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得很好,但不幸的是,他好像一思考,就會走神;等他打定主意再往前看時,卻發現原本還算清晰的聲響,竟然變得有些含糊。
當他好不容易確定了一個方向,卻正巧有一陣風吹來,弄得滿林子樹葉沙沙作響,又把剛才相對清晰的聲音給掩蓋下去。
不過獸龍族士兵把剛才的位置記得很牢:「應該是那邊沒錯!」
正當他抬起腳,想往那邊邁步時,卻聽到身後相反的方向,驀地傳來一聲不同尋常的響動,轉而便是一聲慘叫:「哎呀!扎到腳了!」
「什麼?」獸龍徘徊者霍然轉身,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什麼腦子?比我還笨?竟然叫出聲來了!」
這聲呼痛聲,也太出乎他的意外,正在琢磨是不是自己的錯覺時,便聽到那邊又是傳來一聲叫喚:「怎麼這麼不小心!」
雖然不太熟悉人族語,但這位獸龍族士兵有種奇怪的直覺,覺得這幾聲叫喚,就是自己剛才追逐的少年發出來的。
他不再猶豫,立即換了方向朝發聲處跑去。
這次他也使了個心眼,估摸著就快接近那個位置時,立即輕手輕腳,儘量不碰到林木,不發出聲音。
當判斷就快到那個位置時,他用力一跳,猛地拔地而起,頓時如一塊沉重的巨石一樣,凌空朝那個目標地點當頭砸下!
轉瞬之間,就在獸龍族士兵碩大身軀落地的一剎那,那地方猛然傳出一陣淒厲的慘叫聲!
不過這慘叫聲,卻是這位獸龍徘徊者發出的!
原來,獸龍徘徊者這拼盡全力的一撲,竟然撲了個空!
十拿九穩那兒有人,等他撲下去時,卻發現眼前地上只有一蓬尖銳的荊棘,不要說人影,連個鬼影都沒有!
發現這一點,等他想要收回身形時,卻完全來不及了。
獸龍徘徊者儘管皮糙肉厚,裸|露的頸部和尾巴上還覆蓋著堅硬的龍鱗,但如此毫無防備下,還是被荊棘刺扎得嗷嗷亂叫!
其實,獸龍徘徊者絕對確認自己撲下的地點,就是那發聲之處;並且剛才往這邊潛近時,還聽到那裡窸窸窣窣的聲音。誰能想到,用盡全力、絲毫不留後勁的這一撲,卻硬生生撲在一片尖銳的荊棘叢上,連個人影都沒見著!
「咋會這樣?」皮肉鮮血直流的獸龍徘徊者,看著空無一人的荊棘叢,目瞪口呆。
獸龍徘徊者卻不知道,剛才蘇漸在這裡扔下三張晶符。
這三張晶符,並不是傳統的戰鬥類晶符,全都是蘇漸最近琢磨自創的。其中一張是延時,一張能自燃,還有一張就是曾用來跟洛雪穹搭訕的歌唱發聲晶符。
以獸龍徘徊者的頭腦,自然不知道蘇漸的巧思。少年先將一張延時晶符疊加在自燃晶符上,等他逃開後,延時晶符發動,觸發了自燃晶符。自燃晶符焚化後,發散特別的靈力,又煉化了那張發聲晶符。
這張發聲晶符,臨出發前製作,卻不是吟唱什麼歌曲了,而是錄製蘇漸特別編造的臺詞:「哎呀!扎到腳了!」
「怎麼這麼不小心!」
這些臺詞,自然就是蘇漸根據預先了解的淚原地理特點,為逃命特別編造的。
這樣另類的晶符,在高敞那些人眼裡,自然是旁門左道;但沒想到,在這沒有同伴的叢林冒險中,蘇漸還真利用它們引開了兇猛的獸龍。
「倒霉,這到底是怎麼回事?」獸龍徘徊者看著身上血淋淋的口子,暴跳如雷。
不過這現場中,憤怒無比的,卻不止他一個。
就在獸龍身後大約三四丈遠的灌木叢裡,一雙眼睛正充滿怨毒地看著這一切。
如果蘇漸現在還在附近,看到此人,定會大吃一驚:怎麼刁正會在這裡?
原來,這次淚原之行,決意要對蘇漸不利的高敞,並未自己出手,而是指使那個言聽計從的刁正動手。
先前蘇漸的懷疑完全正確,本來隱藏得很好的身形卻能引來獸龍徘徊者,完全拜刁正所賜。
雖然刁正甘願當高敞的走狗,但畢竟本身家裡也有些來頭,因此竟然和高敞不謀而合,都採用了借刀殺人的招數。
但讓刁正萬萬沒想到的是,自己費盡千辛萬苦,冒著生命危險好不容易引來獸龍徘徊者,竟然被蘇漸耍了個小花招就給逃脫了。
「怎麼會這樣?」看著在原地打轉的憤怒獸龍,刁正在心中狂喊,「可惡的賤民!真是不要臉之極,竟用這樣的旁門左道逃跑,簡直丟盡靈鷲學院的臉!」
這位刁正仁兄,真是「嚴於律人、寬於律己」,他就沒想到,自己受人指使,陷害殺死學弟,就沒丟靈鷲學院的臉?
當然,從他的角度也很好理解:出身優渥的他,根本就沒把蘇漸這樣的賤民當成人啊!
「怎麼辦?」眼見自己的毒計落空,刁正一時也有些發呆。
在這空檔,那獸龍徘徊者也就慢慢離開。
「難道追上去,再次逗引獸龍去攻擊蘇漸?」看著獸龍消失的背影,刁正心中想道。
「不行!」他立即否定了這個方案,「太危險了。可一而不可再,如果再逗弄這個獸龍徘徊者,恐怕今天永遠留在淚原的,不是蘇漸,會是我。」
「好!」刁正終於下定決心,「也不費這個神。蘇漸這賤民武技應是極差,最多仗著身手靈活,還有一把好劍;若我來對付他,殺死他有八成的把握。好,就這麼辦!」
心中打定主意,刁正目露兇光,低伏身形,開始在淚原叢林中靜靜地潛行。
沒用太久,刁正就在一片草木低矮的荒灘上,發現了蘇漸。
「迅火斬!」突襲之時,刁正不用蓄勢耗時更長的紫焰輪,而是直接凝聚火靈之力,朝著蘇漸打出一道迅火斬。
這樣的襲擊,非常突然,蘇漸卻立即一個靈巧的原地騰身,躲過了刁正志在必得的一擊。
「果然是你!」躲過攻擊的蘇漸,回身冷冷地看著刁正。
「你猜得到是我?」見蘇漸竟然沒逃,刁正心中暗喜。他的心情不由自主地放鬆,決定在少年死之前,多說兩句也無妨。
「我沒猜到是你。」只見蘇漸仗劍而立,平靜說道,「但我知道,一定是有人逗引了那獸龍族士兵前來。」
「正是你刁爺傑作!」刁正怪笑道,「嘿嘿,就是沒想到你這廝有點小聰明,竟然一時逃過了。」
「不過,」刁正瞪著少年,惡狠狠道,「這一次,你是逃不了了!」
「誰說我要逃?」沒想到蘇漸竟是翻了個白眼,一副不屑的樣子,罵道,「狗賊,看來你不知道,我此行之前,是跟我班第一劍術高手雷冰梵,學過幾招劍術的。今日我就要你倒在我利劍之下!」
「哈哈哈!」刁正好像聽到一個天大的笑話,仰天狂笑,一時竟是停不下來。
「你、你是說,想用臨時學的劍招來打敗我?」刁正笑得上氣不接下氣,「好、好、好好好!那我就等你,放馬過來!」
「這可是你說的!」蘇漸也是大喝一聲,唰的一聲將血歌劍橫在胸前,似乎馬上就要做一個起劍式。
刁正對雙方實力,有著準確認識,見此情形,便毫不在意,好整以暇地等待少年揮劍過來。
只是,接下來的這一幕,卻出乎刁正的所有預料:鄭重亮劍的蘇漸在下一刻竟然毫不猶豫地轉身就跑!那落荒而逃的姿勢行雲流水,將一次無比突兀的逃跑演繹得流暢無比。
就算刁正是個渾人,也被蘇漸毫無節操的轉變給驚呆了!
於是他愣了好一會兒,直到蘇漸已經逃入前面那片深草,就快踏入更前面的茂密叢林時,才真正反應過來。
「哇呀!混蛋!」刁正氣得暴跳如雷,再次發揮了嚴於律人的品行,「你怎麼能這麼不要臉?到底還是不是靈鷲學院的學生?」
帶著對蘇漸節操的無比震驚,刁正開始憤怒地追擊。
「怎麼回事?人呢?」當奔入那片叢林中,刁正再次在心中狂叫,「這小子難道屬兔子的?怎麼跑得這麼快!」
刁正雖然品行惡劣無比,卻是實實在在的高手。他的本事,可不僅僅是火靈法術這麼簡單;很快,他就利用刁家的祖傳追蹤之術,重新發現了蘇漸逃跑的痕跡和路線。
「嘿嘿!知道你在前面就好。」刁正心中冷笑,「小子,剛才被你騙了,等會兒追上你時,二話不說,直接宰掉!」
刁正心中轉著這樣兇狠的念頭,而前面那蘇漸很配合地在林木間露出了行跡。
「嘿嘿,這下看你往哪兒逃!」刁正立即足下發力,全速朝那邊奔去。
只是有點奇怪,當他跑近那裡,卻只看到一蓬荊棘叢,並沒有看到蘇漸的身影。
「奇怪,剛才還在這裡。哪兒去了?」
刁正抬頭往前面一望,正看到不遠處的一棵大樹後面,蘇漸那青色的勁裝衣襬,就在樹後若隱若現。
「哈哈,真是蠢貨!」刁正心中得意地咒罵,「還以為自己藏住了?可惜你家刁爺爺眼尖,看到了。好小子,等我慢慢過去,看到時候怎麼讓你烈焰焚身,生不如死!」
他心中轉著這歹毒無比的念頭,卻冷不防身邊的荊棘叢中,竟忽然傳出一個響亮的聲音:「哎呀!扎到腳了!」
「怎麼這麼不小心!」
「咦?」刁正一愣,「怎麼這話這麼熟悉……哎呀不好!」
刁正感覺到旁邊叢林中一陣響動,頓時好像想到什麼,霎時間一個激靈,就要邁腿往旁邊跑——可惜已經晚了,就在他準備逃竄的同時,一個巨大的黑影凌空而來,猶如泰山壓頂一般,將他轟然砸倒在地。
「我、我……」被獸龍徘徊者巨大的身軀壓在身底,刁正的胸膛瞬間被壓扁,連這本能的驚呼也變得極為微弱不連貫。
這時候,已經被獸龍壓得變形的臉龐,正巧被擠得往旁邊一偏,便看到蘇漸從大樹後輕輕巧巧地閃了出來。
「你、你……」刁正有心提醒身體上方的獸龍,告訴他真正的搗蛋鬼在那裡。
可惜他七歪八斜的嘴裡,只能連續地吐出血沫,很快就說不出任何音節。
對這個甘當走狗害人的權貴子弟,林蔭中那少年冷酷的笑容,成了他在這個世上看到的最後一個場景。
無邊的黑暗,開始永恆地籠罩刁正。就在這可怕的、痛苦無比的過程中,神智渙散的刁正,還聽到獸龍徘徊者憤怒的咒罵聲:「無恥卑微的人類,還敢玩你獸龍大爺兩回?嗓音浮誇刺耳就不說了,就連偽裝的話一個字也不變。真把你獸龍大爺當傻子?」
說到生氣處,本就十分沉重的獸龍徘徊者,使勁兒往下一壓,頓時那刁正就被壓進了荊棘叢,壓進了泥土裡。
轉眼間,刁正肝腸寸斷,肝腦塗地,血流了一地。
見此慘狀,在遠處冷冷觀看的蘇漸,搖了搖頭:「獸龍大爺,你確實冤枉他了。實情是,我偷了個懶,錄了兩張臺詞一模一樣的發聲晶符。」
見惡賊刁正終於伏誅,蘇漸心下也鬆了一口氣。正要轉身離開,冷不防旁邊竟是有人突然按了一下他肩膀:「小心!再等會兒。」
蘇漸一聽,也來不及看是誰,目光往獸龍徘徊者的方向一看,卻見殺死刁正的獸龍族士兵,正站起身,四下張望,目光警惕地四下搜尋。
一見如此,蘇漸連忙伏低身形,小心隱藏自己。
等隱藏好,蘇漸轉臉一看,卻發現剛才提醒自己之人,正是先前進淚原時,跑在他們前面的亞颯。
此刻這少年,正看著自己,示意他小心。
好心示警的亞颯,今年不過十五六歲年紀。他雙眸如同水晶,呈現一種奇異的栗色;一頭的長髮也同樣呈現另類的灰栗色,向兩邊柔柔地分出兩綹,如細柳般舒展,垂在淺青色的胸襟上。
亞颯的面容有些蒼白,五官秀氣,身形瘦長,加上內斂的眼神和始終低垂的細長雙眉,整個人都顯得有幾分陰柔之氣。
見是他示警,蘇漸報以一個感激的眼神,亞颯輕輕地搖頭回應,示意不用客氣。
又潛伏了一會兒,那獸龍徘徊者終於提著巨斧罵罵咧咧地走了。
危險消除,蘇漸站起來,終於能從容地跟亞颯感謝:「亞颯,剛才多謝你了。」
「不用客氣。」亞颯搖了搖手。他的音色雖然清亮,但語氣卻頗為低沉,還帶著一絲輕微的喑啞。
「沒想到啊,」看著亞颯,蘇漸組織了下措辭,說道,「沒想到獸龍徘徊者,竟在這裡出現。唉,刁正他……也是太不幸了。」
「沒關係。」亞颯搖了搖頭道,「蘇兄不用掩飾,剛才的情況,我已經全部看見。」
「哦?」蘇漸眉毛一跳,看著亞颯蒼白的面容,心中瞬間轉過了無數念頭。
「蘇兄不必緊張。」看著他這樣,亞颯淡淡一笑,「此事前因後果,我都知曉。刁正身死,實乃惡有惡報,罪有應得。」
「當然。」見他挑明,蘇漸也大大方方笑道,「刁正這廝意圖謀害我,我只是以牙還牙。只是很可惜,還以為我做得隱秘呢,卻還是都被你瞧見了。」
「是哦。」亞颯點點頭,「下次如果還要做這樣的事,一定要更加小心,至少查清周圍有沒有閒人。」
「這……」蘇漸看著亞颯認真的神色,有些詫異,良久才笑了一聲,「哈,原來亞颯也是快意恩仇之人。」
「快意恩仇,這四字我亞颯絕不敢當。」亞颯的神色竟忽然變得有些黯然。
「不過,蘇兄也很是了不起呢,」亞颯看著玄衣勁裝的少年,振作道,「我也沒想到,你拿來勾引洛同學的無聊晶符,運用得當後,竟然有殺人於無形的效果。」
「咳咳!」蘇漸像被忽然嗆了一下,神色立即變得肅然無比,「亞颯兄此言差矣,什麼叫‘勾引’?我其實是在執行公務好不好……」這話說出來連他自己也不信,只好苦笑著轉移話題道,「你已經得了幾顆火晶?」
「才一顆。」亞颯黯然說道。
「不錯啊!」蘇漸叫起來,「我到現在一顆還沒弄到。那我們不多說了,分頭各自去獵取火晶吧!」
「好!」神氣陰柔的亞颯,提到這件事,卻變得出奇興奮。
他一把抓住蘇漸的手道:「蘇漸兄,也要努力啊!這次我一定要多獵火晶,爭取好成績!」
「當然!祝亞颯兄好運。」說著話,蘇漸便和亞颯分開了。
和亞颯分開後,在叢林中小心潛行的這一路上,蘇漸想起剛才亞颯前前後後的表現,忽然間覺得有關他的那個傳聞,恐怕還的確是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