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7.番外四四(二)

胤祥臨終的時候,除了遺折之外,還留了一封信給我。信裡說,我的玉兒,是來自三百年後的人。

這話聽上去似乎很可笑,但是我,卻是毫不猶豫的信了。也許那樣的感覺,是從第一次見面就有的吧。

一.

第一次見面,該是在承乾宮吧。還記得那個晚上,我明明擁著芙嘉在懷裡,可夢到的卻是她。彷彿就是從那一刻起,我已經模糊的覺得,我們之間存在著某種聯絡,這種聯絡,還是上天早就註定了的。

暢春園裡,三哥風雅多情的求愛,被她無比堅定的回絕了。她信誓旦旦的跟我說:惟願長無別,合形作一身,生有同室好,死成併棺民。可是在遵化,只差一點點就應驗了誓言之後,我頭一回認真地跟一個女人說想要娶她,可是她,卻意味不明的退縮了。晶亮閃爍的眼神背後,似乎有些迷茫,又有些困惑,還有那麼一點點,是我不願意承認的酸楚…

從那之後,我似乎一直在猶豫著,懷疑著…直到有一天,滿身傷痕的她邁進北五所的囚室裡…瀲灩的夕陽,從懷裡蒼白倔強的面容上掠過,就像她嘴裡說的,是什麼浪漫的顏色,毫無防備的照亮了我的心底。

直到很多年後,我依舊會在低垂的斜陽下,憶起那一刻的情景。那一片觸目驚心的殷紅,那一個如釋重負的眼神,落進了我的心底,就永遠的無法抹去了。

我相信,玉兒是為我而生的,即使那麼多與她有關的夢裡,全是些光怪陸離的景象。但我依舊相信,我們在風雨中、在暗夜裡,默默分享著彼此,她會明白我所有的心思和秘密,而我,也是她在這個世界裡傾注的唯一。

只是有一天,我看見那曾經快樂明媚的眼眸,不再對著我微笑,而是射出森森的冷意,讓我如墜深淵。

「放開我,別讓我恨你。」

我還聽見陌生決絕的調子,響在耳邊,亦真亦幻。

我知道自己,從來不是選擇逃避的人。只是這一次,我卻眼睜睜看著她沒入那沉重溼寒的夜幕裡,沒了蹤影…

然後,倒在另外一個女人的懷裡,我聽見自己急促無力的喘息。我的雙手,還在瑟瑟顫抖的雙手,竟然拿不出一點勇氣,努力把她留在我的懷抱裡。

窗外的凍雨,下了整整一夜。噼啪作響的雨點,落在地上,便成了硬邦邦的冰凌。只要一閉上眼,我便瞧見那麼多滾燙的血,鋪天蓋地般,奔湧了出來。依舊是觸目驚心的殷紅,灑在我的臉上身上,卻是一點一點地變冷,最後連心都凍住了…

我知道自己從來沒喜歡過雪兒,就像雪兒從來不會懂得一個比她大出三十歲的男人的心思。就像我的皇阿瑪,他也曾那麼動容的愛過我的皇額娘。可是十年、二十年、三十年之後,他依舊會把那些年紀比我還要小的女人攬在懷裡,平和淡然的微笑。

或許,只是因為時光在不知不覺中老去了,而我們,卻還貪戀著曾經那些如詩如畫的年紀。曾經,靜宜的優雅,秀心的潑辣,芙嘉的柔順,都是我曾愛過的。只是如今,過往的歲月從東西六宮的庭院間穿過,然後鐫刻在臉上、心上,便成了那麼多斑駁深邃的皺紋,和寂寞蒼老的情緒。

於是很多個夜晚,我都緊緊抓著雪兒的手入睡,她的手很細很軟,柔若無骨,她會給我講一些很奇怪的故事,古怪得她自己也不知曉來龍去脈。但是她的聲音很美,像朦朧的朝暉播灑向湖面,又像是蒼翠山澗氤氳的霧靄。而且,她還會信誓旦旦的對我說,「奴才一輩子陪著皇上,一輩子都不離開!」

我把她摟在懷裡,似乎可以感覺很多遺失的美好仍舊在繼續著,我的兒子們全都恭敬而順從,我唯一的女兒依舊在無憂無慮的享受著我的縱容,還有我的玉兒,會隨時走進門來,再熟悉不過的叫出我的名字…

不過這些,全是在夢裡才見的。天亮的時候,照得滿室通亮的日光刺痛了我的雙眼,而所有我牽掛的人,也如星子般隱沒了蹤影。低下頭,那裹在蓮青色宮裝裡嬌小的身軀沉睡未醒,濃密的睫毛上,卻是淚痕點點,嬌潤的紅唇,似在夢中還兀自顫抖著,「皇上,皇上,為什麼,你還總是撂不下她…」

心頭一震,彷彿一點冰凌出其不意的掉落了進來。多少前塵往事,突然在記憶裡空前明晰。我不知道自己,是在隱瞞別人,還是欺騙自己?不過好笑的卻是,我最最應該騙過的人,竟也沒有半分半毫的相信。

二.

養心殿裡,天申一口一個額娘,直叫得人心裡一陣陣的隱痛。

好男人就不該讓自己心愛的女人受委屈,這是她對兒子說的話。恐怕這後宮裡所有的女人,都不會拿這樣的標準來要求兒子。可是她,從未給兒子求過什麼恩典,只是一味縱容著天申調皮頑劣。恍若生命本該就是如此簡單,而不是賠上全部的身家性命,投下一生一次的賭注…

是啊,很多年前她不是就說過嗎?是誰的兄弟,是誰的兒子,又與她有什麼干係?她願意對我死心塌地,願意對我痴情一片,那也只是,她自己的事情。

只是似乎,我很久很久沒有聽到這樣的聲音了。也許我是在期待著,期待她嬌蠻一點,跟我說此生只能愛她一個,期待她霸道一點,告訴我她永遠也不會把我讓給別人…

可是,她卻只用那樣悽楚絕望的眼神看向我,再也不吐出一個字。

一瞬間,胸中沒由來生出絲絲惶恐,我從來都知道,她是為我而生的,她從來都明白我所有的心思和秘密,只是我,是我從來沒有認認真真地思考過,她渴望的,她想要的,到底是什麼…

劉郎已恨蓬山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