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0.隔牆有耳

我有些無奈的立在窗前,透過摳破的窗紙,窺視著外面的動靜。從我所處的位置,看不到大門的方向,四周的屋宇一片黝黑,隱約感覺這是一所不算太大的院落,普普通通的瓦片,青磚的院牆,可能存在於北京城內的任何一個角落。只是那陣陣吹來的清冷的空氣,晚風中所透出的植物和泥土的氣息,讓我左搖右擺千迴百轉的心腸生出幾分莫名的希翼。

腦子裡所有的記憶都只停留在那輛詭異的馬車裡,可方才一睜開眼,卻發現自己已經躺在了這座院子裡。門上了鎖,不知道那些囚禁我的人是對那蒙汗藥的作用太過相信還是想故意挑戰我的膽量,屋子裡竟然黑漆漆的一團,找不到一盞燈,只有床榻前那點著銅火盆兒偶爾竄出一縷猩紅的火苗。

摸索著坐回到床上,心裡亂糟糟的。也許是四平八穩的日子過得太久,整個人都對這突如其來的意外有些措手不及。到底會是什麼人呢?幹嘛要綁我這個無足輕重的女人,想要勒索四爺,那府裡那些個福晉側福晉不是比我金貴得多?或者是與耿家有隙,可十三不是說我那個名義上的阿瑪辭官還鄉了嗎,那要到哪去找人啊?也許是在現代的時候電視劇看多了,除了尋仇詐財,似乎再也想不出更合適的理由。

「唉!」不禁心智混亂的嘆了口氣,倒頭躺回到床上。老天哪,怎麼平白竟讓我碰上這樣的際遇?我的男人,會發了瘋一樣的找我嗎?還是…會被他的那些大事絆住,根本分不出身來?還有,這樣的事情如果傳了出去,雍親王的格格被人綁架,這皇家體面,王府尊嚴,真不知道要被怎麼編排了?

不知過了多久,竟然迷迷糊糊的睡著了。只等到窗外的日頭斜斜的照進屋子,才朦朧著睜開了眼。胃裡一陣抽搐,才感覺是餓得有些久了。撐著胳膊想要起身,腦子裡也覺得暈暈的。心裡不禁暗罵,這些該死的綁匪,真不是個東西!

「何總管,小的這廂給您請安了。」一個明顯帶著諂媚的聲音突然從院子當中傳來。

「嗯…」另一個人有些不屑的從鼻孔裡撥出一口氣。

「呵呵,小的把幾間正房都收拾出來來了,咱們爺什麼時候到啊?」

「你這老東西,就知道瞎嚷嚷。也不看看那小娘們醒了沒有?」那個被稱作何總管的人刻意壓低了的聲音,似乎離我的窗子很近。

我一驚,趕忙又閉了眼躺了下去,並住了呼吸。

「我婆娘下的藥,您老還不放心?只怕再過上一個時辰,她還乖乖睡著呢。」

「哼,這話倒是不假。」彷彿有人在臺階上轉了身,又開口道,「八爺吩咐了,這可是四爺的寶貝兒,你們兩口子小心看著,要是出了什麼岔子,可仔細你的皮!」

八爺!一聲驚呼差一點衝口而出,牙齒狠狠的合攏在一起,險些咬到舌頭。猜想了綁匪各種各樣的身份,可怎麼會是這樣一種結果?他們兄弟爭位,雖說終究會走到你死我活的地步,但還斷不至於卑略到拿對方的家眷作為交換的籌碼。再者說,至少從表面上看來,八爺黨直到現在為止都還是佔著上風的,似乎更沒有必要初次下策。或者…心頭猛地一顫,不會的,不可能的,必然不會是這個緣由!

窗外的日頭緩緩升到了屋頂的正上方,我依舊望著床頂上的幔帳,呆呆的出神。自從徽音去世,就再沒見過八阿哥。而關於他的各種訊息,卻是從未間斷。什麼八阿哥送了一對將死的老鷹給皇上,給皇上氣得要命;什麼皇上又召見了八阿哥,先前停了的銀米仍照前支給;什麼李大學士又公開稱讚「目下諸王,八王最賢」……

我試著搜尋出心底所有的記憶,想要勾勒出愛新覺羅胤禩的輪廓。可那最深刻的印象,彷彿卻是許多年前,延禧宮裡清潤深沉的語調,御花園內那春風化雨般的微笑,有一點點模糊,也有一點點混亂,但先前的恐懼,卻在如此縱橫交錯的記憶中漸漸的變淡。

雖然,那曾經的笑容下面,所藏著的陰森冷酷的牙齒,早已經優雅而溫柔的呲了出來。

門口一陣響動,緊接著我的那位「嫂子」拎著一個食盒推門而入。我下意識的轉過目光,不禁驀地一愣。

雖然,我知道初見時的那個樣子都是她裝出來的,而如今才是她的本色演出。但在古代見了這麼些人,還真沒見過如此冷靜漠然的外表,下垂的眉毛,下垂的眼角,斧鑿刀刻般的法令紋,沒有一絲血色的嘴唇,簡直冷漠的讓人窒息。

她把食盒放在床邊的桌子上,一轉身,眼風從我的身上掃了過去,仍舊沒有一絲表情。彷彿承載她的這俱軀體,只是一尊活動的大理石塑像,而所有那些依靠神經傳遞的感覺,卻都是與她無關的。

「砰」的一聲門響,嚇了我一跳。才發現原來是那個「冰人」走了出去。拍了拍胸口,給自己壓壓驚。沒想到這八阿哥的手下還真是不能小覷,要是等到夏天,放這樣個人在屋子裡,估計一定不比空調的效率低。

又是「咕嚕咕嚕」的幾聲響動,才想起自己已經餓了太久,這已經是五臟廟的第n次抗議了。起身開啟食盒,一股香味頓時溢滿了屋子。糟溜鴨脯,油爆豆腐,還有一碗熱騰騰的米飯。人最本能的慾望頓時把其他的一切感情都壓了下去,此時心裡只有一個想法:吃飯。

「呦嗬,姑娘還真是好胃口呢!」冷不丁那個何總管的聲音從門口傳來,我一抬頭,正對上一個中年男人有些好奇的目光。

「民以食為天,閣下不是連這都沒聽說過吧。」我放下筷子,平靜的回望過去,心跳卻不自覺地加快了節拍。

那人一笑,尋了門前的椅子坐下,然後伸手撣了撣褲腳,突然說:「那您就不怕這飯裡有毒?」

我一怔,心跳猛地停了一拍,剛想發作,卻瞟見一抹竊笑從他的眼底一閃而過。可惡!這個小人竟然敢消遣我!再又想到一早偷聽到的話,於是轉過頭,故意夾了一塊鴨肉放進嘴裡,皺著眉頭說:「你費了這些個心思把我騙到這兒,要是就為了毒死我,那我真的很懷疑你的智商是否高的過70。」

這回倒是輪到他發呆了,望著我的眼神有些凝固,似乎不光是從沒聽過「智商」這個詞兒,另外對我如此輕鬆的態度也心懷質疑。不過畢竟是八爺府的總管,只一瞬的功夫,他便又放鬆了神經,作出一副若無其事的樣子,不過口氣卻恭敬了幾分:「姑娘何必非要逞這口舌之快呢!難道,你就不想知道,咱們為什麼把您請到這來?」

「這倒真是奇了,難不成我要是不想聽的話,你就能不說了?」我歪過頭,一臉笑意的迎上他的目光。

「你…」何總管似乎從來沒有受過這樣的冷遇,白淨的面孔已經漸漸滲出了顏色,他騰的站起身,走到我跟前,惡狠狠的說,「你,你可別敬酒不吃吃罰酒!惹急了老子,你就不怕我揭穿你的身份,冒充秀女,偷樑換柱,李代桃僵,看到時誰能救得了你!」

啊!這個秘密,他們怎麼會知道?不會是十三,難道是徽音?不會,事隔這麼多年,再說,他那樣的女子,怎麼會…

詫異的一失神,對面的何總管似乎找到了突破的縫隙,繼續道:「姑娘,我勸你還是乖乖的合作,把你知道的事情全說出來的才好。」

「那,那你倒說說你想知道什麼樣的事情。」我一時摸不透他們訊息的來源,只好先妥協一步。

「這就對了嘛。」何總管咧嘴一笑,湊前了一步,低聲道,「既然聖旨還未發,姑娘就這麼清楚的知道年羹堯和幾位阿哥的差事,這後面的事情,就也勞您指點一二了。」

竟是為了這個!我一下子恍然大悟,沒想到當初在廊亦舫勸十三,竟然是有人偷聽壁角!心中一凜,腦子卻清醒了許多,那個所謂的嫂子,原來也全是為了試我一試。看來這下,他們是鐵定不會輕易放過我了…

不過,既然是有求於我,我想,也許還是有還價的餘地。

抬起頭,眼前的男人正滿懷期待的盯著我,扯了扯嘴角,緩緩地道:「閣下看上去到不像為官之人,又為何對皇家的事有這麼大的興趣?」

「這你不用管,只要把你知道的說出來。」聲音聽上去有些不耐。

「不過,我又改主意了。」我儘量把語氣放得異常輕快,「既然閣下這麼肯定我的身份,而且我也很支援你的揭發檢舉行為,你何不就…」

「…」何總管的兩顆瞳孔一點點的放大,張大的嘴巴恨不得一口把我吃了進去,不過,喉嚨裡卻沒有一絲聲音飄出來。

我正了正衣襟,第一次正八經的擺出一副主子的身份,慢條斯理的說:「何總管,您也是個明白人。這皇家的事情,當然只有皇家的人才有份知道。而您,既然跟愛新覺羅這幾個字沾不上邊,何不把您背後的主子請出來,我們說話自然也便宜些。您說,是不是這個理兒?」

沉吟了半晌,何總管五官的大小終於恢復到了正常的尺寸,他一邊後退,一邊恨恨的看著我,眼神里卻寫滿了迷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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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我一直盼望的八阿哥終於出現在我面前的時候,已經是兩天之後的晚上了。

在這兩天裡,我所住的屋子換到了北面的正房,清一色的花梨木傢俱,江南製造的錦繡幔帳,五彩琺琅花瓶,精巧的筆墨紙硯,就連多寶格子上也擺滿了各式各樣的玉器古玩。所有的吃穿用度,都不遜於雍王府的規格。眼前的這一切,總會讓人的心裡舒服了很多,但是,我卻要時刻在這樣的「安逸」中提醒自己:其實我,只不過還是被關在金絲鳥籠裡的階下之囚。

和差不多快十年前的最後一次見面相比,八阿哥風采依舊,似乎歲月只是匆匆過往於塵世的煙雲,並不能在他的臉上留下太多的痕跡。他進來的時候,我正站在桌前練字。而這種磨練心神活動也正是這幾年中我的一大消遣,雖說還寫不出什麼體兒,但和自己在現代時的水平相比,也算是不可同日而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