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別人難以理解的激動情緒驅使下,一貫冷淡的少女,竟破天荒主動跟蘇漸說道:「蘇漸,你看那邊冰河畔的草甸裡,似有幾叢紫雲雪蓮,我想去看看,你陪我去好嗎?」
「好啊!」少女主動相邀,蘇漸怎會拒絕?在旁人羨慕嫉妒的目光中,他陪洛雪穹離開人群,往那邊的冰河草甸走去。
紫雲雪蓮是星降高原的特產,據說有特殊的活血養顏功效,受到華夏女子的追捧。
跟在洛雪穹後面走時,蘇漸也難免想道:「果然還是女子,就算平時一副超然物外的冷淡樣子,對外表容貌還是很重視的。」
走了一陣,蘇漸忽然發現,在這高原低矮的天空下,對距離的判斷很容易被眼睛欺騙。
剛才洛雪穹指時,他還不覺得那裡有多遠,沒想到已經走出四五里,卻還是沒到那處草甸前。
洛雪穹顯然沒有像蘇漸一樣誤判。她在前面翩翩然走著,從容淡定。大約又走了三四里地,他倆終於到了那片草甸裡。
到了目的地,洛雪穹也沒說話,只是對蘇漸點頭示意一下,便一提裙裳,翩然朝那幾蓬紫雲一樣的花叢跑去。
姑娘採花時,蘇漸就在草甸與冰河之間的空地上警戒,提防有什麼高原的兇禽猛獸來襲。
不過戒備了一會兒,蘇漸發現此處高原空曠無人,更沒什麼禽獸路過,精神也就鬆懈下來,專心看起眼前的風景。
說起來,自從蘇漸作為龍血者被選入無名山莊起,他的生活就像被一隻無形巨手推著走,一直身不由己地往前跑。無論勝負成敗,蘇漸都沒有真正自己放鬆的時候。
所以,也只有到了眼前這一刻,站在這星降高原的高天流雲下,他才真正有心情把全部的心神,都用來欣賞眼前的美景。
星降高原有大美。
縱然蘇漸不是文人墨客,現在也忍不住要吟詩作賦。
當然,他作不出。他只能形容自己看到的高原天空,覺得那藍汪汪的顏色通透得讓人感動;棉花團一樣的白雲,就如同飄浮在一大塊藍瑩瑩的水晶上。
在這裡,天和地如此接近,低垂白雲和湛藍青空間,沒有任何過渡,蒼茫雲天在地平線上直接轉折成無數的草甸、雪峰、冰河。
近在咫尺的冰河中,寒流帶著冰塊,正向遠方滔滔奔騰。蘇漸極目遠眺,看見它們在高原的邊緣,急速墜落成白色的冰瀑。
和冰河肅殺的景象不同,河畔的草甸碧草茵茵,五顏六色的野花開在其中。它們迎風搖曳,讓陽春與冷冬的風物同時存在於高原之中。
遠方綿延千里的雪山,峰巔的白雪被天風吹起,散成霧狀的雪粉,停留在藍天中,在峰頂山頭的周圍形成特殊的雪冠形狀,成為雪峰之頂特有的「旗雲」。
而在藍天、冰河、草甸、雪線之間,最讓蘇漸賞心悅目的,還是那個翩然躍動的白色身影。洛雪穹,容貌自不必說,此刻在尋找採摘紫雲雪蓮時,那俯仰蹲立的姿態,和高原的風景一樣清雅唯美。
由於靈山聖門的良好教養,縱然是在這人跡罕至的星降高原上,洛雪穹依然保持著優雅矜持的姿態。於是在蘇漸看來,那邊就像有一個雪袖雲裳的仙女精靈,在青空碧野間如行雲流水般舞動。
雖然有著自己的夢中女神,也準備對她誓死不渝,但不妨礙蘇漸此時欣賞動人的風姿。
在這樣心情愉快之時,蘇漸也繞著草甸往高原的更深處走了走。
當轉過一處冰水河灣,他突然看見遠方的碧藍晴空下,正有無數瑩瑩的光芒沖天而起,將雲空映照得如同那裡懸浮著一塊閃亮的水晶。
「咦?」蘇漸吃了一驚,「那是什麼?出了什麼事嗎?」
不過在第一反應過後,蘇漸忽然想到一事,頓時激動起來!
「星降晶海!」他揮舞手臂大叫道,「星降晶海就在那邊!」
「嗯?」隱約聽到他的呼喊,正在採花的少女,也直起腰朝這邊看過來。
「雪穹,快看那邊——」蘇漸回頭,剛朝少女叫了一聲,卻突然發現,眼前不知何故竟是變得非常明亮。
「不會吧,難道星降晶海在白天的光芒也這麼強烈?」蘇漸疑惑地轉臉朝那邊看去,就發現那邊的瑩瑩光輝並無變化。
「難道是……」蘇漸一低頭,便發現這異樣的光芒,正是從胸前發出來!
「怎麼回事?」
在蘇漸的注視中,胸前的內蘊璀麗星雲的水晶鍊墜,一陣強、一陣弱地發出瑩瑩的毫光。
看了片刻,蘇漸忽然若有所悟,抬頭看看遠方,又低頭看看鍊墜,便發現鍊墜的光輝強弱變換,正和遠處星降晶海的光芒強弱變化相呼應。
「難、難道……它真是‘星降之鏈’?」
雖然之前蘇漸就老實不客氣地把它當成「星降之鏈」,但這時候得了某種證實,竟好似突然受到驚嚇,有些不能接受事實。
這時,洛雪穹也走了過來。
「蘇漸,你怎麼了?」漸漸走近的少女,疑惑地問道,「那邊確實是星降晶海。不過你剛才歡呼,怎麼此時卻發呆了?」
「我……」蘇漸撓了撓頭,正不知要如何跟她解釋,卻驚奇地發現,這感應晶海發出異光的項鍊,在洛雪穹走近時,卻忽變得光芒暗淡。當洛雪穹來到近前時,它便完全熄滅額外的異光,恢復了原來的模樣。
「這……難道它竟有通靈異能?」正當蘇漸驚訝項鍊這異樣變化時,卻猛聽到洛雪穹清叱一聲:「小心!」還沒等他反應過來,就猛然被拉了一個大跟頭!
當摔倒在地,仰面朝天,莫名其妙的蘇漸便驚恐地看到,有十數道金色的刀芒,帶著淒厲的呼嘯,正從眼前的藍天背景上疾飛而過!
面對突如其來的攻擊,蘇漸被洛雪穹一拉躲過後,頓時一骨碌翻起,極其靈活地跟在女孩後面就要逃。
沒想到等他二人站穩腳跟,卻發現已被三位怪客包圍。
奇怪的是,這三人或高,或胖,或瘦,但全都長相平庸,此時頭上戴著草笠,看著倒像是三個普通鄉農。
「你們是什麼人?」蘇漸和洛雪穹背對背站著,怒喝道。
「什麼人?」剛才出手偷襲的那個瘦子,陰陰一笑,「告訴你也無妨,我兄弟三人以前有個名號,叫‘星降三狂魔’,正是橫行這地方的英雄好漢。」
「星降三狂魔?」蘇漸忽然沒來由地覺得有些心驚膽戰,便叫道,「三位狂魔好漢,你們的名號,我們委實才第一次聽到,遠日無冤,近日無仇,不知是否有什麼誤會?」
「嘿嘿,就讓你死個明白。」瘦子陰惻惻笑道,「看你的樣子,一定是年少輕狂,得罪了我家高大少。今天我兄弟三人,就奉他之命,來取你性命!」
「高敞!」蘇漸一下子全都明白了。
不用說,聽剛才的口氣,這星降三狂魔以前在高原上殺人越貨,現在被高家收為己用了。
蘇漸猜得一點都不錯,原來這星降三狂魔中的瘦子叫澹臺明,使一根流光棍;高個子叫上官雲龍,使一口斷水刀;胖子叫雷斌,使的是鎏金九齒耙。
這三人正是曾經橫行星降高原的大盜。因為星降高原擁有獨特的風景,便有很多文人騷客與青年男女,跋山涉水來此地遊玩,號稱「洗滌靈魂」。結果往往靈魂沒洗成,卻被這偽裝成樸實鄉農的星降三狂魔洗劫一空後滅了魂奪了魄。
也許是手上血債太多,這三人在五年前,被時任華夏北地安撫使的高氏家主高元博給抓獲。按理說,這三位一被逮到就得給宰掉,但高元博竟是存心不良,不僅沒殺他們,還秘密收為己用。這不,已成高家門閥私人打手的「星降三狂魔」,這次就被高敞給私下派來,在高原的修學之旅中截殺蘇漸。
這會兒,見蘇漸一副恍然大悟的樣子,那高個子的上官雲龍就一揚手中斷水刀,喝道:「小子,我兄弟既然說出關竅,就料你走不出這裡。這位小姐,冤有頭債有主,請你馬上走開。」
「哦?」洛雪穹本就同仇敵愾,這時候更是被上官雲龍的囂張態度給激怒了。只見她面若寒霜,叱道:「朗朗幹坤,竟敢行兇殺人,還不給我滾開!」
同樣的話被洛雪穹說出來,天然帶著森森的寒氣,倒讓這幾個積年的大盜兇人,本能地一縮脖子。
不過很快他們就反應過來,更加惱羞成怒!
三人外號既然叫作「狂魔」,自然就是癲狂起來不顧任何後果。被洛雪穹冰冷的語氣激得縮了脖子,讓他們更加火冒三丈,立即什麼話也不再說,各施兵刃,朝他們二人殺來!
「慘了!」蘇漸自打剛才聽三個兇人自報家門,還說出高敞指使,就知道壞事了!很簡單,如果不是這三人手底下功夫絕頂高強,根本不會這樣有恃無恐。
一種前所未有的危機感,如陰雲一樣籠罩了他。
果不其然,一動手,那上官雲龍一口斷水刀舞動如風,刀勢霸道強勁,連綿不絕,真像能讓江河斷流。
雷斌的鎏金九齒耙,一點都不像拿來幹農活的,九個銳利耙齒帶著金光劃過,眼前即使是一座石像也能給鑿出九孔來。
那澹臺明,更是了得,雖然身形瘦小,功力竟是三人中最強的。他將那根流光棍揮舞如輪,發散出一圈圈勁道無比的金光波動,朝蘇漸二人身前奔湧。
面對這如潮的攻擊,蘇漸二人承受的壓力實在不小。
不過幸好,本來按高敞的指示,這三個兇人是要等蘇漸落單時動手,沒想到這三人如此託大,也不耐煩等,蘇漸剛進入高原沒多久,也不顧他身邊還有人,就輕易動手了。
本來按他們的想法,多個人又何妨?何況還是個小娘子。
但很不幸,就是他們這種自信,給整件事帶來了微妙的變數。
靈山聖門門主之女,可不是什麼尋常小娘子。見三人攻來,已被激出真怒的洛雪穹,清嘯一聲,將手中月神白虹劍揮灑得如同月隕星流,頓時就將最強的澹臺明的攻勢擋住!
面臨生死危機的蘇漸,更是把所有潛力都使出來,那血歌劍揮舞如風,劍芒如水花飛灑,嘶嘶激起淒厲的嘯音。
「咦?這倆人竟是硬手啊。」第一波攻擊沒有得手,澹臺明等人竟有些詫異。
而剛才這一攻防,原本三狂魔穩穩的三角包圍方位,已經被打破。這時蘇漸再無遲疑,大喝一聲:「走!」便拉著洛雪穹,從空隙穿過,順著冰河的灘塗往高原深處狂奔。
「想跑?」上官雲龍頓時口中唸唸有詞,而後大喝一聲:「冰矛!」
頓時那虛空之中,就凝出一長條尖銳寒冰,如同槍矛一樣,朝飛奔的蘇漸後背心激射而去。
「熔火球!」蘇漸戰鬥經驗畢竟十分豐富,聽得背後有人喊「冰矛」,想也不想,凝神回手一揚,便是一團烈火朝冰矛迎面撞去。
只聽轟的一聲,冰與火撞在一塊,雖然那火球未能將冰矛瞬間燒化,但已將它飛行軌跡撞歪,「咻」的一聲後,這寒光爍爍的冰矛,就紮在並肩狂奔的蘇漸、洛雪穹中間的地上。
「快跑!」見得如此,蘇漸更加心寒,拉著洛雪穹跑得更快了。
很顯然,蘇漸逃跑的功力,遠在洛雪穹之上。
此刻蘇漸就像一隻奔竄的兔子,洛雪穹像依附在兔子身上的一隻白蝴蝶,兩人就這樣互相扶持著飛奔遠逃。
「嘖嘖!」見得二人迅速遠遁,星降三狂魔之首澹臺明,卻是一臉嘲諷,毫不著急。
「有點意思。」他眉毛一揚,看向兩位兄弟,「怎麼樣?好不容易碰上這樣的獵物,那就玩玩?」
「嘿嘿!」上官雲龍和雷斌齊聲奸笑道,「都聽大哥的,好不容易來這老地方放風,怎麼都要好好玩玩!」
話音剛落,這三個心意相通的兇人,便忽然腳下如風,朝蘇漸二人奔去!
如果這時蘇漸回頭,定會大吃一驚,根本想不到這三個外貌跟鄉間老農一樣木訥的人,此刻奔跑起來,竟然足下升雲起霧,助著他們如流星般向二人逼近。
由此也可見,星降三狂魔口中說的「玩玩」,意思根本不是說放著蘇漸二人奔跑,慢慢地追逃,而根本是要迅速追上,活捉他們,然後慢慢折磨!
很快,這兩邊一前一後的距離,迅速地縮短了。
不僅如此,就在離得還有一兩丈距離時,那澹臺明猛喝一聲:「亂魂光!」
於是這善使光系法術的兇人,用一招只有達到武學五重之境的人才能掌握的高階法術,朝二人飛襲而去。
亂魂光,作為光明法系中少有的邪氣招數,一旦中招,會立即失魂落魄、神志不清,任人擺佈。和亂魂光相比,什麼江湖中習用的蒙汗藥、撲花粉,簡直什麼都不算。
於是,就在澹臺明的呼喝聲中,這黃濛濛的邪惡亂魂光,就朝蘇漸和洛雪穹飛速罩去。
這一次,是靈覺極強的洛雪穹,最先發覺了危險。
本來二人此刻已經分開各自往前逃,但察覺到亂魂光破空而來,洛雪穹再次一伸手,抓住蘇漸的手臂就朝旁邊的冰河奔去。
很快,二人就落入冰冷的河水中,躲過了亂魂光,卻掉進了更加兇險的高原冰河中。
「哈哈哈!」岸上三狂魔看著河中兩人,得意得仰天狂笑。
那雷斌更是笑得上氣不接下氣,斷續說道:「看、看來,你們喜歡、喜歡水葬啊。也好,就做個同命鴛鴦吧!」
說著話,雷斌忽然眼神一寒,將鎏金九齒耙扔在旁邊地上,雙手望空急舞,頓時便有無數金光風刃漫天飛舞,他雙臂朝蘇漸二人一揮,漫天的金刃鋒芒便朝他們兜頭撲去!
「完了,在劫難逃!」
湍急的冰河中再無立腳之處,蘇漸情知此時躲不過,便轉臉看向旁邊的少女,充滿無限歉意地說道:「對不起,是我連累了你。如有來世,我願做牛做馬,作為今生的補償。」
寒冰流水中,洛雪穹沉默了片刻,便搖了搖頭,輕聲道:「不用。」
說罷少女伸手過來,與蘇漸的手握在一起,然後閉上了眼眸,要與少年共同赴死。
見得如此,岸上三魔「嘎嘎嘎」一起刺耳狂笑;半空中,金系法術「金刃破空」在肆意地翔舞,轉眼就朝蘇漸二人撲去。
就在這危急時刻,忽然間蘇漸胸前光華大盛,很快就蓋住了空中翔舞的金光!氣勢洶洶的破空金刃,突然好像碰到無形的氣旋,朝四下撞開飛去。
瞬間生髮的奇光,很快也飛速旋轉,帶動了冰河之水一起,攪成散發星空之輝的光漩;眨眼間冰河中瞑目等死的二人,就被這星河流轉的光漩吞沒,迅速消失不見。
「這、這他孃的是怎麼回事?」看著冰河中的奇異景象,岸上三魔面面相覷。
「老大,」雷斌疑惑地問澹臺明道,「你聽說過這處冰河,有什麼奇怪的暗流旋渦嗎?」
「沒有啊。」澹臺明也滿腹疑雲,「老三,你也不是不知道,咱們兄弟仨橫行星降高原多年,何曾聽說這草甸冰河有什麼異常啊。」
「這真是見了鬼了!」上官雲龍在旁邊一拍大腿,十分懊惱。
「可能不是見鬼。」澹臺明忽然冷冷道,「兄弟們,聽說過‘幻光鏡泊’嗎?」
「幻光鏡泊?」雷斌驚道,「一直傳說,這星降高原上有上古晶靈時代遺留的秘境幻光鏡泊,其中藏著驚人的珍寶和秘密。不過老大啊,這一直也就是傳說,沒人見過啊。」
「以前是沒人見過,」澹臺明看著已經恢復平靜的冰河道,「我曾下了番功夫,查詢這幻光鏡泊的所在,後來倒讓我查出些線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