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72章

格子間女人 舒儀 第1頁,共2頁

第70章

兩天後程睿敏在icu中醒過來,看到譚斌,他似無限欣慰,但他的目光移到譚斌身側,立刻凝滯不動。那是一個衣著優雅的女子,服帖的棕色短髮,背影苗條而纖細,轉過臉來,才能見到歲月浸透的痕跡。譚斌輕輕退了出去,把時間留給多年未見的母子兩人。

四天後程睿敏icu轉入特護病房,身上還連著不少管子,可是已經可以說話。譚斌提起那封郵件,「tony到底幫你發了。」

他的眼睛立刻轉過來看著她,眼神顯得非常複雜。

譚斌說:「我看了,然後刪了,現在忘了。」

他沒有出聲,嘴型卻分明做出兩個字:傻子。

譚斌握著他的手笑笑:「傻子比較容易幸福。」

那年的冬天,寒冷而多雪,是一個多事而震盪的冬天。先是普達集採的第一輪評標結果,再次爆出冷門。技術標排名第一的,竟是眾誠公司,第二是mpl,fsk屈居第三。技術標與商務標的分數加總之後,mpl出局毫無懸念,憑著第一的技術分和不錯的價格分,眾誠一躍成為頭一名,曾經市場份額第一的fsk,卻排在眾誠之後。幾天之後,五家供應商中標省份公佈,fsk和眾誠平分秋色。這個結果對眾誠,是絕對的勝利,對fsk來說,卻是一個不小的打擊。接著普達宣佈原第二輪外圍裝置投標規則作廢,第一輪的shortlist不再具有任何參考意義,所有入圍廠商重新競價投標。藉著第一輪技術標第二這個理由,mpl死而復生,被允許重新參加第二輪的投標,最後的唱標,爆出一個令人瞠目的歷史最低價。一場集採,顛覆了原來跨國公司佔絕對優勢的局面,價格殺得昏天黑地,每家供應商幾乎都被折騰到元氣大傷。

年底,普達梁總退休,田軍如願以償升任集團副總經理。但這一切都已和譚斌無關,她安靜地做著該做的事,為了給自己一個交待,也在等待著機會。雖然她彼時並不知道那機會將是什麼,何時到來。

她只知道任何人任何事,不可能永在風光的頂峰,也不可能永在低谷。低潮的時候只能咬牙堅持,柳暗花明更需要代價。藉助程睿敏那份資料的幫助,她挑出四個條件相對成熟的省公司,作為新業務銷售的試點。也許是對她有點愧疚,作為主管業務和市場的副總,田軍多少幫她在下面說了幾句話,為她的工作剪除了不少障礙。阻力反而來自內部,以前總部也試著推過類似業務,但本地的技術支援跟不上,最終往往無疾而終,留下一個爛攤子給中國區收拾。如今的各省銷售隊伍,聽到新業務幾個字就回避不迭。譚斌無奈但是理解,當初做銷售經理時她也是同樣的態度。雖然處境艱難,但她還是竭力維持著信心,因為相信這是一個正確的busienss方向。費盡唇舌,終於從總部爭取到幾個專家到中國,去四個省公司進行前期的交流研討。交流的最後一站放在上海。

客戶倒是很重視,交流當天,市場部經理出現在現場,mpl這邊卻出了問題。幾個當地產品經理,臨時一個個都找理由溜了號。沒有了翻譯,陪同的銷售經理傻眼,一時不知如何是好。譚斌只好親自上場。她站在臺側儘量不引人注意,但還是奪去了專家的不少眼球。銷售出身的磨練,讓她的措詞比產品經理們更加妥帖,臨行前又花了幾天功夫惡補了不少資料,技術專用詞語朗朗上口,時不時蹦出個小段子,引得笑聲一片,那天的交流效果,明顯要比前幾站好。只是四名專家,講了整整七個小時,譚斌也站了七個小時,最後結束的時候,她的嗓子啞得幾乎說不出話。但她的表現引起一個人的注意,吃飯的時候他坐在譚斌身邊,問了她的背景,也問了不少關於中國的業務問題。

這個人就是總部業務發展部門的頭兒,scott,一個不苟言笑的英國人。

交流結束,幾位專家從上海直接離開中國,譚斌去機場相送,scott擁抱譚斌,話說得意味深長:「takecare,girl,trustme,itwillbeok.」

譚斌當時並不明白他的意思,徑自回上海辦公室處理白天耽擱的工作。

九點的辦公室裡空無一人,她正在噼裡啪啦的回覆郵件,有人走到身邊,把一杯水放在她的手邊,「cherie……」

譚斌抬頭,旁邊站著的,是於曉波。

「你還沒走呢?」她不經意地問。

「今天的事聽說了,我替他們道個歉。」

「那件事啊,」譚斌微笑,「沒關係,他們都忙吧。」

這種小事,她早就懶得生氣。

「明天我約了普達的上海老總,你做好準備,給他講講我們的新業務。」

「真的?」譚斌驚喜地站起來,如果他肯相助,憑著他在上海客戶中多年的人脈,這件事會容易很多。

「真的。」於曉波抬腿坐在桌子上,認真地說。

「能問一下,為什麼良心發現嗎?」

「沒什麼,東區上半年的銷售,沒什麼拿得出手的故事,公司今年的大方向是轉型,多少配合一下。」於曉波眨眨眼回答。

元旦過後的第一週,譚斌在上海杭州兩地簽下兩份合同,局面漸漸開啟,中國區也成為mpl全球第二個簽定新業務商業合同的地區。等譚斌回到北京,正趕上mpl中國的一場地震。新的組織架構宣佈了。李海洋隱忍半年,藉助去年集採事件對劉秉康的負面影響,終於把這盤棋徹底翻了過來。各個大區不再設定銷售總監一職,取而代之的是大區經理,除了銷售隊伍,售前和售後全部納入其管轄之下,均向mpl中國區總經理李海洋直接報告。中國區原有的銷售總經理職位,不復存在。關於大區經理的人選,各種版本的臆測和謠言流傳半個月之後,塵埃落定。原三大區的銷售總監,只有作風一向低調的於曉波沒有改變,原地就任東方區經理,創下了一個不倒翁的神話。原南方區銷售總監曾志強轉做partnermanagent的總監,南方區經理的職位,由原產品部經理philip擔任,這是一個香港人,在李海洋的勢力開始加強時,風向轉得最快的一個。北方區的經理由外部空降,一週後即將上任。新組織架構中,沒有原銷售代總監喬利維的任何位置。他在新架構宣佈的第二天,遞上辭職書就此消失。

他離開不久,周楊很快也銷聲匿跡了。他的離職被處理得非常隱晦,據說是被財務部門查出了報銷單中為數不少的假髮票。

王奕接替他開始負責整個北京地區的銷售,一如當年的譚斌。

譚斌身處局外,冷眼觀看這一場生旦淨醜齊全的鬧劇,想起自己也曾在其中樂此不彼地演出過,不禁啞然失笑。

她靜靜關掉電腦,收拾乾淨桌面,按時下班回家。

這段日子,除了出差在外,沒有什麼事比回家更讓她掛心。

程睿敏已經出院靜養,每天只能在家處理半天公務。好在春節前事情不多,有什麼必須他親自批覆的檔案,秘書會送到家裡來。

更多的時候,譚斌就是他的秘書,他口述,她幫著起草郵件或者一些檔案。

草稿遞到他眼前,譚斌經常能聽到類似的挑剔,「譚斌,你這拼寫錯誤也太多了吧,怎麼在外企混了五年?」

譚斌忍無可忍,撲過去掐他,「我給你做事,一分錢沒有,你怎麼這麼事兒呀?」

他就勢摟住她,然後她聽到他說:「丫頭,你這兩個月心太閒,已經開始長肉了,當心吃成個小胖子,我就不要你了。」

她心頭剛浮起的柔情蜜意被打壓得無影無蹤,直接一口咬了下去。

春節假期前,辦公室裡人心漸散,小年這天,譚斌收到一份來自總部的郵件,發信人是scott。

看到這個名字,譚斌就能想起他那口標準的bbc口音。

scott在郵件裡說,下半年起,全球幾個重點地區的分公司,業務模式將會有重大變化。涉及到相應的管理方式和流程的改變,需要這些分公司的協助,他看過譚斌的簡歷,感覺非常滿意,問她是否有興趣到總部工作六到八個月。

把這封不長的郵件反覆看了幾遍,她非常心動,如果接受這份工作,對她的人脈和發展將有極大的幫助,也是她重新開始的最好機會。

而且總部所在的國家,是個風景極度秀麗的地方,每次出差來去匆匆,譚斌都遺憾不能多停留一段日子,細細感受湖光山色。

她甚至覺得,也許這就是她一直在等的機會。但她猶豫了很久,還是寫了一封措詞委婉的回信給scott,拒絕了這份工作。

她沒有想到,scott的電話居然追到了家裡,她只能按照郵件裡的回答再重複一遍。

scott卻不肯放棄:「我聽得出來,cherie,這些都不是真正的理由。」

逼得譚斌說了實話:「scott,我非常感激你的欣賞,我也非常願意在你身邊工作,但是我的家人在中國,我離不開他們。」

這個理由一擺出來,scott只好遺憾地掛上電話。

譚斌握著手機楞了很久,一回頭,發現程睿敏正靠在門框上安靜地看著她。

譚斌拉過他的手貼在臉上:「你都聽見了?怕不怕?我這輩子吃定你了。」

程睿敏卻說:「把電話打回去,告訴他你願意接受這個職位。」

「抽風!」譚斌白他一眼,「你是不是想把我遠遠打發走,趁著春天開幾朵桃花?」

程睿敏在她身邊坐下,「譚斌,有件事我還沒來得及告訴你。」

「哦,好嚴肅,你前女朋友回頭了?」

「你正經點兒。」

「那就是你有個私生子,哇噻,太勁爆了,男的女的?」

「死丫頭,」程睿敏看著她啼笑皆非,「你聽好了,我已經遞了辭職信,後半輩子靠你養了。」

譚斌這一驚非同小可,差點跳起來,「什麼?為什麼」

「沒什麼,一場病想開了,畢業十幾年,一直在路上不停地走,我很累,想休息一段時間,做點兒自己喜歡的事。」

「你那荷蘭老闆肯放你嗎?」

「他當然不肯哪,不過明天他一定會同意。」

「為什麼?說說理由。」

「我去跟他說,老婆在哪兒,家就在哪兒。你也知道,familyfirst,在歐洲人眼裡,是優先順序別最高的原則。」

「呸,誰是你老婆?」譚斌笑著揪住他的耳朵。

窗外的景色依舊帶著冬日的蒼白和寒冷,她卻明明嗅到了春天的氣息。豈有豪情似舊時,花開花落兩由之。

第71章

也許每個人的一生,都在尋找那個能讓自己象花一樣盛開的人。

雖然花開花落,是逃避不過的規律,但是這一次,譚斌決定盡情享受她的花開時節。

番外之玫瑰人生

在歐洲待了幾年,走過許多地方,我最喜歡的,依然是巴黎。

在很多人眼裡,巴黎這個城市已繁華不再,陳舊不堪中充滿著遊客嘈雜的氣息,但我仍然喜歡它。尤其是在晨光熹微的黎明,整個城市還未甦醒,從臥室視窗眺望塞納河兩岸,巴黎淡灰色的天空從眼前掠過,彷彿人類的面孔,完全懂得微笑、悲傷和快樂。這是每一個擁有深遠歷史的城市所共有的特徵。如同北京,一個古老城市從過去到現在的生活原貌,透過城市的每一個角落,每一座建築,具體而細緻地呈現在熱愛它的人們面前。

當第一縷陽光穿透雲層,整個巴黎也開始漸現生機。我一個人穿梭在巴黎的街頭,依舊身不由己地向著北部的目的地走去,那裡有巴黎最大的古董跳蚤市場。,聖圖安市場。

靈思枯竭的時候,我就喜歡逛跳蚤市場,那些美麗不可方物的古董傢俱、古玩和擺飾,總能讓人有時光倒流的錯覺,恍似回到塵封已久的過去,留給我無數下筆的靈感。

我就是在那裡認識了julie.

julie是個活潑的法國女孩,有著一張百合花一樣雪白的面孔,眼睛湛藍如那不勒斯海灣上空明淨的藍天。她雖然看上去只有二十出頭,卻早已是巴黎美術學院的藝術史碩士。畢業後在義大利的龐貝博物館實習了兩年,回法國和朋友合資開了一家古董店。店址所在的地方,有一個美麗的名字,叫「玫瑰大街」,她的小店,也有一個美麗的名字,叫「玫瑰人生」。

我第一次在julie的店門口駐足,是被櫥窗裡一對銀燭臺吸引,那正是我在尋找的東西,適合做新婚禮物。

我按了鈴推門進去,店裡暗沉沉的,烏金色的背景裝飾,襯著滿目琳琅,如步入一千零一夜中的阿拉伯宮殿,卻分明只有兩種材質,水晶和純銀。穿著一件簡單黑襯衣的julie迎出來,向站在門口的我綻開微笑。頭頂半舊的水晶吊燈被風微微吹動,累累光暈一層層折射在她的臉上,恍惚得如一個不真實的夢境。

我記得她對我說的第一句話:「為什麼你看上去如此眼熟?你是日本人?」

當時我很不高興,異常生硬地回答她:「讓你失望了女士,對不起我是中國人!」

她大笑,絲毫沒有感覺被冒犯:「好吧,中國人,為表示我的歉意,店裡所有的東西,以後都對你九折。」

那對銀燭臺,她最後給了七五折。在聖圖安市場買東西,可以大肆殺價,但有特殊的規矩,並非單純的討價還價,只有專業的買家,對物品的歷史和出處如數家珍,才有可能從店家拿到最好的折扣。

julie後來解釋,那些東西都是她從歐洲各地輾轉淘來的,每一個都有自己獨立的靈魂,她寧可便宜些賣給識貨的有緣人。

我付了款,julie用舊報紙仔細包紮起燭臺,隨口問道:「你自己用還是送朋友?」

我回答:「送朋友。」停一停又說,「她要結婚了。」

她停下手,凝視我很久,然後問我:「可是你愛她,對嗎?」

「你在說什麼?」我有點兒吃驚:「你怎麼知道?」

她聳聳肩,「男孩,你的臉上寫滿了時光不再的惆悵。」

我啞然,心口又有了那種熟悉的窒息感。就像兩年前看到她和另一個男人從電梯裡走出來,彼此間默契的從容,讓我明白自己已成為過去。我曾以為時間可以掩埋一切,沒想到事過兩年,一個陌生人依然能窺破我的心事。

julie的敏感,象極了當年的譚斌,但她身上有一種獨特的恬淡從容,卻是譚斌所缺乏的。

我握緊燭臺,一時間說不出一句話。

julie關了燈,披上風衣對我說:「來,中國人,你是我今天最後一樁生意,如果你不介意,我們一起去喝杯咖啡可以嗎?」

那是一個夕陽如血的傍晚,我們在街邊的咖啡座坐下。秋深了,一陣旋風捲起街心的塵土,金黃的梧桐葉翩然落下。研磨咖啡的香氣,帶來的卻是閒適安靜的氣息。

我問julie:「為什麼會錯認我是日本人?」

她含蓄地打量我:「因為你長得太美麗。亞洲人裡,我只見過日本的男孩子,能有這樣柔軟的輪廓。」

我憤然放下咖啡杯,「偏見,完全是偏見!」

julie卻忽然說:「我明白了,為什麼會覺得你眼熟。」她望著我,「你是那個有中國皇家血統的畫家。」

我頓時哭笑不得,問她:「你也看過那個專訪?」

julie點頭:「我怎麼會忘記?」她笑得有些調侃,「‘神秘低調的東方美少年,眼神憂鬱,舉手投足間充滿貴族的優雅’。這樣明顯出自女性記者的形容,會讓任何一個女人都過目難忘。」

我沉默,不想發表任何評論。那個訪談曾令我很不愉快,一直耿耿於懷。

兩年前曾有很長一段日子,我異常憎恨自己的容貌。記得來法國前,兩個月的時間,我就胖了將近十五斤,鏡中的形象讓自己都感覺陌生。來了法國後,幾乎半年水土不服,瘦下來便再也胖不回去。記得那篇專訪刊出後,我把它扔在經紀人enzo臉前質問:「你找的是個什麼記者?通篇她都在胡說些什麼?什麼皇室後裔?我們家往回數八輩子,都和愛新覺羅沒有一點兒關係。我的作品呢?畫風呢?技巧呢?為什麼不見她提一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