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9.鏡花水月

儘管我一再聲稱身上的傷並不礙事,可四爺還是讓人請來了大夫。看著那一臉山羊鬍子的老頭像模像樣字斟句酌的樣子,我只好躺在床上無奈的苦笑,上一次為了他挨板子,也就那麼稀裡糊塗的好了,這一點點小傷,卻要這麼大動干戈,看來這醉翁的情緒還真是不在酒裡呀!

大夫才出門,李氏就帶了孫嬤嬤一起過來看我,補藥點心擺了一大桌子,說出來的話也句句情深,聲聲肉麻,搞得我肚子裡的酸水一個勁地往上冒。心想這女人變臉,還真是比翻書還快,剛才還是一副咬牙切齒勢不兩立的樣子,轉眼就能變得情真意切淚水漣漣了,原來這貝勒府比之紫禁城,不過是大同小異罷了。坐在旁邊的四爺,手握著茶盞,心不在焉的潎著茶葉沫子。碰上我求助的目光,只微微提了提嘴角,卻依舊片言不發,一副淡然冷峻的神情。

好不容易送走那二位喋喋不休的「唐僧」,我的嗓子應酬的也快要冒煙了。一骨碌從床上爬起來,走到四爺身邊,抄起他手裡的茶杯便一口倒了進去。抹了抹嘴,把頭伸到他的眼皮底下問道:「我的爺,人家巴巴的趕過來就為了看您一眼,您怎麼話也不說一句?白白辜負了人家的苦心!」

「可真是怪了,明明是有人來看你,怎麼又把我扯了進來?」他一把把我拽到身邊,臉上是又好氣又好笑的樣子。

我眼睛一轉,換作一副認真的樣子道:「你沒聽說過同性相斥,異性相吸的道理呀?要不是你坐在這兒,就是八抬大轎去請,人家還不樂意來呢!」

「就你這麼多歪理,還敢大言不慚地說出來。那照你這麼說,我是不是該現在就追出去?」他的眉角上揚,儼然是威脅的口氣。

雖知道他是說笑,但我卻還是下意識的環住了他的腰,嘴裡小聲的嘟囔著:「任憑你走到天涯海角,我都跟著就是了。」

「這輩子算給你賴上了,不過誰讓我願意呢?」他輕輕一笑,伸手把我攬進了懷裡。臉上忽然覺得一陣清涼,抬眼看去,他手裡不知怎的竟變出個冰袋,正小心的給我敷臉。他的手指不經意的劃過那幾道緋紅的指痕,我本能的一閃,卻把他嚇了一跳,忙問道:「怎麼,還是疼得厲害?」

我搖了搖頭,環著他的手臂卻越發緊了幾分。在我,也許只有這個懷抱才是最溫暖最安全的棲身之所。他似乎明瞭我的心情,抱著我的左臂也收的緊緊的。只是沉吟了半晌,才嘆了口氣道:「玉兒,我愛你,卻不能給你名分,你恨我嗎?」

屋子裡忽然變得靜悄悄的,我仔細地盯著他的眼眸,愣愣的出神。那黑洞洞的瞳仁略顯出些許晦暗,幾絲疲憊的皺紋也悄悄爬上了他的眼角。本想說句笑話,給他開解開解,可卻徒然生出幾分傷懷,心裡的感觸也不禁脫口而出:「人生在世,幾十年的光陰,不過瞬息爾。如玉只想待在你身邊,見證你的每一個夢想,陪伴你的每一次挫折,與你同歡樂,共傷悲,僅此而已。那些個勞什子虛名,又何必放在心上?」

「我說過,會給你幸福,可現在看來卻是遠遠不夠。」他的聲音儘量放的隨意,目光平視著前方,似有一層水霧淡淡籠上了眼眸。

我回手把冰袋扔到桌上,執了他的手,放在自己心口上。他的手仍是冰冰的,而那指縫間溢位的暖意,卻絲絲滲入了我的心田。執子之手,與子偕老,原只是前世未了的心願,隨著我流落到今生,竟會在此間不經意的陡然綻放…

頭頂上無限愛憐的聲音落下,把我心裡的那個夢一直延伸到很遠很遠的地方,「等開了春,就帶你到園子裡去,就我們兩個。」

接下來的幾日,四爺卻甚是忙碌。天矇矇亮便離府而去,有時要忙到半夜才回來。隱隱約約的聽高福兒講,原來是皇上下旨讓群臣在諸位阿哥中舉薦太子。心裡不禁覺得好笑,看來這康熙帝國最無聊的一齣鬧劇終究是要上演了。

獨自一個人等在太和齋跨院的寢室內,不自覺地打了個哈欠,人也生出了幾分倦意。窗外的月亮遙遠而朦朧,帶著幾分孤傲的味道懸在天際。兀自想著紫禁城裡的那位聖祖皇帝,竟能不動聲色的把兒子們撥弄得團團亂轉,自古權謀韜略,帝王心術,而遮蓋在明黃色龍袍下的那顆心,到底又會是怎樣一番滋味呢?忽然記起在承乾宮裡四爺說過的話,心下不免又添了幾分緊張,只有我清楚地知道太子是會被複立的,他可切莫在這樣的時候去趟這潭渾水啊!

凜冽的北風使勁敲打著門楣,颳得屋旁的樹枝搖動,在窗紙上留下幾道斑駁蕭疏的影跡。屋子裡倒是極暖的,那熏籠之內燃著的炭火,發出嗶嗶剝剝的微聲。抬眼望望那座西洋自鳴鐘,竟已過了十點鐘;再摸摸暖爐內給他溫著的魚翅羹,倒也熱度如初。背倚著炕桌,隨手拈了一本《傳習錄》,只一會兒功夫,就覺得書上的字跡拖著長長的尾巴在眼前晃來晃去…

身子忽然一輕,感覺被人橫身抱起,等我睜開眼睛一看,竟是和四爺一起躺在了床上。他的神色帶著幾分疲憊,見我睜開眼,強打著精神說道:「以後不要等我,若是困了就自己先睡。」

我略搖搖頭,抬手按在他的太陽穴上輕輕揉捻,柔聲道:「你不在身邊,讓我怎麼睡得踏實?」

他「哧」的一笑,拽著我的胳膊放回被子裡道:「這下好了吧?剛才若不是把你搬到床上,還指不定睡得怎麼昏天黑地的呢!」

我撒嬌的向前擠了擠,在他懷裡找了個舒服的姿勢。忽然想起放在桌子上的魚翅羹,趕忙道:「留了魚翅羹給你,這會兒子應該還熱著,多少吃一點再睡吧?」

「算了,算了。皇阿瑪召了滿漢文武大臣舉奏太子之事,明兒個一早還要到暢春園議事…」他伸過手臂摟住了我的肩頭,嘴裡的話卻已微不可聞了。

聽他一說,我的睏意已消了大半,想要開口再問,可對面的人竟已酣然入夢了。無奈的一笑,心中卻生出幾分焦慮,明天,明天的朝堂上到底會發生什麼?我又該怎樣把自己知道的一切告訴他呢?

窗外的寒風依舊起勁的嗚咽著,讓我想起桃金娘在水中的哭泣。閃爍的燭光映著他面容,長長的睫毛,挺直的鼻樑,自信而從容。我忍不住湊上他的耳邊,輕聲道:「皇上心裡放不下二阿哥,不要去爭那太子的位子。」

連著重複了幾遍,終於覺得踏實了一點。心裡默默的祈禱,但願那神奇的摩爾菲斯1,會把我的忠告帶入他今夜的好夢。

一早起來的天氣有些灰濛濛的,風力驟減,太陽遮遮掩掩的避在雲間。待到下午,暮雲低垂,天色也變得越發的昏暗。不多久,蘆花一般的雪片便從空中飄落了下來,洋洋灑灑,婉轉悠然,輕輕地落在地上,淡淡的化作一縷水痕。

本想到園子裡感受一下這落盡瓊花天不惜的景緻,可心裡惴惴的,一直惦記著舉薦太子的事情。從他早晨離開到現在,已經快五個時辰了。而那暢春園裡的景象,真的誠如史書所載,會以二阿哥被赦免,八阿哥被奪爵而告終?既是明知道四爺應該不會被牽連在裡面,可心頭的思緒依舊如紛亂的雪片般交雜衝撞,也許是進了這幽深的帝王之家,本就不會再有片刻真正的悠閒。

突然聽得屋外腳步聲響起,我疾步到了門口,伸手拉開了門。不覺一愣,竟是十四那張燦爛的笑臉擺在了面前。他一身的朝服,額頭還泛著些許紅腫,可那漫不經心的語氣卻沒有一絲改變:「怎麼,不是四哥,你就不歡迎呀?」

「這是什麼話,十四爺這樣的貴客,如玉請都請不來呢!」許久未見,心下到確有幾分惦念。

側身讓他進了書房,便忙碌著端上奶茶和兩碟小八件。這位爺到不急著坐下,舉步走到玻璃窗前,佇立了良久,忽然笑道:「微風搖庭樹,細雪下簾隙。縈空如霧轉,凝階似花積。到是四哥懂得享受,窗前美景,屋中美人,誰言魚與熊掌不可兼得也?」

「十四爺取笑了,如玉不過是個小丫環罷了,算得上什麼美人?」我也信步踱走到窗邊,隨口應承著。

他回過頭來,出人意料的抬起我的下巴,仔細打量著我問道:「聽說孫嬤嬤打了你,現在可好些了?」

我下意識的把臉一側,伸手捂住了臉頰,有點不好意思地說:「承蒙十四爺還惦記著,早就好了。」

「你為他做了這麼多,他卻這樣待你?如玉,若是我,決不會讓你受這樣的委屈。」他的眼光依舊盤桓在我的臉上,兩道劍眉緊緊糾結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