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8.傷痕傷逝

睜開眼,已是滿室的亮光。明晃晃的太陽透過窗紙照了進來,倒讓人覺得暖洋洋的。枕痕依舊,而抱著我入睡的那個人卻不見了蹤影。忽然想起《末代皇帝》裡的那一句「黎明即起,萬機待理,勤政愛民,事必恭親,子孫永志,不可忘乎」,不覺自失的一笑,原來這愛新覺羅家的好習慣還真是由來已久啊!

門「吱呀」一聲打了開來,透過帳子向外望去,卻是高福兒正探著頭向裡張望。估計他是聽到裡面的動靜,沉著嗓子問道:「主子,主子可是醒了?」

我打了哈欠,應聲道:「你進來吧。」

高福兒手裡抱著個包袱,一聲不響的溜了進來。走到床跟前,麻利的挑起床帳,把那包袱放在我跟前道:「主子睡得可好,四爺臨走的時候囑咐不讓吵了主子。還有這衣裳,也是按四爺的吩咐備下的。」

心裡甜甜的,伸手便要去解那包袱。可光滑的胳膊一伸到眼前,才發覺有些不對。趕忙訕訕的縮回被子裡,垂著眼瞼對高福兒道:「你,你先出去。我,我收拾好了就來。」

這猴兒精的小子早就看出了端倪,似笑非笑的打了個千,便捂著嘴退了出去。

屋裡又剩下了我一個人,再一次伸手開啟包袱,一件品月色的緞面夾衣,乳白色的長比甲上繡著一對振翅欲飛的蝴蝶,而最上面一方帕子竟還包裹著一個羊脂玉的扳指。那玉色細膩光潤,白如截脂,是他平日裡一直戴在手上的。如今擺在眼前,宛若心坎上的那個人,黑眸閃爍,剛中見柔,噙著一絲淡然的笑意說:「我不在的時候,自會有它陪著你。」

把那扳指攥在手裡,心裡彷彿一鍋燒開了的蜜糖,甜膩膩正的向四下裡流溢。又回想起昨夜的種種,竟笑得有些痴了,不覺兩朵緋紅也躍上了臉頰…

碧空湛藍,天高雲淡,想來又是個極好的天氣。等在門口的高福兒見我出了屋子,便走了過來,說是帶我回書房去。心情好,周圍的景緻也變得順眼起來。雖說已是進了十一月,卻總覺得那凋零的花草之間,似有一股潛藏的生機,正默默積蓄著力量。

正和高福兒有一句沒一句的說笑,冷不丁一個矮小的人影從假山上的亭子裡衝了下來,一頭撞在了我的身上。我向後一個趔趄,站立不穩,順勢坐在了地上。再看眼前的人,薄薄的嘴唇,纖細的鼻樑,一雙眼睛帶著天真的敏感,原來竟是個四五歲的孩子。他看著我,一副探究的神情,我也望著他,一個名字卻下意識地從嘴角滑了出去:「弘時!」

「三阿哥小心,要是摔了可怎麼得了!」一個焦急的女音從假山上面跟了下來。

我正向那聲音的出處望去,懷裡的弘時卻一翻身站了起來,飛快的躲入一個懷抱,面帶委屈的撫著胳膊。身旁的高福兒已經跪了下去,我也終於反應過來要給這小毛孩子行禮,正要起身,一雙半新的花盆地已經到了跟前,耳中只聽見「啪」的一聲,一個熱辣辣的巴掌就落在了臉上。

再一次坐倒在地上,腦子裡暈暈的,一口鹹鹹的液體湧進嘴裡,又順著嘴角流了下來,耳邊一個怒氣衝衝的聲音大得彷彿加了擴音器:「沒規矩的小蹄子,撞傷了少主子,一百個你可賠得起?」

我囁呆呆的抬起頭向上望去,只見一個四十多歲的粗壯婦人滿臉的怒氣,一手摟著弘時,一手正指向我。看她那凶神惡煞的樣子,心下竟然生出幾分畏懼,手撐著地向後退了退,茫然的解釋道:「不是我,是他,他自己衝過來的。」

「你還敢犟嘴?」那女人又惡狠狠的逼近了兩步,再一次揚起了手臂。我下意識的抬起胳膊護住臉,可這回卻是那硬邦邦的花盆底狠狠地揣在了我的膝蓋上。

「啊!」我吃痛的叫了出來,心中的怒火卻一下子被點燃了。她是什麼人,竟這樣平白無故的欺負我?掙扎著站起身來,一把捉住了她還停在半空中的手。

「你,你這小蹄子是找死!」嬤嬤的臉色變了變,似乎沒有想到我竟會跟她反抗。我「嘿嘿」冷笑了兩聲,加大了力氣緊抓著她的手腕,眼底的顏色也隨之深沉了幾分。

「孫嬤嬤快放手,自家人別傷了和氣。」竟然是李氏的聲音從亭子上傳了過來,我微一分神,手上的力氣也稍稍放鬆了。可那嬤嬤卻不退讓,順勢一推,又把我送回了地上。

我無比憤怒的向她望去,那張滿是皺紋的臉上一副泰然自若的平靜,可緊緊依偎在她懷裡那張幼稚的小臉,卻淺淺的劃過一絲怨毒的笑容。

身子一輕,原來是有人把我扶了起來,抬起頭,見李氏已到了跟前。心裡的火一拱一拱的,但還要強忍著給她躬身施禮,嘴裡含糊著說道:「奴婢給側福晉請安,側福晉吉祥!」

「如玉姑娘多禮了。」她伸手虛扶了我一把,滿臉冰冷的笑意,「孫嬤嬤是德妃娘娘跟前的老人,在府裡專門伺候少主子的。姑娘初來乍到,恐怕還不熟悉。」說著語氣一轉,又對那嬤嬤道,「嬤嬤還不曉得吧,如玉姑娘可是皇上賞給爺屋子裡面的人,您老可要多擔待些才是。」

「既是這府裡的奴才,就斷不能在少主子面前短了規矩。」孫嬤嬤撇撇嘴,一副有恃無恐的樣子。

看著他們兩個一唱一喝的,心裡著實覺得憋氣,眼角淡淡的掃過二人的臉龐道:「大家都是從永和宮出來的人,既是同根,又相煎何急呢?」

李氏一愣,臉色有些尷尬,趕忙拉了我的手道:「姑娘說得極是,在宮裡是一家人,到了府裡自是一樣的。咱們可千萬不能鬧生分了,是吧?」

話音未落,一旁的弘時竟從孫嬤嬤的身邊跑到了李氏的懷裡,一把開啟了我的手,噘著小嘴道:「額娘,那她撞到了兒子,就不罰了嗎?」

看來今天要是不低頭的話,這個小惡魔是不會放過我的。算了,退一步海闊天空,看在他是我老公的兒子的份上,我就讓著他了。不太情願的跪了下去,唸經似地說道:「奴婢不小心衝撞了主子,還請主子恕罪。」

李氏對這個結果似乎很滿意,臉上的笑意也更濃了,伸手便要攙了我起來。可就在即將碰到我的一剎那,卻突然僵住了,眼神一凜,顫抖的唇間漏出幾個零落的字元:「他,他竟把這個,給了你?」

「什麼?」細想了想,才記起梳頭的時候把那個羊脂玉的扳指別在了髮間。一絲報復的快感突然從心底裡湧了出來,深深吸了一口氣,若無其事的答道,「四爺說這扳指與奴婢的名字相合,就送了給我。」

「那是孝懿皇后的遺物。」李氏的聲音沉得猶如烏雲密佈的天氣,可臉上還強裝著鎮定自若的樣子。她一把抱起弘時,頭也不回地走了出去。我心裡倒是生出幾分懊惱,暗罵自己也太張狂輕慢了些。想要追過去解釋,可著地的膝蓋一陣刺痛,晃悠著又坐了回去。

「什麼皇上賜下來的人,削尖了腦袋想要嫁進府裡,不過是個不知羞恥的賤丫頭。」遠處孫嬤嬤的聲音並沒有因為距離而變低,彷彿可以要一字一句的傳進了我的耳朵,「娘娘發下話來不讓爺給她名分,側福晉又何必跟她一般見識?不過是咱們爺心軟,給她存了體面罷了。」

臉上火辣辣的指痕,膝頭蜿蜒的針刺,似在一瞬間便消失殆盡了。兩隻手緊緊捂著心臟,只因為此刻最深的痛楚是在這裡。為問頻相見,何似長相守?那句輾轉於我夢中的情話,竟如同龜裂的鏡子,順著紋理,破碎成一片一片。原來我的心依舊是如此羸弱,只輕輕幾句話,便會憔悴如斯,不堪一擊…

不知道自己是怎樣站了起來,又怎樣麻木的走了出去,只覺得剛一邁步,就已踏上了書房的臺階。再一抬腿,人已跌落在窗前那把大大的搖椅中。眼底熱熱的,酸酸的,似有奔騰的液體在湧動。抬手撫上臉頰,卻是一片乾澀。哭,其實在容易也不過了,可從眼裡流出的,到底是無聲的傷痛,還是懦弱的屈服?

我使勁睜了睜眼睛,但根本看不清前方的路,它曾開始於一段血色的浪漫,卻也會在我的跟前籠入一片層疊的迷霧…

恍惚之間,門口似乎有人走了進來。阿禛,一定是他,我負氣的低下頭,把臉埋在了頸間。那腳步聲在我身旁停了下來,然後就一聲也不響了。屋子裡靜悄悄的,沒有一絲響動,只覺得一片平和的目光灑落在我的身上,卻又交雜著幾分莫名的壓力。透過指縫偷偷的向上望去,我的天,怎麼會是康熙皇帝的那張臉?

趕忙一躍而起,俯身跪在了地上,正要高唱皇上萬歲萬歲萬萬歲,卻被他捂住了嘴巴。那黑亮的眸子裡閃過一絲狡黠的神情,輕聲道:「別大聲嚷嚷,朕是微服出來的。」

我會意的點點頭,便挺身站了起來,剛才傷到的膝蓋微一吃痛,禁不住咧了咧嘴。

「怎麼,挨欺負了?」他語帶關切,臉上卻沒有一絲變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