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7.春寬夢窄(下)

「離開?!」

那軟弱無力的字跡拖著長長的尾巴,盤旋著透紙而出,掃過我的指尖、手腕,瞬時有一絲絲隱約的痛楚,自血脈中□□。

「好啊,好,走吧,都走了才好!」手掌死死的抓住那張若無骨的宣紙,狠狠地拍了下去。

「啪」的一聲,造辦處新呈上來的琺琅彩白鶴紋的茶盞應聲而碎,薄博的瓷片陷進肉裡,隨即便有駭人的色彩把那振翅欲飛的白鶴染得通體血紅。抓在手心裡那冰冷決絕的情愫,也被這汩汩而出的液體洇得一片模糊,不過倒也奇了,方才的痛,竟漸漸淡了下去。

「皇上…」

「傳太醫,快傳太醫…」

「都給朕站住!」口中的一聲低喝,讓所有的人都僵在了原地。朝著滿屋子驚慌失措的奴才們掃視了一眼,他們便全都跪伏在地上。低下頭,慢慢的將嵌在手掌中的那塊瓷片拔了出來,看那殷紅的血即刻流得更急了,「什麼大驚小怪的,動不動就要宣太醫。高無庸,你去拿些紗布和止血的藥來,給朕包上就行了。」

「可是,萬歲爺…」

「可是什麼可是,還不快去!」我不耐煩地皺了皺眉,眼前生出微微眩暈的感覺…恍惚間,滾燙的血奔湧了出來,濺在我的臉上、身上,還有前面那件銀白色的箭袖上,斑斑點點的血痕,任憑我怎麼叫,她也不再答應一聲…

「萬歲爺,您還是,還是叫太醫過來瞧瞧吧。這些個日子,您這批摺子批到半夜,天還不亮又要起身,白天也吃不下什麼東西,如今這手上又劃了這麼深的口子,就是奴才們看著,心裡頭也難過呢。」高無庸跪在雕花鏤刻的腳踏上,一邊給我裹著傷,眼裡已是淌下淚來。

「瞧給你說的,」朝他一抬手,卻牽動掌心的傷口,絲絲拉拉的疼,「朕哪裡就是這麼嬌氣了,不過是這天太熱,胃口不好,也值得宣太醫來瞧。得了,得了,你叫他們備些白米細粥,六必居的醬菜,還有,還有山東新進來上來的櫻桃,朕待會兒用。」

「喳。主子,山西省差人送上來的山葡萄酒,主子要不要一道嚐嚐?」

「也好,你去取一罈子過來,再叫上怡王,一塊嚐嚐。」

「主子可真是貴人多忘事,喀爾喀的智勇親王今兒個晚上到京,您不是讓怡王準備郊迎去了嘛。」

「對了,瞧我這記性。」自失的一笑,才想起早上跟十三商量著,要把丹津多爾濟的兒子,配給和惠作額父。

「主子,要不…」高無庸依舊垂著頭,拖長的聲音卻沒有了下文。

「你又想著了什麼,這麼吞吞吐吐的?」

「主子,要不,要不奴才請裕主兒過來,奴才想著,陪您喝上兩盅兒,就算天大的事,不就,不就什麼事兒都沒有了…」他忽然抬眼瞧著我,那眼神里,竟有一股子懇求的意味。

心中竟被他瞧得微微悸動,忍不住問道:「她,這些日子,怎麼樣?」

「聽永壽宮的奴才們說,裕主兒自打醒過來,飯也吃不了多少,晚上覺也少得很,常常是拿了小格格生前的東西,坐在床上發呆。昨兒個倒是跟天申阿哥出去了,跑了一趟黃花山,去看,看小格格…」

高無庸的聲音漸漸低沉,彷彿是窗外的風聲、樹葉的響動,還有案上的自鳴鐘,一起交雜在心底嗚咽。

「那摺子,是誰送來的?她,她可說了些什麼?」

「主子,是,是裕主兒跟前的小喬送來的。他說,說她家主子要是再待在這個地方,就活不成了。」

「混帳!」心中的怒火如毒蛇一般竄了起來,吐著長長的舌信,嘶嘶的叫囂著。

「奴才該死,主子息怒,息怒啊。」高無庸嚇得一哆嗦,額頭碰著地面,口中卻道,「只是,只是奴才冷眼瞧著,裕主兒,裕主兒真是傷心失望到了極處了。」

傷心…失望…再也活不成了…

難道在我身邊,就是讓你如此的難以容忍,就是比死還可怕的事情。閉上眼,那一晚她那森冷決絕的眼神又如利刃一般劈了下來。

「放開我,別讓我恨你。」驚痛絕望的調子,再一次盤旋於耳際。

原來,她對我,再也不會是愛。剩下的,惟有恨意了。

「皇上!」門口的腳步聲傳來。

「什麼事?」劈頭一聲斷喝,直唬得立在門口的人「撲通」一聲跌在地上,什麼東西噼噼啪啪落了滿地。

「糊塗東西,怎麼伺候的差事?」一抬頭,高無庸已是手指著地上的人罵了一句,然後躬身又對著我道,「皇上,這新來的小子不懂事。」

那小太監只是一邊磕頭如搗蒜般的應著聲,一邊慌里慌張的把東西撿進銀盤裡,跪行了幾步,端到我面前,磕磕巴巴的說:「請,請萬歲爺示,示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