見那銀髮少年雙目銳利如刀,一股無形的殺氣死死罩住他全身。
蓋英衞能混到銅徽衞,武功自然不差,這時卻被這股無形殺機壓迫得喘不過氣來。
「是誰要欺負咱兄弟?」又聽得一聲嘲諷,便見一個胖子和一個灰栗髮色的少年,從山下走來,站在蘇漸身邊,一齊冷冷盯著蓋英衞。
「好小子,竟然還真交到幾個狐朋狗友!哎呀不對——」忽然間蓋英衞額頭冒汗,看著滿面殺機的銀髮紫衣少年,突然想到一個人。
一想到這兒,剛才還殺氣騰騰的銅徽衞,頓時跟矮了半截似的,那張剛才繃緊的臉,忽然換上一臉諂笑,衝紫衣少年道:「原來是天雪國的雷皇子,冒犯冒犯,是小的有眼無珠,剛才沒認出。其實剛才,我只是跟蘇兄弟開玩笑呢!」
一心往上爬的蓋英衞,認出雷冰梵後,縱然再心高氣傲,也繞不過去「趨炎附勢」這道坎——笑話,天雪國皇子,那還了得?天雪國可是現在人類王國中,僅次於華夏國的第二大國,並且久處北方冰天雪地,民風極為彪悍。作為華夏國一箇中下層官吏,蓋英衞如何敢得罪天雪皇子?
再說了,在當下的王朝社會中,就算雷冰梵是別國皇子,蓋英衞在他面前,還是要以謙卑的「外臣」自居的。
所以,傲慢如蓋英衞,這時也說變臉就變臉,前倨後恭,用一臉令人驚異的諂媚笑容,看著雷冰梵。
「滾!」見他如此善變,雷冰梵更加厭惡,絲毫不假辭色地怒喝一聲。
要說「滾」這個字,換個人跟蓋英衞說的話,很可能立即就引發一場血肉橫飛的火拼。
但這時雷冰梵說出來,蓋英衞卻覺得十分理所當然。
「我滾,我滾。」保持著臉上友好諂媚的笑容,蓋英衞躬身倒退幾步,然後一轉身,朝山下一溜煙地跑開了。
雖然心甘情願地「滾開」了,蓋英衞心中卻充滿了怨恨。他這怨恨,不敢朝雷冰梵發,卻全都發洩在蘇漸身上。
少年得志的蓋英衞,一直有著「主角情結」。一邊離開靈鷲山,他一邊在心中惱恨,心說自己才該是主角,像雷冰梵這樣尊貴厲害的角色,應該無條件跟自己折節下交才對,誰知卻被蘇漸截了胡。
於是這小子一邊滾蛋,一邊在心中發狠:「蘇漸,你行,別說山水有相逢,你現在還在我手下混,總有你哭爹喊孃的時候!」
蓋英衞在這邊怨恨蘇漸,那邊廣場上,雷冰梵卻將怨氣撒向了另一人。
「洛雪穹,」冷傲的王子,轉向同樣清冷的白裳少女,不高興道,「方才蘇兄弟受辱,也算因你而起,怎麼你卻一句話不說?你究竟還記不記得殘月峽中的恩情?」
其實他這麼怪洛雪穹,卻有些冤枉她了。剛才洛雪穹已經準備出言呵斥蓋英衞,給少年解圍。
不過,被雷冰梵這麼一說,她反而不想解釋,而是冷冷道:「天雪皇子,剛才那人說得沒錯啊,你這蘇兄弟,確實不老實,被人小小教訓一下,也沒什麼不好。」
「你!」沒想到她這麼說,雷冰梵十分惱火地瞪著她。
「都別吵了別吵了。」蘇漸站到他兩人中間,連連擺手打圓場道,「事情都已經解決了,就不要再說了,以免傷了同學情誼。」
「就是就是。」唐求也附和道,「我看洛姑娘如此美貌,她這麼做,一定是有道理的。」
他這麼一說,頓時大家的目光都盯在了他身上。眾人心中不約而同地想到:「胡扯!這是什麼邏輯?」
「對了,雪穹,」唐求趁機搭話,「剛才你說,蘇兄弟不老實,是怎麼回事?好像頗有內情哦……」說到這裡,唐求臉上又浮現出那個招牌式的猥瑣笑容。
如果放在平時,唐胖子敢在洛雪穹面前露出這樣的笑容,說不得定會被狠狠收拾一番;不過這會兒,洛雪穹卻偏過頭去,似是不想說話,一時迴避了這問題。
「果然有問題!」唐求頓時來了勁兒,張了張嘴想繼續問,卻被亞颯從後拉了一下,小聲喝阻道:「唐求,大庭廣眾,瞎說什麼!」
被亞颯一阻攔,唐求才把他那點猥瑣心思暫時放下。
這時候,卻又聽雷冰梵不滿道:「蘇漸,你也是,剛才為何一味屈從?不要忘了,你可是殺死獸龍咆哮者的人,怎可如此懦弱!」
「懦弱?」還沒等蘇漸說話,亞颯卻先笑起來,「雷兄,不是我說你,別看你平時嗜武成痴,動輒喊打喊殺,但要說咱們幾個裡面最狠的,你還算不上,還得是蘇漸。你現在卻說他懦弱!」
「不對啊,」唐求的求知慾頓時又起來了,「以我的瞭解,蘇兄弟他確實不太猛啊。上回雖然殺死咆哮者,也是被逼得沒辦法。亞颯,你這麼說,一定你們兩人又揹著我做了什麼事情!」
「怎麼會?」矢口否認時,亞颯腦海中,卻又浮現出那日淚原中,少年巧計殺死刁正的情景。
「先不說這個了。」亞颯擺了擺手,看向蘇漸道,「蘇兄,這個蓋英衞怎麼說?對你這麼不友好,要不要想個計策,將他了斷了?」
「得得得!」蘇漸兩手抱著頭,一副認輸的樣子,「你們幾個這是怎麼了?一會兒把我當流氓,一會兒把我當懦夫,亞颯你現在又叫我當殺人犯!」
笑嘻嘻地叫完屈,蘇漸神色忽然一肅,跟這幾個夥伴認真說道:「沒事的,這蓋英衞,畢竟也是玄武衞正牌銅徽衞,我還想在玄武衞好好混,儘快加薪升職呢。你們就別多想了。放心吧,這些事我會處理好。以後如果他再挑釁羞辱,我不會坐以待斃的。」
「嗯。」亞颯道,「相信你。那廝如果真賴上你,是他自尋死路!」
「沒錯。」雷冰梵已對蓋英衞印象大差,毫不猶豫說道,「蘇漸,若到那種時候,缺人手的話,記得找我,我隨叫隨到。」
就連最膽小的胖子唐求也表態道:「蘇漸啊,你放心,只要你一句話,除了殺人,以及借錢,我什麼都替你幹!」
「那就多謝幾位好意了!」蘇漸心中感動,鄭重地躬身一揖,向這幾位同輩人行了個大禮。
這時候,唐求努努嘴,朝蘇漸示意,提醒他那個冰山少女此刻還側著身子偏在一旁,好像在生悶氣。
見他這樣提醒,蘇漸哈哈笑了起來:「沒事,你們不用擔心,我和雪穹她好著呢。」
「哼!」沒想到話音未落,洛雪穹冷哼一聲,跺了跺腳,就此飄然離去。
「嘖嘖,蘇漸,我算服了你了。」唐求搖頭晃腦,看著白裳少女翩然而去的美妙背影,嘖嘖有聲道,「蘇漸你這臉皮,簡直要厚過我!那膽子,也快超過雷皇子了。你剛才說什麼?竟然當著她的面說你倆相好?真有你的!」
「快別胡咧咧了!」蘇漸笑罵道,「現在左右無事,走,咱們去喝酒吧!」
「不必了,」雷冰梵一擺手,「我還要去練劍。」也不待眾人反應,轉身便離開了。
「我也不去了,」亞颯笑道,「來日方長,我還有些課業未了。」說罷拱拱手,也離去了。
「就我們倆喝酒,有什麼意思?」唐求撇撇嘴道,「要不,我們還是去找個風水寶地,縱覽這人間春色吧!」
「去你的!」蘇漸笑罵道,「什麼縱覽人間春色?看來你文學課越學越好了,看美女就說看美女,拽什麼文呢!」
「那你去不去?」唐求毫無羞愧之意地看著他。
「不去。」蘇漸斬釘截鐵道,「我還要練劍,以及課業未了,要看你一個人去看吧。只是小心別被戒律教師抓著。」
「那好,我走了。」心思已經火熱的唐求,也不耽擱,立即轉身跑開了。
見大家都離開,蘇漸搖了搖頭道:「都是些怪人。」
如此背後埋怨人,卻有一絲笑意,在他清俊出塵的臉上盪漾開……
說真的,被蓋英衞羞辱的蘇漸,現在真的很開心。因為他發現,有一人讓你不爽時,卻有更多的朋友讓你感受到暖意,若如此,他認為,做人就是成功的了。
這天晚上,蘇漸又做夢了。
讓他沒想到的是,白天洛雪穹冷眼相看的面容,被帶入夢鄉中,竟然激發了新的夢境情節!
靈山聖門的美貌少女,欺霜賽雪的冷麵容顏,在少年的夢中漸漸發生了嬗變,變成了龍翼少女自萬花叢中走來。
此時她身姿依然高挑美妙,容顏依舊美麗縹緲,神色卻完全不像先前的悽楚悲切。
這一晚的夢中女神,竟對蘇漸變了臉,變成一副冷傲兇蠻的模樣。在一片荊棘叢林裡,女神張開了背後的龍翼,在低空飛翔,發出清越的龍吟,兇猛地追逐地上的蘇漸。
在萬般驚恐中,狂奔的蘇漸最終被她撲倒,還捆上了鎖鏈。
龍女揚起了皮鞭,縱橫交錯,將他兇狠抽打。
少年的夢境,在這一晚轉變了畫風——先前的救命女神,這晚卻對蘇漸呼來打去,把他當成了奴隸一般。
當噩夢醒來,蘇漸目瞪口呆。
他不理解究竟發生了什麼事情,為什麼夢中的完美女神會對他做出這樣的事情。
但他認為,自己對女神的愛戀和忠誠依舊不變,反倒是那本就存在的探索之心,變得更加熾烈。
經歷了靈鷲廣場上的衝突,那蓋英衞反而變得安分了許多。以前他還動不動就跟蘇漸發火,說話時鼻孔朝天,但現在偶爾碰到時,他的行為舉止明顯變得正常了。
雖然蓋英衞也轉變了畫風,但蘇漸內心的警惕絲毫沒有放下。在亂世中生存至今,蘇漸的胸懷城府,要超出他實際年齡許多。
日子慢悠悠地流逝,很快蘇漸的學院生涯,到了二年級初。
按慣例,到了二年級,靈鷲學院就會組織一次遠行的修煉踐學之旅,簡稱修學之旅。
蘇漸的這一次修學之旅,定在了華夏國北方的星降高原。
位於國土之北的星降高原,和天雪國、龍境三方接壤,是一座軍事意義上非常重要的高原。
不僅如此,神州十大晶海之一的光之晶海,就位於星降高原上。光之晶海的別名「星降晶海」,正是源自於星降高原。
聽說這一次的修學之旅是去星降高原,蘇漸十分高興。因為他先前就知道,這星降高原有著其自身的奇妙特質。整座星降高原,高度四五千米。星降高原大部分的特質,就來自這樣的罕見高度。
蘇漸已經聽說了,因為很高,又靠近北方天雪國,因此星降高原上十分清冷,人跡罕至,是現在人類王國難得的一片淨土。同樣因為很高,星降高原上空氣稀薄,因此在那裡看見的星光,也格外的清晰明亮。「離仙穹最近的淨土」,這是現在人族對星降高原的普遍評價。
而對於蘇漸來說,這次的星降高原修學之旅,還有著一個十分特殊的意義。
要知道,雖然他已經將自己這條來歷不明的神異項鍊,認定為晶海神器「星降之鏈」,但這不一定是事實。
正好,出產「星降之鏈」的星降晶海,就在這次修學之旅的目的地上,蘇漸便暗下決心,一定要借這次難得的機會,爭取弄清楚項鍊的真正秘密。
一踏上星降高原,蘇漸頓時覺得自己和天空是如此接近。
這裡,青空湛藍,白雲流淌,藍天白雲彷彿就在頭頂,觸手可及。清冷的風自北方吹來,高寒原野上草甸和冰河並存,五色的野花就在白雪高山的背景上悠悠搖曳。
畢竟都是年輕的學生,無論靈鷲山的風景多優美,也及不上這吹拂自由之風的高原曠野。從踏上星降高原的那一刻起,靈鷲學院的學生們就像脫了韁的野馬,在高原的清寒風中縱情歡笑奔跑。
看著他們如此放縱,帶隊的教習們出奇地剋制。他們只是微笑地看著歡樂的少年人,一同享受難得的高原美景。
如果說這星降高原的風物對蘇漸而言,只是讓他感到新奇和興奮,那洛雪穹則多了一種情緒,名叫「思鄉之情」。
靈山聖門坐落的西北雪山,風物和星降高原的冰川雪峰類似。當洛雪穹走了十多里後,第一眼看見星降高原上的皚皚雪峰時,心情明顯比蘇漸更加激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