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六章

那時,真正靠力氣吃飯,會做的日子好,偷懶的沒法活,這就是硬道理。

哪像現在,投機取巧也能混飯吃,嘴巴子利索可以吃香的喝辣的,更有人坐在家中就有人送錢上門,這不是土匪頭子坐地分贓麼?

前面有個賣酒糟的,這可引起爸爸的注意。

不知你是否還記得,我們的爸爸就好這一宗的。農村習慣叫酒糟,城裡人叫米酒。

爸爸在老頭的酒糟攤前停了腳步,可真香哪。

他這酒糟做得可精巧,一團一團直接在碗裡做出來,等熟了,酒糟脫離小碗,被酒水浮著,輕輕一搖,酒糟便轉動起來,饞人!擔子分了幾層,每層放著五、六碗酒糟,一碗五毛錢。

爸爸也不吝嗇,吃了三碗,才付了錢,要走。

還沒起腳呢,一個載紅袖章的瘦漢子就衝過來。

爸爸嚇了一跳,以為是找自己麻煩的。

身邊那賣酒糟的可慌張了,一面擔起擔子一面說:「我不賣了,不賣了!我這就走,就走。」語氣就像求人施捨一碗飯的乞丐。

戴紅袖章的好像沒聽見,衝過來就將擔子從老頭肩上接過來,使勁一扔,擔子「碰」一聲撞到地上,酒糟四處飛濺。

爸爸一時沒會過意來,等到驚覺,酒糟已濺了一身。

旁邊幾位也未能倖免,有幾位還差點叫飛濺的破瓷碗割了手腳。

「烏陽縣的市容就讓你們這群素質低下的人給敗壞了!賣,我讓你賣!」紅袖章一腳一個,將地下的碗踏碎。

似乎發洩得夠了,哈哈一笑,鑽進一輛吉普車,揚長而去。

地下,一堆爛瓷碗,一大攤白乎乎的酒糟。

紅袖章說:「烏陽縣的市容就讓你們這群素質低下的人給敗壞了」,這話說得對,正好用在他自己身上。

如果烏陽縣再多這麼幾個紅袖章,那烏陽縣恐怕根本就沒有市容可言了。

爸爸咋舌道:「嚇!比當年我們當紅衛兵除四舊時還厲害呢!」

酒糟含糖多,不一會兒,爸爸就覺得身上粘答答的。

一拐彎,進了一條老街。

這老街可有名,可說是縣城最老的街了吧,街名「解放街」,不用說,準是1949年改的。

全國各大小城市,以「解方街」、「和平路」、「中山路」為名的街道不知有多少條。

這街爸爸來過,自然還是大串連的功勞。

一走進這街,不知怎的,爸爸想起羅玉娟來,眼前同時浮現出了玉娟泫然欲泣的面容和那嘶啞的哭喊:「傳哥,傳哥,你一定要來縣城找我啊!」

可自己呢,一輩子迷迷糊糊的。

不久就跟張曉婉結了婚,不久又有了我和東子。像一條牛一樣老爸爸實,安安份份。

忘了自己答應過要來找玉娟了。

唉!生活呀,不知不覺地將人消磨得變了形,變了質了。

想當年,自己和玉娟是何等的要好,何等的親密無間!

快樂多姿的童年,懵懵懂懂的少年,青澀而又甜蜜的青年。

羅玉娟進爸爸家門已經八歲,爸爸也已九歲,都已略懂人事,知道不是親兄妹,但好得比親兄妹還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