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8.長夜未央

一轉眼已是盛夏,就連園子裡的空氣也漸漸浮躁了起來。

圓明園的九洲清晏殿中,盤膝坐在西窗下的通炕上,瞧著眼前條案上面的冰湃的荔枝、西瓜和酸梅湯,隱約騰起縷縷的白煙。

「萬歲爺…」侍立在身邊的高無庸輕輕叫了一聲。

「怎麼了?」

「皇后主子叫人傳話過來,說今兒個是七夕,約了各宮的主位在蓬萊洲放燈,問皇上,您要不要一同過去?」

七月初七,覺得前些日子才剛過了端午,如今竟是忙得連日子也記不得了。直起身,揉了揉痠麻的小腿,道:「也好,你去跟皇后說,朕晚些過去。」

「喳。奴才這就去回了皇后主子。」高無庸俯身打了個千,便要退出去。

「等等…」不自覺地開了口,彷彿是又想起了什麼。

「萬歲爺還有什麼吩咐?」

「你去…」猶豫了一下,似乎想不好該如何開口,「你去,澄心堂問問…」

「奴才明白,奴才這就過去。」還沒等我說完,高無庸便心領神會的答應了下來。

起駕到了蓬萊洲上的正殿蓬島瑤臺1,已過了酉時,淡淡的月色,剛從西山頂上露了個頭。暮雲未散,灑下點點的碎金落在福海的波光雲影裡,似有萬千尾錦鯉,在不住地逡巡躍動。

「萬歲爺。」

低下頭,見是高無庸跪在了跟前。不知怎麼的,一顆心竟陡然變了節奏,怦怦的捶著耳膜。不露聲色的吸了一口氣,壓低了聲音問道:「怎麼說?」

「回萬歲爺的話,裕主兒身子欠安,恐怕,恐怕是過不來了。」

身後似有千萬雙眼睛射了過來,故作不經意地回過頭,掃過皇后連帶後宮諸人,卻全都忙不迭的低垂下眉眼,就連後面幾個新晉位的答應、常在,也再不敢抬頭多看一眼。沉悶壓抑的空氣,像是窒息了一般,罩在寬廣無邊的水面上,連一絲風都透不過來。倒是那一傾碧波,依舊澄瑩清徹,彷彿一顆水晶玻璃的心肝兒,讓一切都歷歷在目。

「既是如此,那就放燈吧。」淡淡的一句話吩咐下去,眼前的人們便如獲大赦般的忙碌了起來。遠遠的望著,頃刻之間各式各樣的河燈便在水面上連成了一片,火光點點,照天映水。只是看在眼裡,卻像是一團迷惘的光…

自以為聽了那樣的回覆,本該是憤然氣惱的,可心頭一顫,卻是說不出的虛弱乏力。眼前這些女子,一個個華服翠飾,衣香鬢影,哪一個不是為了讓朕多瞧上一眼,為了討朕的開心?難道獨獨只有她一個,跟別人不同,一定要跟朕較這個真,一定要朕說是自己錯了?

情之此物,本該以禮止之,何況是身為帝王?即使那是我的愛,那是我的痛,也永遠不該叫人知道的。

只是心裡,卻有另一個聲音在說,難道不是你,許諾一輩子都疼她愛她,要她記住永遠不要和別人相比?難道不是你,信誓旦旦,說什麼三千寵愛在一身?難道還是你,不覺得自己實在是有愧於她?

「奴才恭請皇上聖安!」

收了目光,原來是雪兒手捧著一隻錦匣跪在了跟前。本想伸手扶她一把,不知為何卻又止住了,只開口問道:「造辦處備下的這些個水燈都不夠啊,還非要巴巴的自己帶了過來不成?」

「萬歲爺可真是神機妙算,奴才還沒說,您怎麼就知道了?」她仰起臉,怔怔的睜大了眼睛,一邊說一邊伸手開啟錦匣,取出一隻河燈道,「奴才小時候跟家裡人學過扎燈,所以就自己做了一個帶來,給萬歲爺湊個興兒。」

纖塵不染的錦緞,裡面撐著細銅的骨架,勾勒出一個通體雪白的小兔形狀。放在掌心裡,一對眸珠鮮紅光亮,映在曖昧的燈影下,宛若兩顆永不褪色的紅豆。

「奴才看唐詩上說‘紅豆生南國,春來發幾枝。願君多采擷,此物最相思’,皇上您瞧,這兩顆紅豆是一莢雙粒,著實的難得呢。」

「是嘛,雪兒倒是越來越有心了。」微微點了點頭,轉身對著高無庸道,「拿筆墨來。」

「奴才謝皇上恩典。」一臉喜氣的小女人忙不迭的蹲身謝恩,引得近處的人們都回過頭來,那眼神有豔羨的,也有嫉妒的,不過可惜,他們全都會錯了意。

執筆舔了硃砂,短短十六個字一揮而就,再命人點了中間的蠟燭,朝東南的方向2放了過去。微茫的燭光,漸行漸遠,恍若一縷淺淺的血痕,從幽暗的水面上劃過,瞬間便又隱沒了。

「皇上,您,您這是…」身邊的人早已變了臉色,忍了半晌,終於問出了口。

「怎麼,是怪朕辜負了你這一番心意?」我低頭看看她,淡淡的反問過去。

「奴才不敢,奴才不是,這個意思…」她突地跪了下去,雙手抓著龍袍的立水,一雙水汪汪的眼睛裡似有無盡的柔弱委屈。

見她那副梨花帶雨的樣子,心下又有些不忍,「行了,行了,你這燈扎得好,明兒個去內務府挑兩匹緙絲,就算是朕賞給你的。」

「奴才謝皇上恩典。」一下子又是破涕為笑,到叫人有些忍俊不禁。只是才動了動嘴角,心底卻覺得一陣酸澀。

「朕乏了,今晚而就宿在這了,你們也都跪安吧。」揮揮手,任由滿臉失望的女人們跪伏在腳下。昂首再朝福海上望去,水面上已是黑沉沉的一片,只在極遠的地方,似有一點星火,若隱若現。

只是不知道,能走得了多遠…那個人,瞧不瞧得見…

夜如何其?夜未央,庭燎之光。君子至止,鸞聲將將。

「什麼時辰了?」

「萬歲爺,已經是寅時末了,要不奴才伺候您,躺下歇會兒?」

「不用了,待會兒衡臣他們也該到了。」伸手推開炕桌,直了直腰,「趁著這會子倒還清靜,你陪著朕往湖邊走走。」

「奴才遵旨。」高無庸答應一聲,便執了紗燈在前面引路。

隨性兒踱過硃紅欄杆的曲橋,抬眼望見前面亭子上「瀛海仙山」的匾額,禁不住道:「你瞧瞧,這不還是剛搬來園子裡的時候,元壽和天申非要比著學朕的字,朕取了元壽的,還叫天申著實憋悶了一個晚上呢。」

「皇上說的可不是。當時那個熱鬧勁兒,兩位阿哥、怡王的世子,還有太后孃家、馬中堂家裡的兩位小爺,不都在嘛。奴才還記得天申阿哥一個勁兒覺著輸得不服氣,說是寫得不好,全是因為萬歲爺賞的青玉管紫毫提筆,不知怎的,就讓公主給糊弄了去呢。」

「那個丫頭,就沒見有誰的東西,她能不惦記著。」見高無庸比劃著說得興起,嘴角不禁一彎,「就這樣,他還好意思笑話兩個哥哥,大言不慚地說什麼樂樂的字最像他阿瑪。」

「可不是嘛,打從格格一落生,就跟別人家的姑娘不同,阿哥們背的詩上不是說什麼,此女只應天上有,人間能得幾回見。」

聽著這句被改得啼笑皆非的《贈花卿》,心底卻是一陣莫名的酸楚,抬頭望向天際,東方已是一片青白之色,沉靜的福海上,霧氣還沒來得及完全散開,隱隱約約可以看到無數的晨星和遠方的點點燈火。難道,難道真的是朕做錯了什麼,才活該承受今天的結果?還是,還是前世註定的孽緣,任誰也逃不掉…

「萬歲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