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5.可堪風雨

我本能的朝他走去,可腳下一空,險些栽倒在地上。一雙手,急急的向我伸來,可卻又在半空中陡然停住。晃了晃,堪堪挺住身子,才看清那滿臉的傷痛憐惜之上,一顆渾圓的淚珠,自眼角滑下,沿著鼻翼,定定的掛在微翹的唇上,卻久久的不曾下落。

「我想去看看,樂樂。」我以為自己不能夠再說出這個名字。

他飛快的抬起手拭去那滴淚,又走近了一步才道:「娘娘才剛醒過來,還是先休息幾日再說吧。」

「你不帶我去是吧,那我自己去,我是她額娘,我要回去看她,我自己回去,你讓開,讓開,我自己走回去…」發了瘋似的去推他的胳膊,嘴裡哽咽著不知道說了些什麼。

□□的雙腳踩在青磚的地上,竟覺不出絲毫的冷意,心中只覺得有暴雨傾盆,把世間所有的溫暖,都澆滅了。

「娘娘…」

「娘娘…」

……

似乎有人搶上前來,拼命拉住了我的手臂。雙腿一軟,頹然坐倒在地上。

生不能共居,歿不能盡哀,斂不憑其棺,窆不臨其穴。我的女兒,難道真的是我的德行有負神靈,才會使你夭亡。抬頭望向天空,天上依舊有融融的日光和潔白的雲朵,低頭回望,那張年幼的笑臉卻在一瞬間消散直至湮沒。胸口的傷,突突的跳動著。慢慢的喘出一口氣,才覺得,竟然連呼吸,也是痛的。

「允祥,允祥,我不但救不了她,還,還打了她一巴掌。」大滴大滴的眼淚打在衣襟上,彷彿是我最後的一點力氣也流出了身體。

地上窄窄的影子凝佇了許久,「車子在外面,我這就帶你回去。」

十幾匹蒙古良駒的馬隊簇擁著親王儀仗的車輿飛馳在靜謐的官道上。十三坐在門口,慢慢的揉搓著僵直的雙腿,偶爾瞧上我一眼,只是臉上卻看不出一絲表情。

「到底是什麼人,想害皇上?」我無力的靠著車座上的大迎枕,想著陰陽永隔的女兒,禁不住問了出來。

「那刺客一共六個人,都是山東口音,從他們身上,還搜出了三元會的腰牌。只不過…」他眼中寒光一凜,「只不過本來是弘晟和馬蘭峪大營的總兵善保負責看守的差事,結果當天夜裡,那幾個刺客竟都服毒自盡了。」

「我想誠王跟他們,本就是一夥的。」一個毫無根據卻讓我深信不疑的想法從口中吐了出來,然我自己也大吃一驚。可是心裡,竟沒有任何類似於仇恨的感情在湧動。

十三衝我擺了擺手,目光糾結而凝重,「皇上一怒之下,撤了善保的職,還圈禁了弘晟。可你是知道的,沒有人證,能做的也只有這些了。不要怪四哥。」

我把頭埋在雙手中間,感覺有冰涼的液體順著指縫滑了下來。不要怪他,是啊,我有什麼樣的理由去怪他呢?是怪他生就了皇家的姓氏,還是怪他在波雲詭譎的爭鬥中一騎絕塵。有些痛,似乎比失去親人更加的無奈,只是為了那把眾矢之的的寶座,至親的兄弟,都可以相互冷漠相互仇恨相互傾軋,而我滿心的悲痛苦楚,也只會成為天下人的笑柄。

「怎麼會呢,他是皇上啊。」長久的沉默之後,我終於望著十三說出了這一句。

他緊抿著嘴猶豫了片刻,突然問:「傷口,還疼嗎?」

我慢慢地搖了搖頭,似乎他說出口的,只是一個與我無關的問題。

「如果你能覺得痛的話,我想會更好一點。」

「會嗎?」我隨口應了一聲,疲倦的不想思考任何事情。

頓了頓,才聽見他開口道:「那天你中了箭,所有隨行的太醫都說活不成了,我當時就想,如果早知道這一天,當初一定不把你拽到這個,這個陌生的地方。那樣的話,你就不會背井離鄉,不會經歷那麼多的仇恨傷痛,至少,可以健康快樂的活著。」

「可今天一到了這兒,看見你站在我面前,看見你落下的淚水把地面都打溼了一片。我又在想,如果你早就知道樂樂的死訊,是不是寧可隨她去了,也不願意獨自醒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