綿綿意

日出東方 易白首 第1頁,共2頁

日出東方綿綿意殘月軒網

綿綿意

綿綿意東方琳琅正於一屏寬大的繡架前繡著一副寒江獨釣圖,咎便匆匆進來了。到南邊鋪了石青金錢蟒靠背和坐褥的檀木椅上坐下,重重的吐了一口氣。宮女送了茶上來,咎端起來呷了一口,皺著眉頭道:

「怎麼不是常喝的茶了?」

「回萬歲,這是新貢來的,南山翠。」

「朕喝著不適口,還是換了慣舊的來。」

「是。」

東方琳琅聽著她跟宮女瑣言,並不開口,照舊專心她的繡針。

「皇姊,王丞相執意要給我選妃,為何我的事情他偏如此急迫?」

琳琅的手顫了一下,針便歪出了半絲去。

「王丞相也算兩朝重臣,再說咎兒也確實大了,總是這麼著,不是長久之計,也讓人笑話。」

「笑話什麼的?」

「哪有做皇帝的人,天天宿在御書房的?」琳琅抬起頭來,表情雖是淡淡笑著,卻並非發自內心。

「這——這又怎麼了?」咎看見琳琅直視她,習慣xing的低頭,臉上那道疤讓她時時覺得心虛,總有遮掩的細微動作。

「不是還有皇姊這裡麼,我也沒有總在御書房。」

「呵呵,」東方琳琅把針插在繡布上,從繡架前邊站了起來,

「咎兒還是小孩兒xing子。皇姊這裡,怎麼能和各宮比?等咎兒有了后妃,恐怕年餘都記不起皇姊這裡來了呢。」

琳琅的口氣,似是寡淡,又似是嘲怨,還有一絲,說不出的意味。咎看著其義不明的皇姊,心裡隱約有了奇怪的感覺。

「再說,東方家還靠咎兒,沿襲血脈,承澤天恩,好讓這東榿皇朝,能世世代代傳繼下去的。」

這才是切實的問題,什麼后妃,什麼宮儀,一切都是為了這個目標服務的。而這一點,卻是咎無論如何不可能解決的事情。東榿不若他國,皇室血脈向來單薄。哪怕有個宗親的子嗣,只要他是東方子孫,咎總能名正言順的扶植起來。即便他缺乏為君為帝的才能,咎也可以著意培養,不至於現在這般巧婦難為無米之炊。

然而,無論是縱兵而外,還是明治於內,最後總要回到這件事情上邊來。後宮未安,子嗣未繼,雖然不至於動搖皇位,朝臣面前,總會難以應對。而且,東方一族的江山,多少祖先勵精圖治,嘔心瀝血才有今天,又怎麼能輕易交到旁姓他人之手。

以今日看來,東方血脈只餘她與東方琳琅,若他日讓皇姊的子嗣繼位,無奈之下倒也未嘗不可。但是,如是若此,起碼有幾十年的時間她要為這個問題思謀應對之策,並且,還會牽扯出一系列的問題,朝堂亂,後宮亂,最後難保不出差池。

想到這裡,咎本就沉鬱的心情,更添了一絲煩亂。

東方琳琅瞥一眼坐在那裡失神的咎,不再多言。

「皇姊,既如此,就由你來幫咎選吧。我讓小路子把名折送過來,皇姊瞧著合適的,差他交與王丞相便是了。」

咎無奈之下出此言。

東方琳琅很是驚異,

「我選?難道咎兒就不曾有個心儀的女子麼?怎麼還要皇姊幫你選妃的?」

「心儀?哼!」咎的目光突然沉暗,

「只怕心儀變作心煞!!朕去南書房了,選妃的事情皇姊與那王丞相斟酌了來,不要讓他再來擾朕!」

咎略帶氣忿的說完,如來時一般,又匆匆而去了。

在王其勳不遺餘力的奔忙下,京中四名朝臣家頗有豔名的女兒被選入宮中,立為妃嬪。分別為旻離宮穎妃、葦棠宮宛妃、湛露宮藺妃和蕖伊宮宋妃。

幾個妃子先後入宮的時候,宮裡按照慣例大擺宮宴,雖不能如大婚一般隆重,畢竟是咎初涉人事,自然要正式些。百官皆入宮慶賀,幾位皇妃的本家更是看得無比鄭重。正逢東方平駕崩的年喪剛過,禁錮了整整一年的百姓正好藉此放鬆一下心懷,整個帝都為此張燈結綵,廟會、戲臺,晚間燃煙花、掛明燈,說不盡的熱鬧非凡。

偏偏這烈火烹油鮮花著錦的時候,不見了他們少年天子的影子。東方咎躲到了後宮蒼鶖山半山的一個石洞裡。這裡是東榿皇宮夏日儲冰之所,常年寒凍。咎仰躺在一塊如床榻一般巨大的冰塊之上,嘴裡叼著那個泥哨的尾巴,有一下沒一下的吹著。大紅繡金的吉服鋪在半透明的冰塊上,格外鮮亮奪目。

剛才的宴席上,明明極度的厭煩之下,還要強顏歡笑的滋味確實不好。酒入愁腸,為何總會看見不想看見的影子?

閉上眼睛,迷糊中,那一身嫁衣的人分明化作楚天曦,如皎月般的容顏,秋水樣的深眸,唇邊的一縷帶著清冷氣息的笑意,縈繞心頭三年,如何輕易淡去?轉眼間,卻是長劍劈面刺來,東方咎猛然自冰上坐起,這寒凍裡,額上竟然有冷汗落下。

匆忙自冰床上翻身而下,疾步跑出洞來。咎立在蒼鶖山半山之上,微喘著氣,喉間是乾涸的疼痛。俯視整個燈火通明,來往人潮不絕的皇宮。那繁華景色刺疼了眼,多少人求之不得的至尊之位,現在竟是如此諷刺,這滿目的喧鬧裡,尋不到一個想要的人,萬民俯首下,卻是無人處的不盡孤獨。

抬頭望向天際,月色映入咎的眼眸,寂然無聲而對。

而同一掛玉輪之下,千里之外的楚宮,天曦自楚皇宮裡出來,站在階前等著靈兒捧上的夜衣。

明亮月色拉長的身影,讓她無意識的也仰起了頭。不該想起那個人的。可是,不該想起便可以不想起麼?若真是如此容易,卻為何,七公主的臉上,已經許久沒有了笑容。

時間淡去了凜冽的鋒芒,也許,一樣會淡去相思。未來會有多少次在月下仰望,會有多少次記起不該記起的人,多少次被擾亂該有的平靜,不可知。

夜涼依舊如水,風掠過天曦的裙角,吹不散濃濃的愁思。

東方琳琅正在宮宴上與百官們共賀,突然一個宮女急匆匆跑來,附在她耳邊匆匆說了幾句。琳琅臉色一僵,隨即,便尋了一個藉口出來,匆匆往未明宮而來。

咎吃沉了酒,已經在外面吐了幾次,留守屋子的宮女們早已收拾妥當,服侍她漱口淨面過,含了丁香薄片清口。現在靠在琳琅臥房的貴妃椅上,喉間時時溢位沉澀的嘆息。

琳琅進房來,看見她如此形狀,一時竟是說不出的滋味在心頭。

掀開香爐的蓋子,焚了一把百合香進去。琳琅吩咐宮女送了一條浸了水的毛巾進來,便把所有人都支出去了。

過去坐在咎的身邊,細細擦拭她漲紅的面頰。墨畫一般細直的長眉卻緊緊蹙起,睫毛輕輕抖動,在眼底投下一片輕淡的陰影,讓人忍不住替她心揪。

琳琅突然停了動作,凝神間,伸出細長的手指,半試探著輕輕觸上了咎潤澤微啟的薄唇。

咎抿了一下唇角,卻依舊沒有睜眼,也沒有避開的動作,琳琅的指尖停一下,沿著她的唇沿走過,慢慢的順著鬢側向上,整個掌心便貼在了咎的臉頰上。

彷彿貪戀這肌膚相觸地感覺,咎往琳琅的手裡偏了偏頭,似乎在索取更多的溫柔。琳琅失神的望著她,屏住呼吸,慢慢的湊近了咎的面容。

雙唇相觸的瞬間,溫熱的氣息輕拂,東方咎感覺到唇間貼來的柔軟,忍不住的輕抖,睜開眼,卻是琳琅細膩白淨的臉頰和小巧柔嫩的耳廓。看不到她的眼睛,不知這溫柔源何而來。咎僵直著身體,不動不語。

琳琅覺出了咎的緊張,卻不見她閃避的動作。另一隻手便也抬上來,徑直環過咎的脖頸,整個身體傾向咎的懷裡,臉上泛起紅潮,吻也變得熱切起來。

咎的唇齒間有她剛才含著的丁香的味道,混合酒的醇香,讓琳琅沉醉。藉著酒意,她的情感愈發熾烈,好似埋藏已久的火種有了燃燒的條件,便是縱情的決絕,哪怕最後只剩焚後的餘燼,也不捨這一刻的濃情。

一直一直以來,東方琳琅從不敢輕易露出心思。這樣不合常理有違人倫的事情讓她覺得惶惑,然而情事從來不講道理,它不會因為不應該便不存在和不發生。東方咎的溫和依戀讓她生了別樣的心思出來,這是連她自己都始料未及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