孫太醫是太醫院的醫正,雖然在塞外的時候曾經勞他診治過,但在神智清醒的情況下見面,卻還是第一次。本以為會等到一個鬚髮皆白,滿臉皺紋的老學究,可真正見了面,卻真是讓人大跌眼鏡。看年紀,他比四爺大不了幾歲,面孔白淨,手指修長。他熟練的剪開鞋襪,小心翼翼的檢視著那已腫成麵包一般的腳踝,我「噝」的倒吸了一口涼氣,只覺得渾身所有的汗毛頃刻間便都豎了起來。
咬著牙死死的抓住軟塌的邊緣,閉上眼權當那條腿不是自己的。可那刀割一般的疼痛,還是一波一波的向我襲來,應和著心跳的節拍,一蹦一蹦的。
彷彿過了大半個時辰的功夫,才覺得那條傷腿被輕輕地放回了塌上。抬手擦去滿頭的汗水,正想詢問,旁邊四爺的話已出口:「瑞之,情況如何?」
孫太醫仰頭看看四爺,笑了笑道:「王爺不必憂心,姑娘只是扭傷了踝骨,並沒有大礙。但是兩個月內要留在床上靜養,不能下地走路,否則是要落下毛病的。」
心裡暗自鬆了口氣,但聽得他的最後一句,還是不由得吐了吐舌頭。孫太醫的眼神從我的臉上掠了過去,頓了頓又道,「臣隨身還帶了些七秀丹,一會兒交給高福兒,於消炎止痛還是有些效用的。」
「如此有勞了,」四爺低頭看了我一眼,目光有些怪怪的,轉瞬又抬起頭對著門口叫道,「高福兒,伺候孫太醫寫方子。」
「那就,那就告退了。」孫太醫的目光飛快的瞟了一眼我的手臂,便推向屋外。只在轉身的一剎那,臉上已浮現出一絲不易察覺的笑意。心裡萬分疑惑的朝他注目的地方望去,「啊!」我不禁驚詫得叫了出來,原來我一直抓在手裡的「軟塌」,竟是四爺的胳膊!
趕忙鬆了手抬起頭,正對上他彷彿氣惱,又彷彿無奈的怪模樣,臉孔一下子漲得通紅,怯生生的說:「你的手,我不是,不是故意的。」
四爺抬起那印了五個指印的手臂看了看,並不在意,反倒緊貼著我的床邊坐了下來,柔柔的道:「這樣好,陪著你一塊疼,我心裡也舒坦些。」
「你!」我滿臉愕然的望著他的臉,嘴裡情不自禁的問道,「你不氣了?」
他輕輕嘆了一口氣,伸出食指封住了我的嘴唇:「玉兒,是我…錯怪了你。」
「是玉兒不好,總是惹娘娘生氣。」見他有些自責的樣子,心裡的感覺忽然間又混亂了起來。
「在御花園裡,福晉只告訴我你被額娘罰跪,可怎麼會傷得這麼厲害?」四爺的眼神變得犀利起來,臉色也隨之沉了下去。
聽他這麼一問,弘時那張笑吟吟的小臉又在我的腦海中浮現了出來,可一想到多年後他那黯然神傷的結局,心頭不覺一抖,下意識地打了個寒顫,趕忙垂下頭掩飾道:「沒什麼,只是玉兒不小心,自己崴到了。」
「你呀,是非要做個沒有原則的濫好人!」他托起我的下巴,乾燥的唇皮在我的額頭上蹭了又蹭。我握著他的手,感受著那掌心中傳來的絲絲溫暖,舒適而愜意。
不知過了多久,四爺突然站起身來,直直的看著我的眼睛,低聲卻異常清楚的問:「如玉,若是當日你先遇見的不是我,而是十四弟,又會如何?」
我一愣,本能的意識到他口中稱呼的變化和眼底那份少見的遲疑,輕輕瞥了他一眼,一臉玩味的反問道:「你以為是買菜呢,還要講先來後到的?」
四爺也是一愣,見我滿臉的壞笑,眼中的色彩才漸漸舒展開來,緊蹙著眉頭湊到我近前,不依不饒的問道:「到底會怎樣,你倒說說看。」
「那就告訴他…」我「呵呵」一笑,伸手拍著四爺的肩膀,眯著眼睛道,「小子,除非你把稱呼前面的‘十’字去掉,不然本姑娘是不會多看你一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