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武門外的馬車似乎只有一箭之遙,卻是記憶中最漫長的一段路程。等到整個人爬進車裡,重重的倚上車壁,才發現冷汗早已浸透了衣裳。腫脹的腳踝疼得如同受刑一般,但我甚至希望那痛楚能再猛烈些才好,至少能讓我有一個理由去選擇忘記…
晚風過處,車窗上的簾子輕輕擺動,馬背上一個僵直的輪廓在眼前顯得有些突兀。我情不自禁的探過身去,而那一對冰冷的眸珠,卻彷彿深不見底的黑洞,生生把我身上僅餘的一點溫度也毫不猶豫的吞噬進去。
閉了眼向後靠去,整個人沉重的幾乎找不到支點。德妃、弘時、胤禎、四爺,一張張臉孔猙獰如夢魘般從眼前閃過,我想要把他們推開,卻使不上一點力氣。難道驕傲真的會是一把雙刃劍,當我著意去刺痛他的同時,也會把自己的精力消耗殆盡?
薄薄春雲籠皓月,杏花滿地堆香雪。
春日的北京城總是乾燥爽利的,靈巧的春風吹出淡淡的花香,若有似無的縈繞在四周,我貪婪的吸上一口,任由那份清甜順著血脈遊走於四肢。可鬱結於胸中的那塊大石,依舊沉甸甸的堵在心上,無論如何也浸潤不得。說不清到底是恨還是怨,只覺得被壓抑的透不過氣來,心裡明明翻江倒海一般的折騰著,可表面上卻只當作若無其事一般。這算什麼,演戲還是冷戰?真真才不過幾天的功夫,我們之間就要用如此的方式去面對嗎?
疲憊的張開雙眼,本以為會有淚水淋溼的眼眶,抬手擦了擦,卻觸不到一點點地溼潤,心底不禁閃過一絲自嘲的笑意,原來無意中竟作了欲哭無淚的示範。
問花花不語,為誰落,為誰開。算春色三分,半隨流水,半入塵埃…
誰說悲傷的人一定會在流淚?
當馬車穩穩的停在雍王府大門口的時候,腦子裡雜亂的思緒還在上下飛舞著。趕車的小太監一挑簾,已將矮凳放在了車前。我定了定神,理了理鬢角的碎髮,用手撐著身子蹭到了馬車的邊緣。一旁的四爺已經甩鐙下了馬,沉著臉繞過馬車向大門的方向走去。我猶豫著抬頭向他望去,而他平視的目光,絲毫也不傾斜的望向門內,彷彿這馬車和上面的人都只是他的盲點。
又是一陣憤然開始在心間湧動,彷彿有熱血直衝到頭頂,賭氣的伸腿便向腳下的矮凳踩去。「啊!」受傷的右腳如同踩在了刀刃上一般,身子猛地一縮,腳下矮凳翻滾,整個人也跌落在大理石臺階的前面。
似有一層迷霧輕漫的籠在眼前,周圍的一切也變得有些模糊。我掙扎著想要爬起身來,可那漫延到全身的疼痛早已讓我應接不暇,哪裡還使得出半分力氣?
腳踝處又是一陣撕裂般的疼痛,一聲痛苦的□□終究遏制不住地衝了出來,只覺得像是有人把我放在手心裡刻意的揉捏著,難道是想考驗我忍耐的極限?下意識的縮了縮腿,張開的手臂也朝身旁揮了出去,可兩下里竟都被人拽住了,「別動!」一聲嚴厲的呼喝震的我的耳膜嗡嗡作響,聲音大的似乎有些不太真實,我使勁的搖了搖頭,再向那聲音的出處望去,只看見四爺一手託著我受傷的腳踝,一手握著我揮出的手臂,黑洞洞的眸子正瞬也不瞬的盯著我…
心裡一個激靈,眼前的景象也彷彿清晰了幾分。柔和的月光照著他的臉色有些蒼白,交雜的神情全都堆積在那深不見底的眼眸裡,彷彿慍怒,彷彿驚愕,彷彿又帶著幾分隱隱的痛楚…
「我的爺,如玉妹妹這一下摔得可是不輕,還是叫下人們先把她抬進去吧。」一個溫婉的女聲不知何時已到了近前。
四爺並沒有答話,望著我的目光卻顯出片刻的躑躅。
「高福兒…」又是那個聲音,似乎還透著些許的得意。
「嗯,沒事,沒事,不礙的,我自己能走。」一絲絲的悵然自胸中疊起,我垂下眼瞼,嘴裡胡亂的應承著,不太情願的回撤著手臂。
「別動!難到你的耳朵聾了不成?」四爺緊緊的拽著我的胳膊,沒有絲毫放鬆的意思,霸道的語氣中怒意更盛。緊接著身子一輕,已是被他抱在懷裡。我執拗的用手死死的捂住自己的嘴巴,拼命的抑制著輾轉於舌尖的那兩個字,而心裡的委屈卻已悄無聲息的從眼眶裡流瀉了出來,打溼了他胸前的衣襟。
就在進門的一剎那,抱著我的人似乎想起了什麼,回身道:「高福兒,你去把孫太醫請來,記得別驚動其他人。」
隨著四爺轉過身體,彷彿看見有人答應了一聲,便轉身跑了出去。眼角的餘光掃過,旁邊一位宮裝的少婦半張著嘴,臉色鐵青,直愣愣的望了過來。而在她的懷裡,弘時那雙敏感的眼睛正閃爍著幽暗的光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