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小西門衝來的這股日軍,繞到觀音庵北面,打算穿過庵院,倒襲大西門。他們用四五門迫擊炮轟炸開路,掩護步兵向一排排廢墟推進。
金團長、何營長這一路從庵的前門出去,竄越日軍正在炮擊的廢墟,抄襲敵人的右翼。這段路程大約有四五十公尺,的弟兄,個個都是下山猛虎的模樣,逢牆推牆,逢磚跳磚,一陣旋風似地攻到敵人面前。
五六十名日軍,正聚合在幾排殘破民房的牆角下,提槍彎腰準備西竄。突然從側面跳牆出來,彷彿天兵天將。大聲喊殺,衝到一丈多路外時,才把手裡的手榴彈摔過去。另外一邊,餘副營長帶的十幾個人,也大聲喊著殺啊,直奔到敵人面前,幾乎到了面對面的程度,才把手榴彈拉響丟過去。
日軍沒提防,被夾擊在一片倒坍的房屋廢墟上,沒有任何可供掩蔽的東西。他們只有也豁出命來拚,一邊拚,一邊突圍逃跑。只有四五分鐘的工夫,瓦礫場變成了真正的墳場,滿地都是血肉狼藉的日軍屍體。
正要撤退,可遲了一步。一直跟在日軍步兵後面的那幾門迫擊炮,見自己人被打光了,便立即向這兒開炮轟擊。弟兄們和剛才的日軍一樣,也是找不到任何隱蔽的地方,頓時被炸得血肉橫飛。結果損失極其慘重,何曾佩營長、餘雲程副營長和30名士兵,全都殉國。金定洲團長也受了傷,和僅剩的兩名倖存弟兄退回到華晶玻璃廠。
這一次逆襲雖然代價很大,但作為對日軍攻心戰的一個答覆,卻是非常成功的。這答覆就是虎賁的視死如歸精神,虎賁的不屈不撓的氣概。
「虎賁」的最後一分鐘
稀稀薄薄的圓日,已經升到了它一天中最旺盛的高度,但在凜冽的西北風「嗚嗚」地吹刮下,仍然感覺不出它給世界帶來的溫暖。
這個時候,第57師全師的官兵,只有300多人了。所有加入戰鬥的警察、第73軍倉庫守兵、20分站衛兵,都在最近3天的作戰中傷亡殆盡。並且這最後的300多人,只有輕重機槍7挺、步槍30多支,子彈不到200發。拿步槍計程車兵,有人只拿著三五粒子彈,有的已全數耗盡。手榴彈算是多的,全師統計也僅有一百五六十枚。
這種情形下,團長作連長用,營長成了排長,連長以下,全當了列兵。兵力如此微弱,任何一道防線,都已經沒有火力能把敵人擋住,敵人就乘勢分股竄擾。東城的日軍,和北門的日軍合流,對著中央銀行第57師師部後牆,一邊燒一邊逼近。常清街的日軍用七八門追擊炮、4門平射炮,對藏有的碉堡、覆廊作梯形射擊,漸漸地靠攏上南門。柴意新團長親自守著上南門的碉堡,殊死拼抗,才把日軍攔住。但從北來的日軍,已抄到柴意新的後面,擔任柴團長後衛掩護的,是據守興街口南頭的朱煌堂排長,他將一挺只剩60發子彈的重機槍,控制面前的一條馬路,保證上南門的後路,局面一觸即潰。但儘管如此,朱排長也咬緊牙關頂著。
只有大西門,還在杜鼎團長的嚴守之中,日軍始終無法突入。這樣大西門到上南門的一段南牆就成了第57師的生命線。而後渡江突圍,就是從這條線路走脫的。就因為這道生命線的重要,所以日軍從小西門西竄的兩股部隊,一股出三雅亭,一股出楊家牌坊,如同兩把剪刀,目的就是要直取這條攸關性命的通道,並將之剪斷。尤其是楊家牌坊那把刀刃伸出來威脅特別大,金定洲團長在全體士兵傷亡到95%的情況下,還用30多人,去換楊家牌坊前的那片陣地,理由就基於此。
到了2日下午,日軍一面派出步兵小分隊分股襲擊,對佔據一堵殘牆、一座破屋的散兵進行包圍切割,一面調集所有的山炮進城,對著還儲存的5座堡壘集中轟炸。華晶玻璃廠的4座破屋,每座都中了百十顆炮彈,被打得磚瓦紛飛、塵煙蔽日。中央銀行的師司令部,前前後後也中了50多炮,因為日軍的炮陣地就在城裡,炮彈的爆炸點也在城裡,所以嗵嗵嗵、轟隆隆、嘩啦啦的三部曲音響全連成了一片,其噪音恐怖無法用形容詞來描述。
餘程萬坐在中央銀行的地下室,感覺到日軍的每一發炮彈落地,都像帶來一股狂風,不僅擁進了屋子,而且鑽進了地下室內。他靠著牆壁坐,風掀不倒他,但風帶來的沙石、硝煙,卻使他不得不低下頭閉上眼睛來抵擋。
日軍炮轟了足足有一個小時,完後,南北兩頭的喊殺聲,又隨之而起。
文昌廟的日軍,順風放了毒氣,而且故意在毒氣後面,一邊放槍,一邊大聲喊殺,讓驚慌失措,無力排毒。在這條街上防守的迫擊炮營孔溢虞營長,帶著第169團第2營的殘兵,和師直屬部隊的雜兵,抵抗了兩日兩夜,餓了一整日,在大炮毒氣的進攻面前,依然寧死不退。下午2時後,毒氣稀薄了,日軍再用擲彈筒擲彈,作衝鋒前的準備。擲彈筒對著街上每一層障礙物,都作集中轟擊,在覆廊下計程車兵,一層層地和陣地共同毀滅。孔營長帶著倖存的弟兄,向衝上來的日軍反撲上去,槍彈早就沒有了,手榴彈平均每人手中只有一枚,大家就拿著刀矛和敵人扭成一團,渾身帶血地砍殺,血已分不出是自己的,還是敵人的。這樣肉搏一次,士兵就要傷亡一次,孔營長的人馬一直減到只剩10個人,沒辦法再守下去了,只得縮短防線,退守到師部大門口50公尺外的一小段覆廊和障礙物後面。
興街口南的陣地上,柴意新團長和高子曰副團長,都變成了班長。在上南門的碉堡被日軍平射炮轟毀之後,他們退到了雙忠街,這裡距中央銀行的師指揮部南邊只有30公尺的距離,高子曰副團長,守在碉堡外的散兵壕裡,身旁有7個部屬,其中有3營營長孟繼冬、連長王義田,他們此刻都成了列兵。這裡敵我相隔太近,彼此隨便講話,都可清晰入耳,所以日軍也就不敢用重武器了,否則一同毀滅。
日軍大兵喊:「中國兵放下槍過來吧。」
高子曰就大罵:「小日本,你過來吧,宰了你!」
在高副團長咒罵敵人時,日軍以為有機可趁,便派兩個大兵從壕溝側面,緩緩地向前爬。士兵假裝沒看見,等他們爬到溝口外,看那樣子要扔手榴彈了,王義田連長手握刺刀,猛地跳了出去,給那兩個日本兵一人一刺刀,捅完了他自己往溝裡一滾,躲避敵人的報復射擊。
這樣相持了兩個小時,日軍從後方運來了汽油,將紙團木片沾了汽油,點著後向壕溝裡拋。在救火的混亂之際,高子曰的手掌被敵人一顆子彈射中,孟營長請他下火線去,但他咆哮著怎麼也不肯。火越燒越大,陣地守不住了,高副團長就在弟兄們的攙扶下退到第二道塹壕。
日軍向中央銀行越逼越近,只有在牆外護衛的特務連警衛排,還死守著柴團長所在的南口碉堡,這是師部向外的唯一一道通路了。碉堡的西側是幹文中學,那裡的敵人在相距20多公尺的牆角下,不停地喊話,叫:「中國投降!中國兵快投降吧!」朱煌堂排長氣不過,就握著一顆手榴彈,跳出壕來向那喊話的地方投過去,炸響的同時,一粒子彈射過來,正中他的腿部,他倒在地上,滾回了工事裡。
日軍知道的人員已所剩無幾,就用壓倒優勢的兵力,組成波狀部隊向第57師師部周圍湧進。這樣一來,師部四面都被敵人用槍炮對準了,只要火光迸發,中央銀行必被打成彈孔瘡痍的馬蜂窩無疑,但所幸的是日軍此刻又不敢這麼猛烈地開火,因為無論哪一面射出的槍炮彈,都有可能傷及到他們對面的自己人的。日軍的戰場指揮官,抓耳撓腮,不知用什麼法子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