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9.番外-世宗生辰

原來,我心裡所想的,我以為他未必明瞭的,他竟知道得一清二楚。張開手掌緊緊的反握過去,想要說話,卻已是泣不成聲。

「禛兒,」阿瑪一向威嚴的語調突然變得柔軟起來,彷彿一下子回到了許多年以前,他正坐在承乾宮的院子裡,背衝著滿樹盛放的梨花,一字一句的教我背詩:

「常棣之華,鄂不韡韡。凡今之人,莫如兄弟。妻子好合,如鼓瑟琴。兄弟既翕,和樂且湛。望吾兒善待之,慎用之…」他的聲音漸漸變得細微,直至湮沒…

「萬歲爺——駕崩了!」診脈的太醫神色黯然的鬆開了手,屋子裡頓時響起一片哭嚎之聲。我抹了抹淚水模糊的雙眼,伸手撫上阿瑪的臉龐,感覺他的皮膚已漸漸變得冰冷,只在眉宇間還留下幾分恬淡的安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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扶了靈回到紫禁城,已過了交子時分,屏退眾人,獨自立在乾清宮的大殿上。皇阿瑪梓宮在側,不覺離別之狀,永訣之情,自心頭乍起…

「奉皇太后慈諭:皇貴妃佟氏孝敬性成,淑儀素著,鞠育眾子,備極恩勤,今忽爾遘疾,勢在頻危,予心深為軫惜,應即立為皇后,以示寵褒。欽此。」皇額娘昏沉沉的躺在床上,任憑典儀官拖長了的聲音在滿是藥香的屋子裡迴盪。

那一天是康熙二十八年七月初八,我十二歲。

「禛兒,快替我叩謝聖恩。」皇額娘抓著我的手突然動了動,暗啞的聲音自喉嚨裡傳出。

我應了一聲,一絲不苟的叩拜了下去。皇后,那是整個天下的女主人,可以擁有令人豔羨的地位和無限風光的尊榮。只是這一刻,我想見到的,僅僅是一劑起死回生的仙藥,而不是那明黃色的袍服和綴滿金鳳東珠的朝冠。

雙手接了聖旨,送到皇額孃的跟前。她微微張開雙眼,虛弱的笑著說:「額娘心裡歡喜的緊呢。」

「額娘,皇阿瑪已經讓禮部預備冊封大典了,您這一寬心,興許病就好了呢。」我抬手抹了抹眼,強擠出幾絲笑容。

「真是個傻孩子。」額娘瘦骨嶙峋的手從我的額間劃過,蒼白的幾近透明的面頰因為興奮而泛起絲絲的紅潤,「額娘歡喜的是,我終於可以,安心地等著他來陪我了。」

「那皇阿瑪什麼時候來啊?」那時的我似乎有一些困惑。

「會來的,不過也許,要等很久。」

十二歲的我並不明瞭皇額娘當初的意思,時至今日,陡然間悲哀的想起,她已在那狹小的地宮之內守候了三十三個年頭。驚璇霄之月墜,傷碧落之星沉。曾經那個握管言情,悲愴而不能自抑的男人,如今也已經永久的沉寂了下去。他終於可以放下天下,化作一縷英魂,去平撫一個女人漫長而孤寂的等待。

「吱呀」一聲,身後的門被推開了,李德全跪在門檻前面道:「萬歲爺,上書房的幾位大人和誠親王、淳親王、八貝勒、九貝勒、敦君王、鎮國公、十三阿哥正在議大行皇帝的廟號,想請皇上過去定奪。」

「也好。我,朕過去瞧瞧。」我最後望一眼停在大殿中央的棺槨,回身走了出去。聽著身後的木門「砰」的一聲關上,彷彿心中的一段記憶,終於塵埃落定。

從今而後,我,便是大清天下,新的主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