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老闆忽然同情似的說起來了。
「啊喲,大老官,你有的不曉得沒的苦呢!」李惠康也像帶幾分天真把雙手一拍。「我不放賬,只好關店!買主們有幾個帶現錢上門來?關了店,我一家人吃什麼?不比你子翁,有田地市房,生意不順手,收了就算數。——呵,今天我不是討債來了,就是來借債罷,總要請你子翁救過這一關!」
二老闆皺著眉毛搖一搖頭,側轉身拱起手,又想「少陪」了。
「不,不,對不起!唐子翁,」李惠康張開了他的「大翅膀」當門站住。「你手頭不便,那麼請你出面做個保罷。城裡一家錢莊,昨天我去接頭過,只要有殷實的保人就行!」
「哦——哪一家呢?」
二老闆好奇似的問了一句,心裡卻懊悔著不該見這姓李的,這姓李的其實難纏。
「就是寶源,阿大先生錢芳行,跟你子翁大概也是知交罷!」
「呵——哈哈!」
二老闆不由得怪笑起來,卻是無端覺得渾身的汗毛都根根直豎了。
李惠康卻不知就裡,以為事情有點眉目了,立刻走近一步,加著說:
「我也是轉彎託了人去接洽的。不過寶源裡不要他作保。
我的數目不多,五百。寶源裡要我另外找保——」
「他們指名要我麼?」
二老闆又好奇似的問一句。這時他心裡的味道再古怪也沒有了。
「唔——不,呵,是的,是的!我知道你子翁跟錢芳行的交情也不差——」
「沒有,沒有!我跟他沒有交情!」
二老闆趕快說,就向旁邊移過一步;李惠康馬上也跟著移一步,張開了大嘴巴。二老闆不等他再說什麼,就冷冷地下起逐客令來:
「李惠翁,你既然有這門路,就趕快去想法找保人罷。兄弟是有心無力,對不起,真要少陪了,我那邊還有客!」
「我就是特地來找子翁的!成不成,且莫管;只求你出張便條。這一點小事情,你子翁總得答應了。——我可以把存摺留在這裡作抵。子翁,存摺上是一千,本年的利息還沒算,——這,這倒聽憑你子翁尊便的。」
「哎——」二老闆的忍耐已經過了限度。「你這人,太不講理了!」
「喔喔喔!」李惠康一時之間倒也怔住了,可是他立即獰笑一下。「好!那麼,我們講理罷,做不做保,由子翁的便;然而這筆存款,子翁是不能不理的。今天沒有你一句話,我姓李的不走了!」
這句話把二老闆氣得臉色都變了。他瞪出了眼睛,朝李惠康看了一下,就朝廳外高聲喚道:「來呀!」
那時三三兩兩的暮鴉正從門外天空飛過,啞啞地叫。可沒有人來。
同時二老闆也立刻想到即使人來了,也沒有用;這李惠康到底不比剃頭店老闆。他深深地呼一口氣,就改變了策略,怪懇切地說道:
「李惠翁!我們大家不要說廢話。我這年關,也不好過。——你說我場面大,不錯,我有的是不動產,可是市面上銀根那麼緊,我怎麼掉得轉?你這筆款子,過了年,我一定設法拔還你;此時實在只好對不住了!」
「哎哎!就是年前我等著救急呀!」
「再說,我有牢牢靠靠的抵押品,要是你李惠翁能夠代我押到一萬八千,莫說你的一千頭儘管扣,再借你幾百也不算希奇。喂,李惠翁,我說話說到這一步,你總該明白了罷?銀根緊得作怪,沒有一個人過得去!」
「哈哈,子翁跟我開玩笑了。我要有挪得動一萬八千那樣的手面,還來這裡談上半天干麼?」
「不是這麼說的。我說的是押款——」
一句話沒完,門外跑來了兩個人,齊聲叫道:「二老闆!
請你快進去!」
這兩位是賬房老胡和金福田。二老闆應了一聲,便想奪門而出。可是這小小邊廳的一對落地長窗的地位原來並不怎樣寬,李惠康的大身子塞在那裡,二老闆固然擠不出去,外邊的兩位也擠不進來。
「李惠翁!從長計較罷,二老闆難道會少了你的!」
外邊的兩位齊聲勸著。
李惠康一邊把身子側過些,拉外邊的兩位進去,一邊就嘆口氣道:
「不是我不講理,不顧面子,我實在是沒法,只好找有辮子的拉!」
老胡擠了進來,一面朝二老闆做了個眼色,一面就對李惠康說道:
「你聽我一個辦法好不好:二老闆有的是方單房契,我勸二老闆拿一兩張放在你那裡,總算是那一千頭的擔保;一面人家來逼你的時候,你可以拿出來擋一陣。呵——二老闆,這位李惠翁實在也困難,請你照應照應他罷。」
二老闆不作聲。李惠康卻也沉吟起來。乘這機會,眼明手快的金福田就保著二老闆衝過了李惠康的「防線」,一面回頭喚著老胡道:
「老胡!你同他商量好了,就去請黃醫生來。剛才阿鳳說:
太太房裡火爐生得太旺,太太又頭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