弘暾猛一回頭,才發現站在身後的正是最得寵的五公主。「格格,臣…」他一下子有些慌亂,雖說眼前只是個垂髻之年的小姑娘,只是,只是她的臉湊得那麼近,一雙亮閃閃的黑眸,彷彿能看穿自己的心底。
「我瞧見你好多次,都一個人在這湖邊坐著。」公主望著弘暾,像是一副若有所思的神情。忽然,她掏出一樣東西塞在弘暾手裡,「你以後要是喜歡什麼,一定記著告訴我啊。」說完,便飛也似的跑開了。
弘暾楞了愣,彷彿剛剛被人從夢中驚醒,再瞧瞧那漸行漸遠的背影,依然覺得有些茫然。遲疑著攤開掌心,竟是一塊晶瑩通透的玉佩,碧綠的色澤,淡淡的海水江崖紋,真像是福海里的一頃春波,緩緩流溢著,然後一點一點,滲入了自己心裡…
漸漸的,弘暾發現五公主總是能在自己一個人發呆的時候出現,還總是送給他一些稀罕的小玩意。比如象牙雕成的小房子,比如彩色的蝴蝶標本,或是東洋進貢來的人偶…
弘暾很喜歡這些以前從沒有見過的東西,他全都仔細的收在臥房裡,就像是把自己心裡一種細膩而悠長的感情,無比小心的珍藏著…
四.
弘暾有時也會覺得很奇怪,自己為什麼會對這樣一個小姑娘念念不忘,可一想起那雙永遠閃爍著快樂的眼睛,自己卻又釋然了。也許很多事情,都是沒有因由可言的,就好像自己心裡曾經那座冰冷冷的皇宮,似乎也多了幾分莫名的溫情。
蒹葭蒼蒼,白露為霜。
弘暾一直都記得,雍正五年白露的那個晚上,園子裡已經有了微微的涼意,可自己的手,被五公主緊緊的攥在胸前,直熱得眉心裡竟已滲出汗來。
兩個人一前一後直奔園子的正南方,弘暾幾次都想問問到底要去什麼地方,可一瞥見那對閃亮的眸子裡興奮期待的光芒,他卻把話又咽了回去。
過了西峰秀色,便是魚躍鳶飛,再往前走,是一片繁茂的槭樹林。初秋的夜裡,微風在枝葉間徜徉,吹得手掌一般的葉片呼啦啦的作響,弘暾站住了,向四下裡望了望,忽然覺得眼前的景物有一種奇異的熟悉。
不過怔忡之間,站在身前的公主卻突然鬆開手,沒入了樹林裡。弘暾一驚,邁開步子想追,卻哪裡也尋不到她的身影。他隱隱有些擔心,卻又不敢叫出聲來,只是繞著迷宮一般的樹林,默默的追逐著。
終於,在槭樹林盡頭一片小小的水塘邊,他看見公主靜靜的躺著。清朗的月色照著她的臉龐,像是水仙花般潔白靈秀的綻放。
弘暾的心裡忽然生出片刻的迷惘,他蹲下身,鬼使神差的吻上了那淡淡的溫暖的嘴唇…
也許是一瞬之間,又或許是過了一個世紀那麼久,弘暾看見懷裡那雙調皮的眼睛正瞬也不瞬的盯著自己。他臉一紅,慌亂的鬆開了手。
「暾哥哥,額娘說被惡女巫詛咒了的公主只有遇到勇敢的王子找到她,親吻她,才會將魔咒破除,然後從沉睡中醒來。」
「如果有一天你把我給丟了,一定要記得,我是在一個你找得到的地方,等著你來喚醒。」
…..
不過幾個月之後,當弘暾親眼看著那罪惡的利刃穿透了她的身體,斑斕的血跡染紅了她的衣襟,弘暾彷彿覺得,自己所有的感覺都凝固了,腦海中,似乎只剩下一個聲音在重複著:我是在一個你找得到的地方,等著你來喚醒。
那個夜裡,他悄悄的走近了公主的身旁,一次又一次的貼上那冰冷僵硬的雙唇,他虔誠的禱告著,乞求著,但是奇蹟,卻只是高高地懸在天上…
原來,美好的東西,總是容易破碎的。他悄悄的跟自己說,不是每一個王子,都能救下被惡女巫詛咒了的公主。
五.
雍正六年七月
弘暾躺在病榻上,坐在一旁的額娘正滿心期待的給自己說著即將要嫁進府來的沖喜的媳婦,是什麼阿瑪旗下的富察氏,還有什麼出挑的德顏容功,弘暾微不可見的點了點,只是一句也沒聽進心裡。
因為他知道自己,是不會有機會再跟別人成親了…
其實人生若此,傷感也罷、幸福也罷,閉上眼睛就象是浮雲掠過。如果能就這樣安靜的死去,或許也是自己所期望的一種結束。畢竟,還有個人在天上張望著,等待著自己去找她…
是啊,自己和她,已經錯過了今生,那麼,又怎麼能再錯過來世呢?
1是故誠者,天之道也;思誠者,人之道也。
所以,真誠是上天的原則,追求真誠,則是做人的原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