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4.彼岸花開

「樂樂!樂樂!」深深地懼意自胸膛裡噴薄欲出,及至嘴邊,卻只化作含混不清的□□。我拼命的想睜開眼,可是交雜著疲乏與倦怠的意識卻從四面八方襲來,緊緊地擠住我的身體,讓我牢牢地陷在一片黑暗裡…

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

不知過了多久,一縷縷淡淡的藥香,透過絲絲戰慄的毛孔,似有若無的飄了進來。那根根脆弱的神經,卻彷彿被灼痛了一般,直扯得心跳也成了最痛楚無奈的悸動。只是與在胸中的一股悶氣,卻一點點疏散了開來,眼前夜一般的沉暗,也漸漸淡去,我彷彿看見模糊不清的人影,在身前來來回回的晃動。

「胤禛…」一個乾澀暗啞的聲音終於從喉嚨裡逸了出來。

屋子的人影似乎回過身,彎腰湊到近前,「我,是我在這兒,別怕,沒事了。」

那聲音柔軟,彷彿隔了道道薄紗才透過來,恍惚間又覺得手指顫動,似是與他的一一相扣握緊。他把我的手攥在懷裡,彎彎的眉角滿是如釋重負的笑意。我就任由他這樣拉著,感覺那薄薄的雙唇間吹出一片溫暖安定的氣息,禁不住沉沉欲睡。

再一次醒來的時候,似是黎明時分,微茫的晨曦落在素白的窗紙上,染出一層淡淡的金黃。腦海中一片空落落的,只依著最近處的記憶順著手臂的方向望去,餘溫尤在,只是與我十指相扣的人卻失了蹤影。只有小喬,獨自趴在床邊,酣睡未醒。自失的一笑,舉目望向床上的帷幔和屋子裡陌生的擺設,不是圓明園,倒也不像是宮裡。

「你…娘娘醒了?」門軸轉動,一個修長的人影映入眼簾。他一手端著藥碗,天青色的衣角在清冽的空氣裡微微飄揚,聲音淡然,眼眸中卻似有一團霧氣騰起。

「真是對不住孫先生了,這煎藥的事情,您讓奴婢來就好了。」一愣神兒的功夫,腳邊的小喬已經站起身,揉揉眼,朝門口走了過去。

「不礙的,只要娘娘醒了,誰做不都是一樣的。」孫太醫眨眨眼,輕扯了一下嘴角。

「娘娘,醒了?」小喬懵懂了應了一聲,回過頭,見我正勉力衝她笑著,竟然撲到我身上放聲大哭,瘦小的肩膀還在不住的抖動著。

我被她哭得心底一愣,張皇間脫口問道:「你哭什麼?皇上和樂樂,到底怎麼了?」

「格格…」趴在我身上的小喬突然抬起頭,淚眼模糊的眼神瞥見我的臉色,卻悠悠住了聲,回頭看看身後的大夫,才斷斷續續地說,「格格,格格沒事,跟著皇上先,先回京裡了,主子傷得那麼重,真把我嚇死了。」

「是啊,娘娘不必多慮,養好自己的身子才是要緊。」孫太醫把藥碗遞到床前的几凳上,似乎是緊咬著嘴唇,才把話說的泰然自若。

我呆呆的點了點頭,心中只覺得異樣,卻又說不出是哪裡。下意識的伸手去拿那藥碗,猛然間只扯得胸口劇痛,陣陣的眩暈,如烏雲壓境般鋪天蓋地而來,腦海中的景象也如動畫般片片閃過,白衣勝雪的少女,火光瀲灩的紅花,如火如荼的楓林,呼嘯而過的箭芒…

只是似乎還遺漏了什麼,到底是什麼…

院子裡嗚咽的風聲吹開門板,帶進一股蕭瑟寒冷的氣息。小喬忙不迭的站起身,朝門口走去。一縷縷淺淡的日光,照見她銀白緞繡五彩花卉的衣領、袖口,泛起一道道閃亮刺眼的光芒,怎麼會,是那麼的熟悉…

剝離已久的記憶終於在某一時刻逆流而上,在那豔色如織的地毯上,一團耀目的銀白色輕伏在地上,層層疊疊的楓葉,哪裡是楓葉,分明是血,遮住了我的目光。

「告訴我,樂樂,樂樂到底怎麼了?」我揪住小喬的衣領,咆哮的聲音震耳欲聾。

「格格,格格,那天也中了箭,太醫,太醫說,救,救不了了。」

「你騙我!」

鬆開手,茫然的回過頭,帶著萬分懇求的望向孫太醫,心裡至少存了一點點地奢求,希望他可以出言否定,或者至少搖搖頭,告訴我我的女兒還活著,告訴我這一切都是不真實的。

可是,他沒有說話,甚至沒有一絲一毫細小的動作,凝視著我的眼眸中,只有一絲無聲的悲憫滑過。

內心裡的某種東西在急速的下墜,下墜,墜入地下,永遠的離我而去了。

它走得那麼快,帶著過往的歲月和她的聲音一起在空氣中迴響——她稚嫩的童音,她嬌蠻的任性,她清澈敏感的眼神,她執著倔強自以為是的愛戀,她站在燈影交錯的光暈裡落了滿地的笑容——難道,太多太多回憶的美好,只是為了這一天,讓我心痛,無法自己。

顫抖著邁出房門,陽光一下子破裂,碎了滿地殘缺的光影。

抬起頭,一個瘦長的人影正站在院子當中,怔怔的望著我…

1玉女西上蓮花山,河漢皎皎明星垂。手把芙蓉躡太清,回眸淚下損橫波。

這是我寫的,不過準確地說,是改編自李白的《古意》:西上蓮花山,迢迢見明星。素手把芙蓉,虛步躡太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