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未能無意

李德全又請了個安,道:「萬歲爺息怒,主子剛歇下,太后那裡就打發人來,叫個服侍萬歲爺的人去一趟。我想著不知太后有什麼吩咐,怕旁人抓不著首尾,所以奴才自己往太后那裡去了一趟。沒跟萬歲爺告假,請皇上責罰。」

皇帝事母至孝,聽聞是太后叫了去,便不再追究,只問:「太后有什麼吩咐?」

李德全道:「太后問了這幾日皇上的起居飲食,說時氣不好,吩咐奴才們小心侍候。」稍稍一頓,又道:「太后說昨日做的一個夢不好,今早起來只是心驚肉跳,所以再三的囑咐奴才要小心侍候著萬歲爺。」

皇帝不禁微微一笑,道:「太后總是惦記著我,所以才會日有所思,夜有所夢。老人家總肯信著些夢兆罷了。」

李德全道:「奴才也是這樣回的太后,奴才說,萬歲爺萬乘之尊,自有萬神呵護,那些妖魔邪障,都是不相干的。只是太后總有些不放心的樣子,再四的叮囑著奴才,叫萬歲爺近日千萬不能出宮去。」

皇帝卻微微突然變了神色:「朕打算往天壇去祈雨的事,是誰多嘴,已經告訴了太后?」

李德全深知瞞不過皇帝,所以連忙跪下磕了個頭:「奴才實實不知道是誰回了太后,皇上明鑑。」皇帝輕輕的咬一咬牙:「朕就不明白,為什麼朕的一舉一動,總叫人覬覦著。連在乾清宮裡說句話,不過一天功夫,就能傳到太后那裡去。」李德全只是連連磕頭:「萬歲爺明鑑,奴才是萬萬不敢的,連奴才手下這些個人,奴才也敢打包票。」

皇帝的嘴角不易覺察的微微揚起,但那絲冷笑立刻又消彌於無形,只淡淡道:「你替他們打包票,好得很啊。」李德全聽他語氣嚴峻,不敢答話,只是磕頭。皇帝卻說:「朕瞧你糊塗透頂,幾時掉了腦袋都未必知道。」

直嚇得李德全連聲音都瑟瑟發抖,只叫了聲:「主子……」

皇帝道:「日後若是再出這種事,朕第一個要你這乾清宮總管太監的腦袋。看著你這無用的東西就叫朕生氣,滾吧。」

李德全汗得背心裡的衣裳都溼透了,聽到皇帝如是說,知道已經饒過這一遭,忙謝了恩退出去。

殿中安靜無聲,所有的人大氣也不敢出,只伏侍皇帝盥洗。平日都是李德全親自替皇帝梳頭,今天皇帝叫他「滾」了,盥洗的太監方將毛巾圍在皇帝襟前,皇帝便略皺一皺眉,殿中的大太監李四保是個極乖覺的人,見皇帝神色不豫,便道:「叫李諳達先進來侍候萬歲爺吧。」皇帝的怒氣卻並沒有平息,口氣淡然:「少了那奴才,朕還披散著頭髮不成?」舉頭瞧見只有一名宮女侍立地下,便道:「你來。」

琳琅只得應聲近前,接了那犀角八寶梳子在手裡,先輕輕解開了那辮端的明黃色長穗,再細細梳了辮子,方結好了穗子,司盥洗的太監捧了鏡子來,皇帝也並沒有往鏡中瞧一眼,只道:「起駕,朕去給太后請安。」

李四保便至殿門前,唱道:「萬歲爺起駕啦——」

皇帝日常在宮中只乘肩輿,宮女太監捧了各色器物跟在後頭,一列人逶邐往太后那裡去。皇帝素來敬重太后,過了垂花門便下了肩輿,李四保待要唱報御駕,也讓他止住了,只帶了隨身兩名太監進了宮門。

方轉過影壁,只聽院中言笑晏晏,卻是侍候太后的宮女們,在殿前踢鍵子作耍。暮春時節,院中花木鬱郁鬱蔥蔥,廊前所擺的大盆芍藥,那花一朵朵開得有銀盤大,奼紫嫣紅在綠葉掩映下格外嬌豔。原來這日太后頗有興致,命人搬了軟榻坐在廊前賞花,許了宮女們可以熱鬧玩耍,她們都是韶華年紀,哪個不貪玩?況且在太后面前,一個個爭先恐後,踢出偌多的花樣。

皇帝走了進去,眾人都沒有留意,只見背對著影壁的一個宮女身手最為伶俐,由著單、拐、踱、倒勢、巴、蓋、順、連、扳託、偷、跳、篤、環、岔、簸、摜、撕擠、蹴……踢出裡外簾、聳膝、拖槍、突肚、剪刀拋、佛頂珠等各色名目來。惹得眾人都拍手叫好,她亦越踢越利落,連廊下的太后亦微笑點頭。侍立太后身畔的英嬤嬤一抬頭見了皇帝,脫口叫了聲:「萬歲爺!」

眾人這才忽啦啦都跪下去接駕,那踢鍵子的宮女一驚,腳上的力道失了準頭,鍵子卻直直向皇帝飛去,她失聲驚呼,皇帝舉手一掠,眼疾手快卻接在了手中。那宮女誠惶誠恐的跪下去,因著時氣暖和,又踢了這半日的鍵子,一張臉上紅彤彤的,額際汗珠晶瑩,極是嬌憨動人。

太后笑道:「畫珠,瞧你這毛手毛腳的,差點衝撞了御駕。」那畫珠只道:「奴才該死。」忍不住偷偷一瞥皇帝,不想正對上皇帝的線視,忙低下頭去,不覺那烏黑明亮的眼珠子一轉,如寶石一樣熠熠生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