邊說邊踉蹌著往後宮去,小路子帶著一眾宮女侍從遠遠跟著,不敢走開,也不敢靠近。
咎迷迷糊糊的走著,卻本能的,向著有光亮的地方去。不知不覺間,站在了一座亮著燈光的宮殿門口。
跨進門去,幾個守門的內侍看見了,慌忙過來攙住,其中一個趕緊往裡跑著稟報,
「皇上駕到!」
長公主東方琳琅自內室中聽見,擱了手上的書,命宮女燃起堂燭,迎了出來。
「皇上怎麼有空來?裡面上座。」
「不了。」
咎在院子裡的石鼓凳上面坐下,半伏在旁邊的石桌上,
「咎才飲了酒,不進去腌臢皇姊的屋子。」
東方琳琅聞到濃烈的酒氣,不禁皺了皺眉頭。叫過旁邊的內侍,扶起咎,讓宮女在咎坐的地方鋪了條絨毯,
「皇上這是何苦?」
「何苦?好多苦啊……」咎閉著眼睛,喃喃道,
「皇姊別叫咎皇上了行麼?」
「這是宮禮。」
咎臉上似是極痛苦的表情,
「可是,咎不想再聽皇姊也這樣叫。」
「皇上醉了。」東方琳琅的聲音溫柔下來,咎在醉中還原到了她本來所應該有的樣子。不過是個才十七歲的少年,平常人家的孩子,還在父母膝下撒嬌承歡,而她,不得不擔起了一國之重。
「皇姊……」
「得仔細些,身子總還是自己的。涼石頭上冰著,沒人替的了。」
「皇姊,咎想有個人說話,聽咎說話,說話給咎聽,不一口一個皇上,不動不動就跪下,可是……」
東方琳琅看著流露脆弱的咎,生了隱隱的心疼出來,輕輕伸出手去,撫上她微紅髮熱,沁了一層薄汗的面頰,順著挺直的鼻樑劃過,慢慢的,靠近了那道觸目的傷疤。
碰到那粉紅色的皮肉的時候,咎明顯的抖了一下,讓琳琅的心裡也撥動琴絃般微微的顫了,
「疼麼?」
沒有回答,咎把臉轉一下,埋進蜷在石桌上的手臂裡去。
宮女端了濃茶過來,琳琅接了,一手輕輕拍咎的背,瘦削的肩胛透過薄薄的龍袍頂在手上,硌痛的卻是心。
「咎兒,來,解解酒,不然明天上朝要鬧頭疼了。」
咎聽到那聲喚,抬起頭來看著堂姊,片刻,扯開嘴角笑起來,可是那笑容,卻讓琳琅看到了苦澀。
「皇姊,咎想和人說話的時候,就來找你好不好?」
琳琅的微笑比月色還要溫婉些,把茶盞送到咎的唇邊,看著她嚥了幾口下去,
「皇姊從來沒有說過不讓咎兒來啊,是咎兒自己不肯來罷了。」
「咎兒沒臉來。辜負了你和所有人的期望,弄到今天……」
說著,低了頭。
東方琳琅放下茶盞,又遞了片清甜的西瓜給咎,
「對於長公主來說,自然東榿的國事為重;可是對琳琅來說,還是,咎兒重要些。」東方琳琅的眼睛裡也多了一絲落寞,
「畢竟在這世間,東方家裡只有我和咎兒了。」
咎想到她此行去中楚的時候,自哲太子亡故便一病不起的祁皇后也終於撒手人寰,這偌大的皇宮,除了她的寢宮,也只有這未明宮裡還有些人氣了。皇姊,已經跟她一樣,不再有可以依靠取暖的親人在。
「皇姊,若是我們生在尋常百姓家,就好了……」
咎說著,俯下身伏在琳琅的腿上,一雙柔軟的手撫上她的脖頸,那輕若微風的撫摸讓她逐漸放鬆了心境,合上沉重的眼簾,沉浸在了夢鄉中。
月亮隱進了雲層,連它也不願意去打攪咎難得的安眠。
不知道哪個多嘴的宮女侍從把皇帝夜宿未明宮的事情傳了出去,並且迅速傳遍了朝野。朝堂上那幫教嚴禮重的老臣立刻炸了馬蜂窩,紛紛痛陳東方咎居然做出如此離經叛道,有損東榿皇室尊嚴,讓先祖蒙羞之事。
可這畢竟是皇帝后宮的家事,縱然再如何也輪不到朝臣干涉,無奈之下,以王其勳為首的一幫兩朝元老們,商量討論了許久之後,在早朝的時候給咎上了奏本。
「皇上即位已有年餘,後宮卻依然虛位以待,於國於家多無益處。奏請皇上降旨,於民間廣招秀女,選賢良淑德之人,入主後宮,以圖皇室之興。」
咎坐在龍椅上,低著頭,受傷以後才放下的些許額髮垂著,略遮了臉上的疤痕,手裡依舊捏了泥哨子摩挲。聽見說,抬起眼皮,看看半躬身子擎著笏板的王丞相,面無表情,半天沒有出聲。
朝堂上的氣氛變得微妙起來,眾臣心裡似乎都敲著一面小鼓,誰也猜不透東方咎的心思。孔任嚥了一口唾沫,忍了忍,也沒有說話。
「本朝上一次選秀女是什麼時候?」咎沉默了半天,卻蹦出這麼一句話。
王其勳很是奇怪,可也只能老實回答,
「先皇后妃皆是世家之女,並且是於即位之前便立,故我朝已經有六十餘年未曾選過秀女了。」
「既如此,就不要再去煩擾百姓。也在世家裡選上幾人,放在宮裡即可。至於立後,還是等朕弱冠以後再說吧。」
咎很是不耐煩地吩咐了,似乎對這個話題並無興趣。而王其勳卻偏偏尋根究底,
「請皇上明示,究竟選哪家仕女入宮,臣也好妥善安排。」
咎皺起了眉頭。
看這些朝臣的架勢,似乎這個問題不解決決不罷休,想來自己已經年近十七,已經沒有在推脫的道理。她清楚的知道,一旦後宮裡有了妃嬪,她就絕無理由再夜夜留宿南書房,而到各個宮裡與選來的陌生女子同床共枕,這更是不可能的事情。且不說身份的秘密將受到威脅,單單是她本身,也絕難讓一個從未謀面的人睡在自己身邊。
所以,不論將什麼樣的女子選進宮來,等待著她們的,將是一生的孤寂淒涼,雖然說後宮多閨怨,然而這東榿的後宮裡,則是真正的宮門一入深似海了。那些女子的餘生,也只能與這深深宮牆為伍。
「且待朕考慮些時日,再與你說吧。」
「這……」
「好了,今日朕有些頭疼,有事明天再行上奏吧,退朝。」
說完,從龍椅上站起身來,帶著小路子匆匆走了。
兩天後,數十本京中各府千金的名折就被呈在了咎的龍案上。王其勳他們在這件事上的緊逼讓咎很是煩躁。小路子在一邊試探著給咎翻開一本,按照王丞相私下裡教給他的說道:
「皇上您看,這是魯大人家的二小姐,溫良賢淑,國色天香,」
咎瞥了他一眼,嚇得他一個激靈,
「還有這個,席大人的長孫女,擅長詩詞歌賦,琴棋書畫無所不通……」
「擺駕未明宮。」
咎對於小路子的嘮叨,只給了這麼一句答覆。
「皇……皇上……」
小路子一聽,臉上便是苦色。王其勳就是因為咎頻繁出入未明宮的事情私底下警告了小路子,讓他時刻勸誡皇帝,不要作出有傷風化的事情。可是小路子一個小太監,咎的命令哪能奈何得了。
咎眼裡透出一股陰狠的神色,「朕說話你沒聽見麼?」
「不,不敢……」
「不敢還不快去!」
「王……王丞相他……」小路子有苦說不出。
「他做什麼?」
「他……他說皇上還是多……多理些軍國大事,少……少跑幾趟未明宮。」小路子說完,使勁閉上眼睛,好似馬上便要人頭落地一樣。
反正要我說的話我已經說了,大不了被打板子,聽不聽就不是我的事了。
咎緊緊盯著他,半天沒有出聲,小路子只覺都快要尿褲子了,才聽到咎自牙縫裡迸出了五個字,
「擺駕未明宮。」
「是!」慌忙磕了頭,小路子屁滾尿流的跑出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