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新恨暗隨

李德全請了個安,道:「是奴才擅作主張傳太醫進來的。今兒早上李太醫聽說萬歲爺這幾日歇的不好,夜中常口渴,想請旨來替萬歲爺請平安脈,奴才就叫他進來侯著了。」

皇帝道:「叫他回去,朕躬安,不用他們來煩朕。」

李德全陪笑道:「萬歲爺,您這嘴角都起了水泡。明兒往慈寧宮請安,太皇太后見著了,也必然要叫傳太醫來瞧。」

皇帝事祖母至孝,聽李德全如是說,想祖母見著,果然勢必又惹得她心疼煩惱。於是道:「那叫他進來瞧吧。」

那李太醫當差多年,進來先行了一跪三叩的大禮,皇帝是坐在炕上,小太監早取了拜墊來,李太醫便跪在拜墊上,細細的診了脈。道:「微臣大膽,請覷萬歲爺龍顏。」瞧了皇帝唇角的水泡,方磕頭道:「皇上萬安。」退出去開方子。

李德全便陪著出去,小太監侍候筆墨,李太醫寫了方子,對李德全道:「萬歲爺只是固熱傷陰,虛火內生,所以嘴邊生了熱瘡起水泡,照方子吃兩劑就成了。」

張三德陪了李太醫去御藥房裡煎藥,李德全回到暖閣裡,見琳琅捧著茶盤侍立當地,皇帝卻望也不望她一眼,只揮手道:「都下去。」御前的宮女太監便皆退下去了。李德全納悶了這幾日,此時想了想,輕聲道:「萬歲爺,要不叫琳琅去御茶房裡,取他們熬的藥茶來。」

宮中暑時依太醫院的方子,常備有消暑的藥製茶飲。皇帝只是低頭看摺子,說:「既吃藥,就不必吃藥茶了。」

李德全退下來後,又想了一想,往直房裡去尋琳琅。直房裡宮女太監們皆在閒坐,琳琅見他遞個眼色,只得出來。李德全引她走到廊下,方問:「萬歲爺怎麼了?」

琳琅漲紅了臉,扭過頭去瞧那毒辣辣的日頭,映著那金磚地上白晃晃的,勉強道:「諳達,萬歲爺怎麼了,我們做奴才的哪裡知道?」

李德全道:「你聰明伶俐,平日裡難道還不明白?」

琳琅只道:「諳達說得我都糊塗了。」

李德全道:「我可才是糊塗了——前幾日不還好好的?」

琳琅聽他說得直白,不再介面,直望著那琉璃瓦上浮起的金光。李德全道:「我素來覺得你是有福氣的人,怎麼倒和這福氣過不去了?」

琳琅道:「諳達的話,我越發不懂了。」她本穿了一身淡青紗衣,烏黑的辮子卻只用青色絨線繫了,臉上微微有些窘態的洇紅。李德全聽她如是說,倒不好再問,只得罷了。

問的人太多,特意在此答覆大家,關於琳琅為什麼說:「奴才出身卑賤,不配蒙受聖眷。」

關於琳琅的個性。一方面她遭遇鉅變——康熙七年衛家被抄家,籍沒入辛者庫(大家不用去翻康熙七年的正史求證了,這件事是我謅的),這個時候就算是家破人亡了,亡了誰?大約亡了琳琅的祖父吧。然後琳琅的母親去世,她被送至外祖母家寄養(汗……整個一林妹妹,反正我抄紅樓夢也抄得多了,不在乎多這一點細節),然後在納蘭家長大,咔咔……再直接引用葬花詞,一年三百六十日,風刀霜劍嚴相逼。養成她比較內斂小心的個性,她到了年齡入宮去做宮女,而納蘭另娶旁人。這與納蘭明珠有關係,他肯定不願意兒子娶琳琅,納蘭夫人也不願意兒子失去強有力的姻親,所以納蘭娶了盧氏。

在心底裡,琳琅是對納蘭非常有感情的,畢竟青梅竹馬,如寶黛之戀,冰凍三尺非一日之寒。而納蘭的另娶亦給她很沉痛的打擊,因為主要原因是她沒有很好的家世,其實她的家世亦是不凡的,只不過在康熙七年的政治鬥爭中落敗——關於康熙七年發生的那次著名的事件,就不用我贅述了。琳琅明白納蘭不能娶她的很大因素就取決於她的家世背景,所以其實潛意識裡她是想改變自己的身份,這只是一種潛意識,連她自己也未必已經覺察自己有這種嚮往。

而一方面她主要意識還是謹慎當差,小心做人,而面對皇帝這樣一個各方面條件十分優秀的追求者——以她的聰明,肯定很早就朦朧意識到皇帝對她是有那麼幾分意思的。一個年輕女孩子,多多少少有幾分微妙的矜持與小小的虛榮心在裡面,所以杏仁茶那一段,稍稍有一點露出來,這只是一種複雜不可言語的本能,請jms身處其境想想,這樣小小的鋒芒肯定是會有一點點的。

而後來事態發展漸漸明朗,皇帝帶她去城牆上之後,心跡已明,而且正巧遇上納蘭,令她開始覺得應該逃避,畢竟她不愛皇帝。練字那段,皇帝要教她寫字,她自然是不得不從,寫御製詩與杏仁茶差不多是相同的一種思想在裡面,九成是小小的聰明,一成是小小的矜持。然後她就玩出火來了——反正我寫時是覺得火星子四濺的,小玄子的一吻,讓她在瞬間下了決心,說出了那樣一句話,拒絕皇帝。

如同素素對老三說:「我要結婚。」的作用,她很清楚皇帝聽後會是什麼反應。而她也是在賭——賭皇帝從此不理她了,放過她了。另外潛意識裡頭,退一萬步假若皇帝放不開她(掩嘴偷笑,小玄子啊小玄子,你遇上我這個後媽,真沒好日子過,你是鐵定放不下咱們的琳琅啊啊啊),這個時候皇帝便會預設答應她的條件,給予她或她的家族某些利益。這是她的潛意識,她未必能想到,大約只我這個後媽才想得到。

其實那麼一瞬間,琳琅並沒有多想,只是下意識說了那樣一句話,裡面的千絲萬縷來龍去脈我都交待了,諸位看官大人若還有哪點不清楚,請繼續提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