滿貫,清一色,槓上開花…今晚的手氣好像特別好,對面三張晴朗的臉色雖然只是偶爾多雲一下下,不過只怕心裡,早已對我如此熱衷於打牌的舉動暗暗皺眉了吧?
眼前的銅錢越積越多,似乎很配合的隆起呈一座小山的形狀,竟讓我能傴僂著身子,躲在銅牆鐵壁之後,一邊暗暗興奮,一邊悄悄的看著那一圈圈澀澀的漣漪,自心底蕩起。
情場失意,賭場得意,傳說中這麼俗氣的自然規律,難道真的要和我扯上關係?
「咱們,是不是別打了?」為了徹底打消心裡的種種疑慮,我小心翼翼的合上手裡的牌,越過眼前黃澄澄的誘惑,忍痛問了出來。
「好…啊,不好!」我親愛的阿瑪似乎一下子想起了什麼,硬生生的把一個哈欠癟了回去,「丫頭,咱們不是說打好了通宵的嘛?」
我抬手指了指眼前,笑著說:「只怕要是再打下去,嬤嬤的私房錢就都進了我的口袋了。」
「瞧小姐說的,左右不過幾吊銅板,我老婆子還輸得起。」剛剛接替了老公下場的劉嬤嬤強撐著一張胖墩墩的圓臉,笑得有些尷尬。
「那,你們,確定,還要繼續…」我摁了摁手裡的紙牌,聲音也帶了幾份猶豫。
「丫頭,羅嗦個什麼勁呢,你的莊,出牌出牌。」
「你們可別怪我…」我小聲嘟噥了一句,把手裡的牌往桌上一攤,輕聲道,「和了。」
「啊?!」
「哦?!」
「什麼?!」
……
一大串的感嘆詞從四面八方彙集而來,我不好意的低下頭,心裡卻不免生出絲絲得意。天和!自從會打牌的那一天起,我都只是把它當作一個幻想去看待的。不過今天,第一次碰見,竟然這麼巧,是在自己身上。
「玉兒,你今天的手氣可不是一般的好呢!」額孃的語氣淡淡的,搞得這夸人的話,怎麼聽,都像是在嘆息。
「是啊,好得實在是有點過頭了!」阿瑪彷彿是怕我懷疑,沉痛的加重了語氣。
「是,是呢。我也覺得有些怪呢。」我不由自主地附和著,頭也垂得更低了。
「……」
「老爺,這就是你說的那個什麼賭場得意過了頭,情場就…」
「失意唄。」想也不想便接上了下句,一下子又覺得不對,猛地抬起頭,正看見劉嬤嬤瞪著一雙無辜的大眼睛,憋得滿面通紅,而早已跳起來的阿瑪和額娘,一人一隻手,氣急敗壞的捂住了她說話喘氣的工具。
怪不得剛才阿瑪會提到年氏,難道,他們真的以為…
「哎呦!」一陣疼痛,我忍不住伸手撫了頭頂。咦,剛才明明是坐在牌桌前面的,怎麼這回子卻躺在一張墜著錦帳流蘇的大床上,後腦勺還緊緊地頂著雕花的床欄?
難不成剛才是在做夢?沒想到我還真是本事,打著雀牌,竟也能睡著了?
「玩得樂不思蜀了吧?」一個聲音突然出現在屋子裡,悶悶的,和話裡的內容似乎有些不搭調。
「啊?」我一愣,抬眼望了望,帳子外面一片黑漆漆的,根本看不見一個人影。
又是一個夢吧。我閉了眼,忍不住安慰自己。可今天這是怎麼了,怎麼總是接二連三的跌進一個個古怪的夢裡。
「你,打算到底躲到什麼時候?」又是那個聲音,不過低沉的腔調裡混進了一些氣憤,而且,好像,很像一個人…
「四爺!」隨著我失了聲的調子,床前的幔帳被人掀了起來,而那張許久未見卻又再熟悉不過的面孔緩緩的逼近,一點一點變得清晰。原來,窗外的天空早已晴得一片湛藍,只不過是他霸道的身影,把透窗而入的陽光一絲不剩的遮住了。
屋子裡寂靜得彷彿凝固了一般,只聽得他的呼吸越發粗重起來。沉默,似乎不是個太好的兆頭,我雖然並不懼怕他發脾氣,但如果攢了一個月的脾氣一股腦兒的傾瀉在我身上,那可就該稱得上是一場災難了。更何況,我理所應該欠他的那個解釋,根本連影兒還沒有呢?
「你,怎麼在這兒?」各種念頭在腦子裡轉了個遍,最終還是選擇先開口,可說出來的這句話,真不是一般的失敗!
「沒想到,還是壓根就不想看見我?」對面的人面無表情的望向窗外,手指的骨節卻被摁得「咯咯」作響。
「四爺,我,不是…」
「四爺,不是阿禛嗎?你要是真的懂規矩,就不要你呀我的亂叫。」剛想要解釋,就被他毫不留情的堵了回去,冰冷的眼神從我的臉上一掠而過,竟讓我憑空哆嗦了一下。
怎麼辦?腦子裡亂得彷彿飛進了一窩小鳥,嘰嘰喳喳的炸開了鍋。而不爭氣的思維,在這樣緊要的關頭,竟只是有一搭無一搭地轉動著。坦白吧,昨天晚上之前的事,無論如何,都不能也不想說出口;不坦白,那等待我的又會是什麼呢?
「你是不是覺得,我一準兒會來找你?」眼前突然一亮,才發現整個人竟被他拎了起來,而那惡劣的語氣,也毫無遺漏的砸在了我的心上。
「我,是,不是…」一下子軟弱的避開他發狠的眼神,才發現盤旋在自己頭上的這頂問號,還真不適合給出答案。
「那你是不是也覺得,我不敢休了你?」又一頂更大的問號,差一點把我壓趴在地上。
「……」
「說話呀!啞巴了,你?」一隻冰冷的手死死的捏住了我的下巴,讓我被迫抬起頭,對上那黑眸中跳動的怒火。
「阿禛,我,不是,故意的。」嘴裡傳出的聲音忽然哽咽了起來,就連眼前的人影,也瞬時間變得模糊。
「是嗎?」四爺的眉毛一挑,手上的力氣似也重了幾分,「那你為什麼話也不留一句,就一個人跑回孃家來?」
「而且,你阿瑪還冠冕堂皇的跟我說什麼,小女刁蠻任性,不守婦道,竟還,還建議我最好休了你!」不給我任何辯解機會,他已把剛才的氣憤徹底升級成了咬牙切齒。可這罵人的話聽上去,怎麼好像是他受了天大的委屈?
「我,我…」
「不用你解釋!」他的聲音幾乎是在咆哮了,一把把我扔回床上,轉身拾起桌上的毛筆,龍飛鳳舞的一蹴而就。
難道,這就是傳說中的休書嗎?
我突然覺得自己像是被施了法術般,牢牢地定在床上,顧不得鼻涕眼淚不受控制的奔湧而出,只是不錯眼珠的望著他,撩下手裡的筆,轉過身子,一張墨跡斑斕的宣紙,緊緊的攥在了手裡。
「你,真的,捨得?」我膽戰心驚的問了出來。
可他並不答話,只朝著緩緩落下的紙片努了努嘴。
顫抖著接住,透過朦朧的淚眼,看出彷彿是首七絕……可那紙片後面冷若冰霜的男人,卻又為何暗自勾起了嘴角?
心頭驀地一震,停滯的思維也在瞬間恢復了正常。也許,也許,可以試試…
猛地把那張該死的破紙揉成一團,然後撞進了他的懷裡,趴在他的耳邊,試探著說:「阿禛,我知道你一定會來找我的。」
沒有動靜。
咬了咬牙,緊緊地環住他的肩膀,繼續道:「我知道,你一定捨不得我。」
竟然還是靜悄悄的。
「阿禛,你肯定不會想休了我,是吧?」剛剛止住了的淚水再一次湧上了眼眶,讓嘴裡傳出來的聲音聽上去都可憐巴巴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