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69章

格子間女人 舒儀 第2頁,共2頁

「那不一樣老餘,我忘不了第一次在‘英虞’見她的樣子,那麼意氣風發的一個女孩子,今天卻變成另一個人。我栽過跟頭,知道那是什麼滋味,所有的自信全部摧毀,銳氣全失,一輩子都難以補償的傷害,我不想讓她經歷。」

餘永麟不再說話,從兜裡掏出香菸,叼起一支又去找打火機,不知是火機的液體用完了,還是他手哆嗦得不得要領,無論怎麼較勁就是不見火星。

程睿敏瞪他一眼:「陽臺上抽去。」

餘永麟一下就爆發了,用力把打火機扔在地板上,又抬起腳後跟用力跺幾下,近乎咆哮道:「我他媽的就在這屋裡抽怎麼了?有種你開始就別算計mpl,做到一半你放手,你他媽的是男人不是?」

程睿敏也忍無可忍:「你給我滾蛋!」

多年的好友第一次翻臉,燈光下他的臉色透出驚人的慘白,餘永麟猶豫片刻,還是摔門而去。

是夜節令為小雪,北京城果然飄起了入冬以來的第一場雪。

對餘永麟來說,這年的小雪,是他人生裡最重要的日子之一。

他的妻子出現早產症狀,連夜被送進醫院。他在產房外等得團團亂轉,不時有醫生送出各種生死狀要求他簽字。

他在慌亂、煩擾、不安、恐懼中度過了六個小時。

凌晨六點十分,他的兒子寬寬終於伴著雪花提前半個月呱呱墜地。

護士把那個軟若無骨的小東西交在他手裡,餘永麟戰兢兢地撥開嬰兒袋,看到一張比成人拳頭大不了多少的小臉,皮膚皺巴巴渾身通紅,象只出生不久的小老鼠。

他備受衝擊,忽然間就落淚了,七尺高的男人當眾哭得眼淚滂沱。

那一刻,除了懷裡的小生命,其他一切身外之物皆變得無關緊要。

他急於和人分享這種感受,完全忘記了頭天晚上和程睿敏的齟齬,看看錶應是平日起床時分,迫不及待地撥通程睿敏的電話。

但任憑他撥了手機再換市話,都是一樣的結果,一直無人接聽。

再打到他的辦公室,依然找不到人。

餘永麟有些不安,因為這不是程睿敏的風格。除了在飛機上,他的手機永遠處於開機狀態,隨時線上。

想起昨晚他那種不正常的蒼白,更加重了餘永麟的忐忑。

打算開車過去看看,病房裡亂糟糟地一時又離不開人,覷著丈母孃的臉色他掙扎良久,忽然想起一個人。

扒開皮夾找了半天,謝天謝地,那張奇特的名片竟然還在,他立刻照著號碼打過去。

嚴謹原本睡眼惺忪的聲音,聽他說明來意,一下精神起來,爽快地說:「我去一趟得了,物業那兒有他的鑰匙,您先忙著,謝了啊哥們兒!」

放下電話,餘永麟想來想去放心不下,還是把妻兒交給家中老人,驅車朝著機場高速的方向奔去。

等他趕到,正看到兩個人站在程睿敏別墅的門口,其中一個就是嚴謹。

他們已經站在門外按了半天門鈴,屋內卻無人應門,而二樓明明亮著燈。

商量一會兒,物業取出備用鑰匙,開門進去。

窗外的天色依然半明半滅,別墅內靜悄悄的,一層完全黑著燈,只有樓梯處漏下二樓書房的燈光。

嚴謹揚聲喊:「小么,你在嗎?」

沒有人回答。

三人拾級而上,書房的門的半掩著,嚴謹上前一手推開,幾個人如被雷電擊中,全部木立當場。

嚴謹最先回過神,衝過去抱起已毫無知覺的程睿敏,氣急敗壞地叫:「小么你搞什麼鬼,甭嚇哥哥,醒醒嘿!」

物業已經麻利地退出去,掏出手機:「喂,110嗎?我是xx山莊的物業,我這兒有住戶出了問題……」

餘永麟一腳踢了過去:「打120叫救護車!媽的你打110幹什麼?」

十分鐘後上來三名醫生,手忙腳亂地吸氧注射,將人送上急救車。

一片忙亂過後,人去屋空。暫時留下來善後的餘永麟,發現書桌上的滑鼠被人無意中碰觸,原來黑屏狀態的顯示屏,竟然亮了起來。

那上面,正開著一個新郵件的頁面,傳送地址和附件都已附上,唯有正文寫了一半,還沒有完成。

他靜靜地看一會兒,伸出手,輕輕點下傳送鍵。

京城的東北部,熟睡中的譚斌,突然被劇烈的心跳驚醒。

按著幾乎要衝出胸口的心臟,只覺得一陣陣難以控制的心慌意亂,跳得她再也無法入眠。

她坐起身,納悶地看看視窗,天色尚未大亮,地板上只有窗簾縫隙透進來的一線晨光。

既然睡不著,她索性起床,拉開窗簾,驚喜地發現窗外已是銀裝素裹的世界,澄明安靜。

吃完早餐準備出門,才想起今天是週日,她自嘲地笑笑,又把外套脫了換上家居服,

週日是例行的家庭日,每週這個時候她都會給父母打電話報個平安。

對父母她向來是報喜不報憂,說來說去都是那些車軲轆話,我很好我沒事工作身體都很好。

雖然她在和母親聊天時,提到工作兩個字,屢次有哭的衝動,但都咬牙忍住了,為了不在母親面前失態,她找個理由匆匆結束通話。

放下電話,她支起電腦開始收郵件。

過去兩天發生太多的事,她整個人處於飄浮的狀態,完全沒有顧上看一眼收件箱。

其實看不看都那麼回事了,她已經不再是普達集採的bm,也不再是北方區三省一市的actingdirector。

昨天的碰頭會上,劉秉康宣佈了三件事。

一是普達的集採並未結束,高層還在努力斡旋,希望能有所挽回,即日起所有關於集採的工作由於曉波負責。

二是譚斌手裡的三省一市,從下週起交接給喬利維,喬利維將擔任整個北方區的acting銷售總監。

最後就是譚斌的新職位安排,她將擔任newsolutionsellinglead,負責今後所有新方案在各省的銷售。

會議室裡一時鴉雀無聲,每個人都在各自默默消化著這些訊息,各自撥著自己的小算盤。

譚斌坐得端正,臉上沒有什麼特別的表情,甚至掛著微笑。

她還記得當初接受bm這個職位,就是在這間會議室裡。那時她極其擔心責任和權力的不平衡,會成為她的滑鐵盧。

沒想到一語成讖,結果且比她想象得更加悲慘。

新職位甚至沒有任何級別的標識,只含含糊糊給她一個lead的頭銜,沒有下屬,沒有任何資源,明眼人都看得出來,這就是一個臨時的位置。

以前有過不少先例,往往過不了多久,類似位置上的人就會主動遞上辭職信。

她顯得如此輕鬆,是因為最大的衝擊波已經在劉秉康的辦公室裡遭遇過,此刻才能保持鎮靜。

和劉秉康的談話,象鐫刻一樣烙在她的記憶裡,譚斌相信很久之後她都不會忘記這一幕。

他說:「cherie,我覺得很難開口,但我不得不說,集採失利,是非常嚴重的事,影響到今明兩年共四千五百萬的銷售,這件事,我們必需有一個solution……」

譚斌還記得自己問:「能不能給我個解釋?集採失利,我願意承擔責任,但我在北方區的工作,為什麼也被否認?」

「我們必須要面對現實,現實是我們失去了極重要的銷售機會。」劉秉康看著她,「我們必需對員工,對總部有一個令人信服的解釋。」

譚斌也就明白了他的意思,明明是沉重的話題,竟有了要笑的衝動。

集採為什麼失利,他不想和她討論。他要的就是一個結果,一個了結。

想起自己處理方芳事件時,明知方芳替人背了黑鍋,雖然心裡惋惜,但在同意解除合同的檔案上簽字時,下意識裡仍有一絲難得的輕鬆。

因為方芳的離開,於大局完全無礙,卻可以把那件事劃個句號,對所有人有個交待,這是一個相對圓滿的結局。

三年風水輪流轉,今天終於輪到她。

她沒有象方芳一樣被掃地出門,是因為她還有利用價值。

「今年的指標已經很難完成,但明年上半年必須有所補救。cherie,我希望你利用newsolutionselling,幫助localsalesteam,把普達省公司從集採中壓下的配置,一個個擠出來。」

譚斌專注地望著劉秉康,神情奇特。

她記得半年前他還是一張白淨的圓臉,如今卻皮鬆色黯,眼睛下面兩個大眼袋,六個月內象老了七八年,顯然這半年他的日子過得也不如意。

想起一句話,譚斌終於翹起嘴角,不合時宜地笑起來。

那句話是:有情皆孽,無人不冤。

她心中的悲憤和自怨自艾,就是在這一刻被稀釋淡化。

學藝不精,她願賭服輸。

「我接受新的職位。」她終於說,語氣平靜。

結局已定,再說什麼都是多餘。現在她只有兩條路可選,要麼安靜接受,要麼回去寫辭職信。

後一個不是她的選擇。就算離開,她也會選好下家再走。

賭氣辭職的事,譚斌見過太多,當時圖一個痛快,事後後悔得居多。

所謂天下烏鴉一般黑,不找到自己失敗的真正癥結,換個地方仍會遇到同樣的問題。

劉秉康反而意外愣住,用看陌生人一樣的眼光打量著譚斌,顯然他沒有想到譚斌接受得如此從容。

但他很快恢復常態,溫和地說:「這樣很好。」

譚斌也微笑看著他:「您放心,newsolution的銷售,我一定會盡力,只要還是mpl的員工,我就會盡職盡責每一天,這是我的職業操守。」

以後還是要在一個行業裡周旋,大家低頭不見抬頭見,不如好聚好散,綠水長流。

忽然「叮」一聲輕響,打斷了譚斌的回憶,一封新郵件到了。

她凝神去看,發現新郵件的下面,有封六點多收到的外部郵件,沒有題目,發信人是她現在非常不願意看到的一個名字。

經過一天一夜的緩衝,她已經意識到自己盛怒之下的口不擇言,頗有點後悔,可是一想起他最後那句話,就忍不住上火。

盯著那個名字看了半天,她一咬牙把它拖進了outlook的刪除資料夾,扣上電腦離開書房。

屋裡轉了一圈,發覺有很多事可做,卻不知從哪裡下手,她已經很久沒有過這麼閒暇的週末。

最後拉開衣櫃的抽屜,開始一個個清理。手裡忙著,腦子也就可以暫時處於凍結狀態。

過去的四十八小時,她不敢回想,一想起來就覺得冷而且疼。

她的過去、現在和未來,竟然都在這兩天裡做了清算。

一旦專心做事,時間就過得飛快,一直到傍晚才理出眉目,她直起腰,換了衣服去超市。

剛出了公寓門口,便聽到身後有人說話:「這是16號樓嗎?媽的這什麼鬼地方,所有樓活象一個模子倒出來的,晃得老子頭都暈了。」

聲音有點熟,她轉過臉去看,正和那身材高大的男人打了個照面。

「嚴謹?」她睜大眼睛。

嚴謹看到她,立刻大踏步走過來,直接攥住了她的手腕:「真他媽巧,我正找你。」

他的手勁兒極大,譚斌的手腕象被鐵鉗夾住,疼得眼淚差點下來,拼命想掙脫,「你要幹什麼?」

「我幹什麼?」他怒氣衝衝地逼近她,「我還想問你,你對小么做了什麼?」

譚斌停下掙扎,看著他忽然笑了,「我對他做什麼?他是一男的,你覺得我能對他做什麼?」

嚴謹不由分說拖起她就往前走,「你跟我走!」

譚斌氣極,死活不肯動:「你放手!我憑什麼跟你走?你再不放手我叫警察了!」

嚴謹一把甩開她,譚斌立足不穩,差點坐在地上

「行,你狠!算你狠!」他叉著腰嚷,「小么現在重症監護室躺著,你他媽的是不是覺得特解恨?」

譚斌象遭了雷劈,臉一下變得刷白。

去醫院的路程,只有三十分鐘,她卻覺得象三年一樣漫長。

心內科的主治醫師竟是她的熟人,文曉慧的現任男友,高文華。

看到譚斌,他露出恍然大悟的神色,「難怪我看著他眼熟,原來是上回見過一面。」

譚斌緊貼著玻璃窗,在幾張床之間拼命尋找著,卻只能看到亂七八糟的氧氣筒、各種各樣的儀器和管子。

「心肌梗塞,幸虧送得還算及時,再晚就麻煩了。」高文華站在她身邊,「平時有症狀,估計被忽略了。有時候莫名其妙的頭痛牙痛,其實是心絞痛的反射。」

「心肌梗塞?」譚斌轉過臉,用力咬著下唇才能讓聲音保持正常頻率,「他才三十四……」

「如今年輕人得這病的越來越多,今年我就遇到五六例,最小的只有二十八歲,送來的時候心源性休克,最後沒有搶救過來……」

說到這裡,高文華忽然停下,因為譚斌正看著他,眼睛裡滿是淚水。那是他見慣了的患者家屬的眼神,充滿了祈望和貪婪,象仰望上帝。

他嘆口氣,「跟我來,換一下鞋套和衣服,我帶你進去。」

病床前只看了一眼,譚斌已經堅持不住。

他的臉上似乎只剩下黑和白兩個顏色,睫毛覆蓋在眼瞼上,毫無生氣。

她茫然地伸出手,似乎想摸摸他的臉。被高文華眼明手快地攔住:「不行。」

她把右手食指塞進嘴裡,緊緊咬著,渾身發抖,五官整個扭曲了。

高文華看情形不對,伸手攬住她的肩膀,果斷挾持她出去。

她的膝蓋早已難以支撐身體的重量,模糊中她覺得被轉移到另一個人手裡,那人摟著她,在她耳邊低聲說:「孩子,別這樣。」

譚斌抬起眼睛,眼前的老人正關愛地看著她,是程睿敏的乾媽。

她的眼淚決堤一樣瘋狂湧出來,抱住老人終於哭出聲:「我錯了,阿姨,我錯了!」

「別哭別哭,好孩子,他沒事,會好的。」

嚴謹在一邊抱著肩膀冷冷說一句:「現在知道哭了,早幹什麼去了?」

「這孩子,你給我住嘴!」乾媽呵斥他。

嚴謹哼一聲,跺腳走了。

「唉,你們這些孩子,就都仗著年輕胡鬧。」在一間安靜的休息室裡,乾媽遞給譚斌一塊熱毛巾,摸摸她的頭髮。

譚斌低頭接過,說聲謝謝,卻把溼漉漉的毛巾放在膝蓋上呆呆看著。

「睿敏的父親剛還在這兒,老頭兒自己血壓高,心臟也不好,先回去了。」

譚斌「嗯」一聲。

「他母親過兩天也回來。」

譚斌這才抬起頭,「他……國外的母親?」

「啊,原來睿敏和你說了,沒錯。我和她在電話裡談了很長時間,她非常後悔。」乾媽拍著譚斌的手背,「睿敏是我看著長大的,他的心結我很明白。畢業後不肯讓他父親幫忙,一個人跑到外面拼命,是因為他總想做成點什麼給他母親看,讓她後悔當年放棄的,是個多麼優秀的兒子。」

譚斌想起那條領帶,一時沒有出聲,眼淚倒是收住了。

她有過預感,可是沒有往深處想過,原來真相是這樣的。

好逸惡勞原是人的天性,也許每一個工作狂的背後,都有一道過不去的坎。

程睿敏的是他母親,她的,儘管她不想承認,但她心裡非常明白,瞿峰。

人性有時候不得不說很奇怪,最在意的往往不是愛自己的人,而是曾經傷害過自己的人。

「他從小沒有和父母在一起,遇事自主慣了,從不喜歡和人商量,更不喜歡解釋,你和他在一起,一定要多點耐心才成。我知道這很委屈,可是孩子,」乾媽仰起臉,笑容通透象穿越另一個世界,「人這輩子,再怎麼風光,最後都免不了一個人孤單地離開,運氣好,你能遇到另一個人走到盡頭,運氣不好,你要一個人走很長的路,真的遇上了,就要好好要珍惜,別辜負彼此。」

譚斌的眼淚再次落下來,「阿姨,我懂。」

乾媽從手腕上褪下一串佛珠,放在她的手心裡:「你們兩個也許流年不利,不過好在今年就要過去了。這東西不值什麼,帶在身邊闢個邪吧,」

夜深打算離開醫院時,譚斌遇到匆匆趕來的餘永麟。

他一愣:「喲,嚴謹真把你找來了?」

譚斌這才明白嚴謹怎麼能熟門熟路地摸到自己家去。

「我說cherie,我大概是你現在最不想看到的人吧?」他的神色多少有點尷尬。

譚斌手插在大衣兜裡,淡淡笑笑,「如果我說不是,你會不會很失望?」

「還真有點兒。」餘永麟也笑起來,取出煙盒遞她跟前,「要不要來一支?」

「不了,謝謝。」譚斌轉頭望著身邊的樹叢,樹幹上還覆蓋著尚未融化的白雪,慢慢說,「他不喜歡我抽菸。」

「這樣。」餘永麟收回手,自己點了一根,「今年的天兒還真邪行。」他說。

譚斌看他一眼,「好象你的戒菸又失敗了?」

餘永麟抽進一口煙,再緩緩吐出來,眯起眼睛笑,「啊,本來還抗著,今兒看了老程,又抽回來了,人生苦短,享受本來就不多,我幹嘛還要跟自個兒過不去?」

譚斌微微牽動嘴角,對這個大嘴巴,完全無話可說。

餘永麟一口一口抽著煙,終於問:「老程那封郵件,你看了嗎?」

譚斌立刻轉頭盯著他,象是再問:你怎麼知道?

「那郵件是我發的。」他猶豫半天才說下去,「我今天一天都在琢磨,究竟是他沒來得及發呢?還是他沒有想好到底發不發,我就怕他將來埋怨我。」

譚斌沉默一會兒問:「我還沒有看,他寫了些什麼?」

「那你自己決定決定看還是不看吧,或者等他醒過來再說。不過就老程這事吧,我不知道該怎麼評價,反正他夠狠,換我肯定做不出來,這世上最親的人是誰?除了爹媽,就是老婆孩子,怎麼對女友能一字不提呢?不過cherie,你得這麼想,一個人要是仇都不記,你還能指望他記恩嗎?」

譚斌苦澀地笑笑。

他沉默地吸完半根菸,扔掉菸頭,「我去看一眼就走,回去晚了老丈母孃得剝我的皮。」走了幾步又轉回來,「對了,忘了給你看看我兒子,一大胖小子,帥,長得象我。」

回到家裡,譚斌把那封郵件從刪除資料夾裡拖了回來。

正文很長。

「譚斌,這封郵件不該發到你這個郵箱,可是我想公司郵箱應該是你能最快看到的地方,看完後請立刻刪除。

從第一次見面,我就為你的敏感驚異,可是今天我卻希望你能多少遲鈍一些。發這封郵件,不是為了請求你的原諒,而是為了告訴你真相,你應該知道的真相,有些話面對你永遠說不出來。

集採之初,我促成過tony和田軍的相交,mpl集採中的問題,我看得清楚卻沒有提醒過你,那是因為我介意和mpl曾經的恩怨,其中更涉及現公司的合作伙伴,在商言商,我很抱歉。但是寶貝,我該怎麼說你才能相信,任何一個大型商業行為的背後,各方利益互相糾纏,絕不是你想的那樣簡單,一個人一件事就能搞定所有,這最終結果也完全出乎我的意料。

白天自不同渠道得到一些訊息,希望能幫到你。

一是mpl失利,應是來自普達高層多年的不滿,這是給mpl一個教訓。如果高層肯出面斡旋,並利用已經習慣於mpl裝置的省公司向集團總部施壓。事情當有轉機,第二輪或許可有機會。

二是集採的失利並不全是壞事,可以促使你們下決心轉型。這種集採每年一次,利潤會越殺越低,直到無法承受變成雞肋。普達目前最需要的,是業務增長的刺激。附件中是多年收集的客戶資料,也許有用。

請你答應我一件事,不要輕言放棄,不要意氣用事,否則你永遠跨不過自己那個坎。

你對感情的質疑,我無言以對。當初接近你的確動機不純,但是塘沽一行讓我放棄了這個念頭,你是念舊和有底限的人,有些事你永遠做不出來。可是譚斌我只想問你一個問題,這麼久的相處,你竟沒有感覺到一點真情?你說的那些話」

郵件就在這裡中斷,沒有寫下去,譚斌撐著頭,想象他在打這些字時的心情,心頭如同百味糾結。

照他的脾氣,一口氣解釋這麼多,恐怕已至極限。

她無法猜測,如果早幾個小時看到這封郵件,自己會是什麼反應,但此刻,這些都不再重要,她只要他能無恙。

附件是excel格式,最後的修改時間,是當日清晨六點半。

檔案一開啟,她這才倒吸一口冷氣。

這是一個無法計算價值的資料庫,十幾個省的詳細客戶資料和業務運營分析歷歷在目,不知花費多少心血和精力才收集而成。

他竟整個交給了她。

她握著滑鼠的手出了汗,在電腦前枕著手臂伏了許久抬不起頭。

現在再看這郵件,難免有物是人非的淒涼,集採已經和她沒有任何關係了。

很久後她坐直身體,再把正文看了一遍,儲存附件,然後永久刪除。

開啟陽臺的窗戶,寒風頓時撲面而至,但卻帶進室外新鮮的空氣。

她在窗前站了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