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古北關前

回到住處,我才知道那些個點心和茶,都是十三阿哥命人預備下的,還特地給我留了一份。苦笑著抽了抽嘴角,覺得自己已經無力再想下去了。

五月裡,隨著康熙皇帝的一聲令下,出巡的大隊人馬浩浩蕩蕩的奔向塞外。當馬車駛出紫禁城的時候,心裡的陰鬱終於被興奮代替了。

天子出巡,寶馬雕車,黃羅傘蓋,護軍儀仗連綿十數里。這樣的排場可是隻在電視上見過,如今親歷其間,自然連一個細節也不能錯過。但看著兩旁的老百姓跪地匍匐,高呼「萬歲」,心裡的感受卻多少有點複雜,一半是覺得自己有點狐假虎威的味道,另一半則是生出了對自由平等的渴望。這樣社會里的人們,不得不把他們的帝王奉為神明,頂禮膜拜,而曾經的我在二十一世紀所享受的自由空氣,恐怕是他們連做夢都沒有想過的。

出京的第三天,已經進入直隸境內,天子腳下的繁華盛世漸行漸遠,但取而代之的青山碧草才是真正的風光旖旎,野趣天成。放眼望去,整個燕山山脈連綿起伏,蟠龍臥虎。而空氣裡則瀰漫著野花和嫩草的香氣,連同泥土的芬芳混為一體,不禁讓人心曠神怡。

同行的紫櫻比我早進宮兩年,阿瑪是正紅旗的參領,早年曾駐防於古北口。她告訴我說,目前的位置正處在密雲縣境內,再往前二三十里就可到達古北口長城,出了關口再向前,就是塞北了。

傍晚時分,我們到達了古北口大營。跟著格格進了早已搭好的帳篷,伺候她淨了手,就開始傳膳了。前面幾天晚上,格格都是陪著皇帝一同用膳的,紫櫻年齡比我大,而且品級也比我高,自然是她隨格格同去,而我也樂得清靜。今天不同,老康同志帶著他的幾個兒子賜宴古北口駐防的軍官,所以格格也就不便相陪了。

格格自從出了京就有些身子不爽,太醫請了脈說沒什麼事,開了幾貼凝神靜氣的藥。今天也是如此,只挑了兩三樣清淡的小菜下飯,剩下的都賞給了我和紫櫻,然後就早早就寢了。而我一到這裡就存了想去周圍轉轉的念頭,把飯菜都推給了紫櫻,便出了帳篷。

天邊的夕陽只留下最後一抹微紅還渲染著大地,驛道兩旁的樹木高聳直立,那份高傲威武似乎可以和營房裡的八旗將士一較高下。遠處的群山之上,隱約可見的長城盤旋于山脊,起伏跌宕,兩側懸崖峭壁,鳥盡猿愁。依稀記得這裡的長城應該是司馬臺到金山嶺一段,始建於明朝初年,當初魏國公徐達督造長城,利用此處易守難攻的有利地形,據守燕京之門戶,令蒙古人望城興嘆。後至嘉靖年間,戚繼光、譚綸等名將重修長城,希望仍可以憑長城之險,護衛大明朝的萬里江山。但自皇太極穿越喜峰口直指北京的那一刻起,這雄渾威武的長城就只剩下不屈的風骨來供後人追思了。

而這座古北口城則建於南北兩山之上,中為峽谷。我便沿著谷中的小溪蜿蜒前行。天色漸漸暗了下來,月亮不知何時也爬上了天邊,淡淡的月光,落在清澈見底的溪水中,折射出雅緻幽深的光芒。我選了一處平平的溪岸坐下,掬了一捧溪水,輕輕拍在臉上。呼,好舒服呀,這沒有汙染的的泉水果真不同凡響。忽然看到水中的倒影,高高的髮髻,靈動的雙眼,配上一張櫻桃小口,勾勒出一個女孩兒俊秀的臉龐,心下不禁暗笑,原來自己穿上旗裝,到比t恤衫牛仔褲來的嫵媚動人。

不遠的前方傳來一聲輕輕的嘆息,我抬眼望去,一箇中年男子長身立於樹下,只聽他輕輕地吟道:「少小同居處,義深讀《孝經》。賦詩明務本,攜手問慈寧。樂善從無息,神襟物外停。繁憂題舊日,血淚染疏欞。」他的眼光凝視著水面,唸到最後幾句,聲音彷彿也哽咽了。

我靜靜地聽著,禁不住有些疑惑了。這不是康熙皇帝做給福全的《輓詩》嗎?難不成,這個人,就是…

猶豫著站了起來,心中流淌著一股隱隱的衝動,於是便接著他的聲音道;「花萼空虛夢,悲歌暮景傷。淚同秋雨溼,聲逐碧天長。清頌連香桂,心慈厭帝鄉。徽章縱有秩,寂寂嘆時光。」

那人聽見聲音,微微一怔,但卻由著我念了下去。直到聽完最後一句,才轉過頭來,對上我的目光。他的眼神平和而高貴,慈祥又不失威嚴,彷彿父兄般讓人油然生出親近之感,但心裡卻仍存著幾分敬畏。

「你是誰家的閨女?」

「我是隨扈的宮女,在十三格格跟前當差。」我儘量把聲音放得很輕,心中似乎有些忐忑。

「原來是婉晶這丫頭…」他臉上的神色彷彿有些失落,繼而又問道,「這天色已晚,你怎麼還一個人在這兒呀?」

心裡覺著這個人該是康熙無疑,便鼓足了勇氣道:「今日恰好紮營於古北口,因為仰慕長城的雄偉壯觀,所以想來看看這歷經千年而依然屹立的古蹟。」

「哦。」他瞧了我一眼,似乎又來了幾分興致,「那見了之後感想如何呀?」

我正盼著他會有此一問,便斂了斂心神,欣然答道:「自秦漢至明朝,長城的修葺歷經了數代人的努力。此處古北口,是塞外通向京師的必由之路,自古也是兵家必爭之地。它的重要性,自然不言而喻,這從明朝隆慶年間的重修也可見一斑。但明朝的統治者只知憑長城之險而固守天下,卻從未了解真正的守國之道應在於修得民心。換言之,如果民心不在,再堅固的長城也不能成為江山永固的保證。」

見他只是微笑著點頭,我又繼續說道:「其實在對長城的認識上,我朝的康熙爺最是真知灼見。他曾有詩云‘形勝固難憑,在德不在險’,由此充分說明了長城只是地理上的一道屏障,而只有君民一心才能使國家安定,邊境無憂。」我一時興起,一股腦的把當初歷史老師的慷慨之詞全都搬了過來。

「說得好!沒想到你小小年紀,竟有如此見識,是跟誰學的呀?」

「嗯...是阿瑪教的。」我當然不能告訴他這是三百年後人們的評價,只能把我那個沒見過面的古代老爹抬出來。

「噢,你阿瑪的想法也的確不俗。對了,你叫什麼名兒啊?」

「回爺的話,奴婢耿氏,小字如玉。」我一臉平靜的望著他,卻暗自為這樣難得的際遇興奮著。

「皇阿瑪!您怎麼一個人在這兒呀,叫兒子好找!」忽然間,一個熟悉的聲音傳來,心中不由得一驚,難道是,四爺也來了?回頭看了過去,交錯的目光,疑惑,愕然…

對視了一秒鐘,他便俯身跪了下去,「皇阿瑪萬福金安。」

我也明白這裝傻充愣的把戲不能再做下去了,趕忙跪倒磕頭,擺出一幅惶恐至極的調子:「奴婢該死,不知是皇上,請皇上恕奴婢無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