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媽已經下了炕,便做飯便看他爺兒倆砸石子,絮叨地叮囑:「小心點,別嘣眼裡了,別砸著手了,累了就歇會兒……」
蘭花得空就回家,也跟他爸他弟一起砸石子,她媽不讓,說姑娘家哪能做得動。
她偏喜歡做了這樣的事情,掄著錘頭咬著牙砸,那石頭碎成幾塊了,她心裡也舒坦了。
同村請來的瓦匠、小工已經開了工。
天不亮她媽就起身,她在家的話,也早早起來,跟她媽一起蒸了這一天的饅頭,力氣活的人飯量大,每天都得吃掉一小鍋。
她的二大爺是個老瓦匠,每每總要誇了她媽蒸饅頭的手藝好,她媽便站在一旁,拿圍裙擦了手,跟著眾人一起嘿嘿地笑。
早飯是鹹鴨蛋、大蔥蘸醬就饅頭,中午多是雞肉白菜燉粉條,晚上各回各家吃。
也有賴下來不走的,便跟著蘭花家吃擀麵,一吃也是幾大碗。
她媽每日里都去摸了鴨子們的屁股,狠狠威脅說:「明天再不下蛋,就先把你宰了,吃肉、燉湯。」
不過,不管下不下蛋,雞吃完了之後,鴨子們也陸陸續續地炒了肉、燉了湯,為旺旺的新房子祭了英魂。
蘭花看著這房子,從無到有,從粗劣到細緻,如同是孕育生命般的驚喜。
她看著她爸夜裡面研究那些個框架圖,常常是半夜出去,拿尺子量了,畫在紙上,細細地捉摸。
她媽再也不說她爸窩囊廢的話,再晚也陪她爸熬著,雖然看不懂這圖上畫的是啥,還總是要絮絮叨叨地問了,即使她爸又講老孃們之類的話,她媽也是拿笑臉迎著。
有一日夜裡,下了瓢潑的雨,閃電跟扔手榴彈似地一個接一個。
蘭花夢見他們家新房子,被這閃電炸成幾半,橫七豎八地倒在那裡,像是一堆死人。
她醒過來,胸口悶得慌,那夢裡的事情,過電影般地在腦子裡回放,再也睡不安穩,幹瞪著眼睛等天亮。
天一亮,就坐第一班車趕回去,他家新房子不是好端端地在那裡豎著麼。
裡總算是安穩了,又折回去,趕回去上第一趟課。
她媽大清早上茅房,影影綽綽地瞅見她閨女,從廁所裡出來,再看哪還有她閨女的影子。
上炕跟她男人說了,她男人翻身咕嚕句:「大清早地說啥夢話,下雨開不了工,趕緊多睡會兒。」
剩下她媽在那裡瞎捉摸:「咋做了這麼個夢,得找馬三仙掐掐,看是個什麼兆頭。」
離高考還剩下兩個月,學生動員會開過了,家長會也開過了,一句話,是騾子是馬就看這兩個月的了。
她的學生們熬得也是夠嗆,女學生們小臉蠟黃的,男學生們大多有了白頭髮,各科老師們也發了狠,恨不得學生蹲廁所的時間,都背了自己科目的功課。
蘭花幾次跟常校長說:「對學生,要放了,現在他們的弦繃得太緊了。」
常校長就是那句話:「你是班主任,什麼事情都是你來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