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4.人約黃昏

引見樓的火戲,是從正月十三就開始了,照如白晝的燈火,讓整個圓明園成為一個不夜之城。皇上在前面設了武帳宴請蒙古八旗的親王貝勒,皇后就帶了我們幾個陪著那些關外來的王妃福晉們觀燈賞焰火。

走在最前面的領路的小太監一邊指著各式各樣的宮燈一邊用蒙語滿語嘰裡呱啦的解說著,我既聽不懂,也提不起心情玩賞,只跟著眾人,心不在焉的往前走。

方才雖是壓下了想去找皇上分辯的念頭,但一想到女兒此時還被罰跪在書房裡,就還是有些放心不下。樂樂雖還小,但從沒做過如此出格的事情,在她清澈而狡黠的眼眸裡,總會把不講分寸的肆意妄為與恰到好處的撒嬌討巧分的一清二白。只是這一次,到底是為了什麼呢?

繼而又想到徽音,想到七年之前陰錯陽差沒能看到的那封信,沉睡已久的記憶,便猶如碎影般,被春風吹落了一地,雜亂而毫無頭緒。

終於熬到去同樂園看戲,便找了個藉口偷偷溜了出來。瞅瞅四周無人,就趕忙尋著勤政親賢殿東面院子走了過去。

位於洞天深處西面小島上一個二進的小院,正是阿哥們讀書的地方。站在拱橋的當中,恰好可以看見院子裡零星的燈火。不想碰見正門口當值的太監,便從南面的角門溜了進去,躡足到了窗前,竟隱隱聽得裡面有說話的聲音。心下好奇,便點破窗紙觀瞧,可沒想到這屋子裡的景象,倒是讓人大吃一驚。

四壁黝黑,只在屋子的中央發出圓形的柔和的光亮。在那光圈的正中,兩個身材相仿的少年背向而立,雙手各擒著一盞色彩鮮明的宮燈。

忽然間,他們兩個竟背靠著背轉起圈來。人影飛旋,再看那剔透明亮的燈籠,宛如半空中流淌的綵帶,浮光掠過,就連那玻璃罩子上手繪的錦鯉,也彷彿正在光與影交錯中緩緩游弋…

「不行了!不行了!」隨著一陣笑聲,兩個少年都丟下手裡的燈籠,躺倒在地上。

「小氣,才演了這麼會兒,人家還沒看夠呢!」竟赫然是樂樂的聲音,從屋子的一角傳了出來。

「我的好格格,你倒是來試試看,一下子轉這麼久,我的頭都快暈死了。」左邊那個略小一點的男孩一邊喘氣一邊大聲抱怨著,竟全然看不出平日裡那一副溫文儒雅的態度。

「就是就是,本來想帶著你去福海放燈的,這下到好,還得自己在這扮燈船,可累死我了。」右面那個個頭稍高的孩子舉起袖子抹了抹臉,白皙的面頰上掠過一抹紅霞。

「你們倆個就嚷嚷吧,等待會被人知道了,也就不用這麼偷偷摸摸了,乾脆直接送到這跟我一塊挨罰算了。」這下我親愛的女兒終於現了身,臉上的笑容比託在手裡的那盤蜜餞還要甜上幾分。

「不用擔心,我們都叫小七子和貴五守在外面了,要是萬一有人過來,他們立馬就學狗叫了。」一個清脆的聲音,滿是得意之氣,讓我忍不住想笑出聲來。

「那就好。反正皇阿瑪養了那麼多狗,多個一隻兩隻也聽不出來。」了樂呵呵一笑,頑劣的眼神從兩個少年的臉上掠了過去。

「不過話又說回來了。」高個的少年坐起身來,明亮的眸色中閃過一絲憂慮,「你今兒個也太冒失了些,我還沒見過皇上跟你發過這麼大的脾氣。」

「說的是哪,咱們樂樂公主不是一向聰明伶俐能言善道的,怎麼這一回,就自己把自己給折騰進去了?」另外一個伸手取了蜜餞果子丟到嘴裡,一副揶揄的神色。

「其實,我也不知道是怎麼了…」樂樂放下手裡的盤子,蹲身坐了下來,微揚的秀臉似乎有些迷茫,「打從那天在街上瞧見八叔被帶走的樣子,心裡就總覺得不舒服。今兒個一看見皇阿瑪,也不知道怎麼了,彷彿要是不說出來的話,就能把人給憋死了。暾哥哥你說,這八叔不也是皇阿瑪的兄弟嘛,他到底犯了多大的錯,怎麼就不能赦了他呢?」

一旁的弘暾沒有搭話,清俊的面容背過燈光,沉在一片淡淡的陰影之中。對面的男孩看了看他,又轉頭對樂樂道:「要說這麼大的事情,皇上當然是自有道理。聽我四叔府裡的人說,當初他也是跟廉親王交好的,不過在這上面栽了跟頭,於是才在書房裡掛了一副‘謹言慎行’的條幅。」

「恆哥哥,你是有所不知。」樂樂輕嘆了口氣,竟是滿臉與年齡不符的憂鬱,「還記得小時候偷溜到八叔府裡玩,我坐在牆頭上,把好大一團雪扔到他脖子裡,他都不氣,還拿了各式各樣的芝麻花生糖給我吃。每次一想到這兒,我這心裡…」

「那你就不該再想!」弘暾忽然抬起頭,聲音篤定的打斷了她,「父王說過,這些都是軍國大事,咱們根本就沒有插嘴的份兒。你今天這麼一鬧,不光自己挨罰,還連累你身邊的奴才也平白捱了板子,這又是何苦來的呢?依我看趕明兒個一早,還是趕緊去皇上跟前賠個不止,不管怎麼說,那也是你最親的阿瑪不是?」

「我…」樂樂彷彿是想還嘴,可一瞥見他那不容置疑的眼神,嘴邊的話卻又咽了回去,只悶聲不響的點了點頭。

愣在一邊的傅恆看看這個,再瞅瞅那個,終於還是選定了弘暾勸道:「得了得了,你這些大道理,她又不是不懂。一早就捱了罰,好不容易才鬆快鬆快,你就別訓她了。」

樂樂一聽有人幫腔,便馬上知趣的作出一副萬分委屈的樣子,抽出懷裡的帕子,使勁的擦了擦乾涸的眼角。

弘暾讓人這麼一說,臉上似也有些掛不住了,偷眼看看樂樂,才壓低了聲音道:「皇上不是還罰了功課嘛,要再不開始寫,恐怕到明天天黑也寫不完呢。」

「就是就是。」傅恆早已把毛筆和宣紙端了過來,一邊說,一邊遞到二人手裡,「明天一早拿著這五十篇《孝經》去交差,再認個錯,保管就雨過天晴了。」

屋裡一下子又變得靜悄悄的,只聽得三個孩子平穩而均勻的呼吸聲。心情突然大好,彷彿剛剛賞過,一道青春靚麗的美景;有好像聽見,春天裡的幼蟲正在草葉間縱情歌唱。

興沖沖的回過頭,才愕然發現,一道朗朗的目光,正穿過茫茫的夜色停留在我的身上。

「既然來了,怎麼不進去呢?」對面的人開口發問。

「那我們,不是彼此彼此。」我走到他跟前,揚起臉微笑道。

「不想,給你的寶貝女兒說情嗎?」他把頭放低了一點,黑洞洞的眼神似有幾分恐嚇的味道。

我輕斜了他一眼,故意背過身道:「難道就不是你的寶貝女兒?你既捨得罰,我還有什麼要說的?」

「那我,要是有些心軟了呢?」一句匪夷所思的話,從他的嘴裡冒了出來,卻又彷彿語帶雙關。

我搖了搖頭,答道:「這世上有太多身不由己的事情,樂樂早晚都該知道,她雖是皇帝的女兒,也是不能為所欲為。」

他愣了一下,又忽然笑了出來,扳過我的肩膀說:「這樣的話,量也只有你,才說得出來。」

曖昧的燈火,在他的眼底映出細碎的燦爛,我順勢吻上他的嘴唇,道:「那你是,太滿意,還是太不滿意?」

「都不是。」他收緊了手臂把我攬在懷裡,「而是沒有想好,該怎麼賞你?」

「那就唸首應景的詩來聽聽,可好?」

「月上柳梢頭,人約黃昏後。」

「太俗了!」

「驀然回首,那人卻在燈火闌珊處。」

「更俗,還有嗎?」

「明月如霜,照見人如畫2。」

……

圓明園裡絢爛的煙花,吐蕊怒放,再恍若星子般垂垂而落;漸行漸遠的一對人影,蜿蜒在朦朧的小路上,彷彿一幅纏綿迤邐的畫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