幾日行雲何處去,忘了歸來。
看著紙上斷斷續續的筆跡,我甚至已經失去了嘆息的力氣,疲累的倒在了椅子上。今天,是大年初一,康熙五十八年的第一天,只是沒有鞭炮,沒有祝福,只有寂寞陰冷的空氣籠罩著這座死氣沉沉的院落。
又一次想起八阿哥臨走前說的話,彷彿是那陰鬱的天色,一路下沉到我的心底。其實,自從他走了之後,我就一門心思的想著如何逃跑。可釘死的窗戶、上鎖的門楣、院子裡面目可憎的男人、偶爾見面的神秘冷漠的女人,卻讓我間或湧起的希望,還來不及明瞭,便接二連三的熄滅碾碎。一下子頹喪的放棄,而一直窺視在側的恐懼,竟順著那一點點錯開的縫隙長驅直入,最後獰笑著,把我的整個心都吞噬下去。
不想哭,卻依舊有淚水浸溼了衣服。看著那個「冰人」眼中明顯的鄙夷,我才發覺,原來自己竟是如此的絕望而無力。既然八阿哥敢於如此面對面的威脅,那無論我說與不說,都是不可能再回去了,原來,當我為了那一點小聰明洋洋得意的時候,並不記得自己仍是落在井底的青蛙,只是偶爾扔出的一粒石子飛上了地面。
呆坐了一天,眼看著晦暗的天色一點一點變得深邃,直至完全湮沒在夜幕之中。沒有月亮,星星的色彩也被遮了起來,呼吸之間,空氣彷彿也躲在角落裡掙扎,如此沉默黯然的夜色,又如何不叫人心生彷徨?
沉默呵,沉默呵!不在沉默中爆發,就在沉默中滅亡。
而那墨色中看不到希望的人,難道真的還會有勇氣去選擇嗎?
忽然間,門軸轉動,不用問,一定是那位大嬸又來送飯了。我閉上眼,斜靠上床角的被摞,不想,或許也有些不敢看她。
等了很久,卻沒有聽到碗筷的響聲,只得睜眼望去,才發現那雙冷漠得不摻雜一絲感情的眸子,竟瞬也不順的盯在我的身上。
「起來。」一個清亮的有如玻璃般的聲音,絲毫不同於十幾天前的記憶。我「騰」的站了起來,卻似乎根本無法把這聲音和它的出處連在一起。
她毫不在意的收回了目光,指了指門口道:「老東西下山喝酒了,我現在放你走。」
「放我走,為,為什麼?」我根本無法相信眼前的一切,一下子呆住了。
「囉嗦!」她不耐的挑了挑眉毛,「放就是放,那來這麼多說頭。」
「可是…」正要分辯,卻被她拽住胳膊拉著出了屋子,院子裡清冷的空氣撲面而來,一個激靈,腦海中也清醒了許多。不管她是不是真的救我,總該要試一試,就算半路夭折(呸、呸、呸,童言無忌),也總比呆在這當死馬的強。
穿過拱門,再拐過一個「之」字型的走廊,我們的腳步終於停在了一扇窄窄的鐵門前面。她放開我,掏出一大串鑰匙開了鎖。然後回過頭,依舊面無表情的說:「你從這出去,下面就是淶水縣的地界。」
「我,真的,可以,走了?」我貪婪的朝著門外望了一眼,心卻依舊有些懷疑。
「如果你一定要留下,我也決不攔著。」一絲笑意從她的嘴角劃過,可怎麼看卻都似含著嘲弄的意味。
「那…大恩不言謝,他日若能相見,如玉必有報償。」我故意忽略掉她眼底的神色,端端正正的行了一個禮。
「不必。」她微一側身,從懷裡掏出一封信,交到我手上說,「我欠碧心一個人情,如今我們兩清了。」
碧心姑姑?手一顫,差點把信掉到地上,脫口問道:「她在哪?我能見見她嗎?」
她不置可否的看了看我,臉色卻緩和了幾分,「快走吧,我不知道那老東西什麼時候回來,能走多遠就看你自己的造化了。」
聽她又提起當前的處境,我只好無奈的點點頭,「不過…如果方便的話,請你,幫我謝謝她,還有,我,我一直念著她。」
她微不可見的點了點頭,又作了個手勢催我快走。心存感激的又福了福,才轉身邁出了門口,身後卻傳來一聲彷彿自言自語般的囈語:「難道,你不恨我綁了你?」
「啊?」我一愣,順勢轉回頭,學著她的腔調答道,「你幫別人綁了我,又幫別人放了我,我們不一樣也是兩清了?」
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
凜冽的山風猶如利刃一般透體而入,吹得我的靈魂彷彿也在瑟瑟發抖。一口氣跑到山下,再回頭望望半山腰的那座院子,一片灰濛濛的霧氣中,彷彿有點點的燈火。心裡一驚,腳下也不自覺地加快了頻率。好在出來的時候穿的是鹿皮靴子,如今才不至於揹著鞋子賽跑。
記得剛才她說山下就是淶水縣的地界,那應該就在河北省的西南部,想回北京,該往東北走才是。可是東北,這該死的方向,到底在哪呢?
無法判斷,只好胡亂的選了一條,無論怎樣,遠離這座山總是好的。突然,很多年前的一段記憶一下子在腦海中變得清晰,同樣沉重的夜晚,同樣的走投無路,只不過,那時的我,還有我的阿禛在一起…
調整呼吸定了定神兒,卻來不及嘆氣或是惋惜,浪費時間,就等於浪費生命。如今的我,可對這句話有了從現象到本質的深刻認識。
轉過一個山坳,眼前變得開闊了許多。一腳高一腳低地順著踩出的一條小路繼續向前,兩旁地裡枯敗的的棉枝被風吹得呼啦啦的響,牙齒也隨著顛簸的腳步毫無規律的合攏,身上的薄棉衣更不足以與這呼嘯山風相抗衡。我下意識的捂緊了胸口,彷彿生怕那才剛燃起的一點希望,就這樣硬生生被吞沒了似的。
再往前走,似乎進入了一個村落。因為是過年,各家門前都站著三三兩兩的人群,噼啪作響的爆竹,燦爛明麗的焰火,在濃密的夜色中此起彼伏。幾個七八歲的小孩,圍著地上一個陀螺般飛速旋轉的煙花,興奮的又叫又跳。慢慢放緩了腳步,似乎對那空氣中流瀉的溫馨,生出幾分莫名的眷戀。不覺自嘲的一笑,這樣平和簡單的快樂,似乎與我的生活從來就沒有過交集。
「閃開!快閃開!」身後幾聲粗暴的呼喝隱隱傳來,回頭一看,人群中似有幾個高大的人影在左衝右撞。不好,一定是他們追來了!不自覺地向後退了幾步,「咣噹」一聲,整個人便隨著敞開的門板跌了進去。
咦!真是奇了,怎麼摔下去一點都不痛?我一挺身站了起來,隨手關上門,好奇地四下張望著。
「哎呦!」一聲痛苦的□□從腳下響起,「你這挨千刀的小蹄子,還不趕緊扶我起來?」
mygod!我說怎麼不疼呢,原來地上還有個「肉墊」,不好意思的彎下身,一把把那婦人拉了起來,忙不迭的道歉說,「對不起,對不起,我真不是故意的。大嬸你沒摔壞哪兒吧?」
「慌里慌張的,我這把老骨頭,早晚讓你們給折騰散了!」那婦人氣哼哼地站來起來,一抬頭看見我的臉,惱怒的神情一下子變得錯愕,半張著嘴巴,結巴著說,「你,你是…」
是什麼,她不是把我當成女飛賊了吧?不好意思的乾笑了兩聲道,「大嬸,您可別誤會,我可不是故意闖進來的。」
「小,小姐,您,您怎麼回來了?」她似乎終於想起了什麼,竟然激動得淚水漣漣。
不會吧,怎麼又有人認識我?上一次認親的痛苦經歷,我至今還沒有完全擺脫,再來一次,不行,不行…
我伸出的手還沒等出到門環,就被她不容分說地拽到了懷裡。他一邊拉著我向裡走,一邊興奮的說:「難怪一大早那樹枝兒上的喜鵲就叫個不停,這不是天大的喜事。這會子老爺夫人都還沒睡,看見您指不定怎麼高興呢。」
「不會吧,大嬸,你一定是認錯人了。」我小聲囁嚅著,腦子裡卻是一片空白。
走過穿廳,應該是到了正房的門口。還沒等進門,一個粗粗的聲音便從門裡闖了出來:「我說老劉家的,你可是捨得回來了?這可倒好,鬥雀牌三缺一,你不是巴望著我把牌桌也搬到茅廁門口去吧?」
「還記得你阿瑪這大嗓門吧?」剛才差一點被我坐扁了的大嬸回過頭,發動所有的五官,炫耀般的一笑,「這麼多年了,一點都沒變。」
「嗯,是吧。」我模稜兩可的應承著,似乎覺得有些不對勁,可又想不起來。對了,阿瑪?我的天,不會吧?難道我誤打誤撞竟到了真正的耿家?還是…上一次的「嫂子」,已經讓我差不多丟了半條小命,再有一回,我的上帝,救救我吧。
正猶豫著該不該再下一秒鐘以最快的速度逃跑,和屋子裡面唯一相隔的那道門簾已經被人手疾眼快的掀開了。半斜著身子,懷著一種極不情願的心態被拉了進去,咦,一股濃濃的暖意混著淡淡的花香撲面而來,我竟在一瞬之間忘記了所有的擔憂和畏懼。轉動眼球望了望四周,各種各樣的花草擺滿了屋子,杜鵑、水仙、一品紅、山茶花…還有一些叫不上名字的,而屋子中央的百花叢中,坐著三個人,兩男一女,全都一手拿著紙牌,一手託著腮幫,擺出同一個姿勢,正以同一種好奇的目光,直直的射了過來…
www★ttkan★¢o