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夫人直白率真,本是性情中人,草民哪有取笑的道理。」孫老闆仍舊低著頭,聲音淡然的應對,只是掩去了臉上所有的情緒。
談笑著上到二樓,依舊是左手盡頭的那一間「秦淮河」,不過門上的題詩倒是也換了風格:
舊時王謝堂前燕,
飛入尋常百姓家。
胤禛停在門口,細細打量著門框兩邊的詩句,習慣性的皺了皺眉。
我知道打從一進樓,他便不喜此淒涼懷古之意,便笑笑道:「孫老闆特意挑了這件雅閣,也算是大有深意了。」
「何以見得?」胤禛側過頭,似有些好奇。
「居於深宅大院之內,雖是門庭高貴,錦衣玉食,又豈若偶爾踏出一步,同民之樂?」
「歪理,難怪朱師傅總是跟朕說弘晝難教。」話音未落,便被他一臉不屑的搶白了去。不過,目的還是達到了,至少他邁開步子,進了屋去。回頭朝著孫太醫眨眨眼,他也默默的抱以感激的微笑,我又背過身擺了擺手,希望他明白上一次的見面是不能讓皇上知道的。
四道小碟:話梅山藥太白醉雞油悶春筍老醋蜇頭
四道主菜:清炒蟹粉香烤鱈魚龍井蝦仁鮑魚燒肉
兩道湯羹:上湯魚翅冰糖燕窩
看著高無庸站在門口氣定神閒的監督著小廝們上菜,我不禁伸手在桌子底下拽了拽胤禛的衣襟,然後貼在他耳邊小聲問:「這樣的排場,難道不用咱們結賬?」
「怎麼,娘子還怕為夫的付不起嗎?」他眉梢一挑,不緊不慢的反問過來。
「怕倒是不怕,可就是,實在是奢侈的不像話。」我抿著嘴唇,說得有些猶豫。本來胤禛在吃上,從來都是不太講究的,後宮裡的人,都是看著皇上行事,自然也不敢太過奢靡。我自己雖是好吃,可一向也都喜歡在花草植物上下功夫,至於這樣排場的大餐,終究還是有些不太習慣。
他卻聞言一笑,道:「諸葛武侯有言,靜以修身,儉以養德,看來我的玉兒,倒是深諳其道了。不過今天例外,難得出宮一趟,不用講那些個禮數規矩,方才不是說了嗎,咱們就當是尋常百姓家的夫妻,出來吃頓飯,就算是糜費了些,也就今兒這一回,還不成嗎?」
只見他眼眸之中,似有柔情千種,心中的顧慮,頃刻便被拋到了九霄雲外。端了桌上的酒杯,暢然道:「夫君一番美意,玉兒只好生受了。先乾為敬。」一揚首,便將滿杯的酒倒入腹中。綿軟的紹興女兒紅,流過喉嚨卻也是火辣辣的,一時間只覺得雙頰微燙,連手心也漸漸的熱了起來。
他也執了酒杯,先放在唇邊輕輕的婆娑,再一口吞了下去。那眼光朦朧,自始至終,都停在我的臉上。
「阿禛,我是不是老了?」接著酒勁,終於把一直糾結在心底的問號吐了出來。
「是吧。」他輕呷著酒盞,答得雲淡風輕。
一下子覺得屋子裡靜得出奇,就連窗外街道上的人喊馬嘶,走廊上人來人往的嘈雜,都隱約可聞。心中不免一陣糾結,眼光過處,只見那紅燭跳躍,驀然閃過一簇亮光,旋即又暗了下去,直至化作一捧燭淚,黯然的滴落在桌上。口中禁不住喃喃念道:「思君如明燭,煎心且銜淚。」
「我不是好好的在這陪著你,怎麼淨念些傷情之音。」不知何時,他已拉了我的手,無聲的握在掌心裡。
「玉兒只是怕,怕自己老了,生了皺紋,再沒法子跟小姑娘們相比。」我垂著頭,突然怕看他的眼睛。
「你呀!」他猛然把我拉到懷裡,意味不明的問道,「你是怪朕,新選了那些個秀女進宮?」
我搖搖頭,無可奈何的說:「自古帝王,後宮佳麗三千,皇上的妃子,連十二宮都沒還住滿,玉兒又何怪之有呢?」
「後宮佳麗三千人…」他拖長了聲音,嘿嘿一笑,突然扳起我的臉,道,「你倒是會說,那下一句呢,不要告訴我你不知道!」
後宮佳麗三千人,三千寵愛在一身。
心中豁然通暢,又忍不住暗悔自己多疑,不好意思地推了他的手,紅著臉道:「皇上就會消遣玉兒。」
「那你曲解聖意,是不是該罰酒?」身邊的人眸色清亮,笑意晏晏。
「玉兒又不是皇上肚子裡的蛔蟲,哪裡知道你怎麼想?」我伸手接了酒杯,一飲而盡,口中還在半真半假的分辯著。
「其實,你倒是給我提了個醒兒,本想過幾天跟你商量的。」他取了我手裡的酒杯,又說道。
「什麼事?」腦子裡忽然暈暈的,臉上也覺燙得厲害。
「弘曆和弘晝,都到了大婚的年紀,再加上老十三家裡的暾兒和皎兒,也都該指婚了。哪天你陪皇后先過過眼,或是私下裡問問孩子們,要是有中意的,先跟我透個信兒。」
「好啊。」我強撐著答應了一聲,只覺得眼皮重的幾乎要粘在一塊,好像慢慢的倒在他腿上,嘴裡還在自言自語的嘟囔著,「那個富察家的姑娘,配給四阿哥,一準錯不了…」
清冷的風,陡然吹在臉上,掠起一陣寒意。一個激靈,睜開眼,才發現自己竟已置身在馬車裡。而剛才將我抱在懷裡的人,此刻已站在車下,眉心微皺,淡淡的擰成一個川字,冷漠疏離的目光,直直的落在不遠處一排黑黝黝的院牆上。
揉了揉眼,順著他的眼神望去,朱漆的大門,在淺淡的月光下沉暗無聲,紫銅鎦金的門環,刻著八個壽字的如意頭圍著兩朵菊花,扣著「康壽如意」的意思。風一吹過來,門口一對精巧的紗燈輕輕搖曳,微微暈出的火光,與這寂冷無邊的夜色混在一處,就連那光與影邊界,也漸漸模糊了…
「你醒了?」皇帝的聲音清冽,可瞧在臉上,卻已收了方才那副冷浸浸的模樣。
我強壓下心頭的惶恐,木然的點點頭。
他抬腿上了車,撿了一旁的大氅披在我身上,笑說道:「真是打個盹也不老實,仔細著了涼。」
我俯身依舊靠在他的腿上,心不在焉的答應著。眼前卻只剩下那座暗黑的院落,久久的揮之不去。
弘時的外宅,我雖只到過一次,卻也記得分外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