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5.進退兩難

就在宮裡到處流傳最受寵的五公主被罰在書房裡跪了整晚的時候,皇帝卻出人意料的賞了一大堆的東西給樂樂,就連捱了板子的雪兒,也得了一瓶上好的金瘡藥。

看著她們來給皇上謝恩,心裡卻說不上是什麼滋味。樂樂彷彿一下子沉默了很多,雖然她仍舊天真而幸福的微笑,可那清澈的眼波背後,卻似多了幾分懵懂的敬畏。

小喬的臉色異常蒼白,用手撐著大腿,艱難的跪了下去。看著她那隱忍痛楚的樣子,忽然覺得十分熟悉,記得曾經,那個年紀相仿的女孩,同樣如斯般憔悴,卻依舊倔強而固執的撐起自己的一片天空。

可如今,對面那常常被人忽視的狹長眼眸下,堅持的又是什麼呢?

接下來的幾個月,廷臣們紛紛上摺子歷數阿其那和塞斯黑的種種罪行,從編寫密文圖謀不軌到散佈謠言收買人心,林林總總,不一而足。宗室裡的幾個王爺甚至上摺子請旨對二人立正典刑,大有為了國家社稷而欲除之而後快的意思。

不過站在廟堂最高處的皇帝,俯瞰著那些自己寵信的、疑慮的,紛紛爭先恐後的口誅筆伐,忙得不亦樂乎。他卻只是微笑著傾聽,然後曖昧的沉默不語。

曾經幾次想跟他說:算了吧,以你今天的地位和權力,何不饒過那些人?但猶豫了許久,終究還是放棄了。幾十年來的爭鬥,終於到了大幕落下的這一刻。如同費盡了心思才把老鼠逼上絕境的貓,任何想讓他放棄大餐前羞辱戲耍老鼠的企圖,一定都會是徒勞的。

可是我的心裡,縱然知道那無從改變的結局,卻仍舊會忐忑不安,會突然間生出一種類似於愧疚的情緒。彷彿那是一種沒有由來的痛楚,無端加之於我的心上,即使那樣的傷害並非是我造成的,即使我有充分的理由對眼前的一切熟視無睹,但我終究還會同情,還會悲憫,甚至還有一點點自私的希望,希望當初,根本沒有認識過徽音。

五月裡,受到牽連的胤禵被從遵化押了回來,禁錮在景山壽皇殿,接著,「八爺黨」裡著名的鄂倫岱、阿爾松阿也雙雙被誅於戍所。我知道,這不過是皇帝手中的小小把戲,他並不想擔了屠弟的罪名,所以才會任性而殘酷的讓那已經變得脆弱的神經,一次次的繃緊,再一次次的鬆開。記得是誰說過,等死的過程,可能會比死亡更可怕。

眼看著就快到夏至了,皇帝回了紫禁城準備祭祀地壇。不想回到那壓抑的宮殿裡去面對每日的紛擾,便藉口身子不爽留在了園子裡。

夏日的午後,搬了一把藤椅放在院子裡,看著斑斑點點的梧桐葉隙,漏下幾縷絢爛熱烈的日光,再啖一口清香的菊花茶,甜潤的滋味沁人心脾。閉上眼,覺得整個人可以悠然而舒緩的沉溺,於是,我便想象著自己停在光與影的交疊中,靜觀時間流逝,可卻帶不走那滿懷的心事…

「裕妃娘娘。」一個突如其來的聲音,沉鬱,似乎還有點陌生。

極不情願的正開眼,卻一下子愕然,弘時,我怎麼也想不出站在我面前的人竟會是他。

趕忙擺出一副若無其事的樣子問道:「三阿哥有事嗎?」不過總覺得看到他,不會是一件讓我高興的事情。

「無事不登三寶殿,弘時自然是有求於娘娘。」他答得倒也乾脆,平靜的眼神中看不出一絲波瀾。

「三阿哥不用這麼客氣,不過也得要我能幫得上忙才好。」我笑吟吟的望向他,心裡卻越發覺得不安。

「那是,自然。」嘴上說著,他卻極不自然的抿緊了嘴唇,停了半晌才道:「我就直說了,昨兒個夜裡,八嬸沒了。我想,我想你勸勸皇阿瑪,能不能放了八叔。」

「啊?!」被他的坦白嚇了一跳,心裡一沉,方才極力想要擺脫掉的情緒卻放大成數倍的壓了回來。頭頂密密麻麻的梧桐枝葉,陡然間被風吹起,發出有節奏的沙沙聲,可聽在耳中,卻彷彿暗夜裡無奈的悲鳴。

「咳咳…」對面的人刻意的清了清嗓子,然後繼續道,「是娘娘曾經跟弘時說過,我要是有什麼不願對皇阿瑪啟齒的,您都樂意幫忙,對吧?」

「是我說的。」被迫抬起眼對上他那驕傲得近乎輕蔑的眸子,咬著牙說,「不過這件事,不光我幫不了,任何人都幫不了這個忙。」

「這樣啊…」他微微一笑,淡淡的神情彷彿是在說這個答案早就在我意料之中。

心中氣惱,忍不住哂道:「三阿哥,當初我說這話,可從沒指望著你領我的情,如今就算做不到,也不值得你這樣嘲弄吧?」

他倒並不生氣,俯身撿起落在地上的一片綠葉,聲音忽然間恍惚起來:「世間無情是本份,其實我也沒奢望,您能幫得上忙。」

我也有些迷惑了,禁不住問道:「那你是想…」

「來請娘娘跟我走一趟,有人想見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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馬車疾馳在空曠的官道上,偷眼看看斜倚在車廂一角的弘時,心裡竟漸漸生出幾分悔意。剛才一時衝動,竟被他激得出了圓明園,要去什麼地方,要見什麼人,也全然沒有一點著落。轉過頭裝作毫不在意的樣子掀開窗簾,也只看見路邊一排排的垂柳正毫無頭緒的隨風輕擺。

「怎麼,害怕了?」對面的人又是一副揶揄的口氣。

「你覺得自己很可怕嗎?」我隨手放下簾子,回身應戰。

「世事無常,有人可怕,有人可憐,不過,還好都不是我。」他語氣淡然,臉上也沒有一絲表情。

「那這樣看來,三阿哥可都能算得上是富貴閒人了。」

「會嗎?」他微不可聞的輕哼了一聲,彷彿自嘲般的抖了抖衣袖,「富貴或許是有,不過這世間閒人嘛,倒是難求的緊。」

「世上本無事,庸人自擾之。難道三阿哥沒聽過這句話嗎?」看不慣他那貌似悲天憫人的樣子,忍不住出言譏誚。

可他卻連眼也不抬的反問回來:「那些有大智慧的人,豈不都無趣得很?」

正要再開口詰責,卻見車簾掀起,趕車的小太監回稟道:「三爺,到了。」

下車站定,只見面前朱漆的門板緩緩開啟,露出裡面繪著「松鶴延年」圖案的大理石照壁。再繞過影壁牆,就看見寬敞的庭院中間,放著兩個碩大紫銅魚缸。

跟著弘時再往裡走,進了西北角上一道不起眼的小門。裡面的佈局大體相同,只是卻溫馨雅緻了很多。北面正房的樑柱門窗及簷口椽頭是四時花卉的油漆彩畫,東西廂房的門前,兩排開得正豔的夾竹桃,紅的好似雲霞朵朵,白的恍如飛雪片片,映襯著地上用鵝卵石鋪就的竹葉和花朵形狀,到能看出這院子的主人,是著實費了一番心思。

「你回來了?」一走神兒的功夫,東面廂房的湘妃竹門簾裡閃出一個瘦小的人影。

「是啊。」弘時應了一聲走上前去,拉了那女孩的手問道,「碧…嗯,大夫怎麼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