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間過得很快,轉眼間,冬天到了。
行駛在寬闊的道路上原本是一件愉快的事情,只是在北風呼嘯之下,南部新區過於空曠,野草與腳手架在寒風中顯得頗為蕭瑟。
侯衛東知道周昌全極為關注南部新區,他只要有空就開著藍鳥車到南部新區閒逛,時常盯著這邊的一舉一動。
此時,清晨行駛在開發區的道路上,看著大片被圈佔的土地裡長得有一人多高的雜草,侯衛東暗道:「要想在短期內將南部新區盤活,高健任務很重,非得下大力氣不可。」
在南部新區轉了一大圈,眼看著時間就到了8點,侯衛東將車開到了市委大院外面的停車場,停了車,步行來到大院門口,此時已是8點17分。
大門口,市委機關幹部陸續進了大院,侯衛東朝東走了一百多米,站在一個街口處,這是周昌全書記走路上班的必經之處。
點燃香菸,正抽著,見到市委常委、紀委書記濟道林提著包從對面街道走了過來,侯衛東笑著打了招呼,順手將手裡的香菸摁滅並扔進了垃圾桶。
濟道林停下腳步,道:「在等周書記嗎?」
侯衛東道:「周書記不準接送,我就在這裡等一等。」
濟道林語重心長地道:「你現在位置敏感,責任重大,一定要嚴格自律,多學習,時刻反省。你是沙州學院很優秀的畢業生,我希望你能走得更遠,為母校增光。」
侯衛東連忙點頭,道:「濟書記放心,我一定會記住你的話,時刻自警、自省、自律。」
等到濟道林離開,侯衛東忍不住又將香菸拿了出來,還沒有點燃,見到周昌全提著手包出現在街道對面,他連忙跑了過去,不由分說地接過手包,道:「周書記,我明天還是和馬波過來接你。」
周昌全搖搖手,道:「不必了,每天步行半小時,至少可以多活十年,以前太依賴汽車了,這幾天早上上班走路,精神狀態還真不錯。」
侯衛東略略比周昌全要慢半步,這樣既不越位,也能與周昌全正常交流。
「今天上午九點半,請‘三講’領導小組的組長、副組長,一起到‘三講’辦公室,你再與‘三講’辦公室聯絡,確定一下督導組到沙州的時間。」
兩人走到市委大門口,見到市委常委、秘書長洪昂步行到門口。
中共中央釋出《關於在縣級以上黨政領導班子、領導幹部中深入開展以「講學習、講政治、講正氣」為主要內容的黨性黨風教育的意見》以後,嶺西省隨即下發了開展「三講」的檔案,省委副書記朱建國前幾天還專程來到沙州,召集市委常委、人大正副主任、政府領導和政協正副主席們開了會,強調「三講」教育的重要性。
周昌全歷經滄桑,很有政治敏銳性,他高度重視「三講」教育活動,除了正常的程式以外,還在市級領導機關中發起了「‘三講’教育,從小事做起」的號召,首先提出了取消公車接送領導上班制度,並於當天晚上就步行回家。
在這種氛圍之下,沙州市級領導全部步行上下班。
很快,這種做法就得到推廣,部門和縣裡的所有處級幹部都開始走路上班,這亦成了沙州市的一道風景線。當然這是仁者見仁智者見智的事情,老百姓口中更是褒貶不一,不過多數人都認為這事是兔子尾巴長不了。
有一次侯衛東與大哥侯衛國吃飯,侯衛國將此事當成一個笑話,道:「周書記步行,將我們局裡搞警衛的同事弄慘了,每天下班都要派便衣守在市委大院外面,對周書記實行全程保衛。」
侯衛東直言不諱地道:「周書記並沒有這個要求,是你們局長自己拍馬屁。」
侯衛國道:「你當了秘書,對我有好處,原因是拍馬屁的人無處不在。方老闆平時總是來去匆匆,我調到市局幾年,總共也沒有同他說上幾句話。前天在走道上遇見他,硬是和我聊了好幾分鐘,我恐怕隔幾天就要升官。」他懷著心事,說了兩句,便悶頭吃菜。
侯衛東勸道:「大嫂是一時痴迷,過了這個勁頭就好了,工作辭了就辭了,在沙州,總能給她找到合適的工作。」自從當上市委書記秘書以後,市直機關領導見到侯衛東都很客氣,他暗自估計,開口求個臨時工作應該不算難事。
侯衛國說的話還很靈驗,很快,公安局黨委宣佈了一項任命,侯衛國搖身一變成為經偵支隊副支隊長。這項任命在公安局沒有引起太大波動,侯衛國是刑警支隊的得力干將,屢破大案,早就應該提拔使用了,更何況他的弟弟侯衛東還是市委書記秘書。
在嶺西,當官三分之一靠實力,三分之一靠關係,另外三分之一多一點靠各種說不清的手段。侯衛國有實力有關係,所以他就提職了。局裡沒有任何人對此有異議,他們早就習慣了這種用人方式,在他們的潛意識中,這才是正常的用人模式。
侯衛東跟在周昌全身後,想著與大哥見面的事,一步一步向樓上走去,暗道:「‘狐假虎威’這個成語,用來形容領導身邊的秘書,真是太形象了,入木三分。」
上午9點30分,周昌全、劉兵、黃子堤、洪昂、高永紅等人,集體到「三講」辦公室看望了所有工作人員。
「三講」辦公室在市政府招待所裡。市政府招待所分為大招和小招兩種,小招只接待重要客人,平時也只接待周昌全、劉兵、黃子堤、洪昂這種級別和實力的人物;大招則屬於公務接待場所,有比較寬大的會議室,房間比較多,環境其實也不錯。
嶺西省委向每個地區派出了「三講」督導組,「三講」督導組的駐地在大招待所。周昌全等人既是看望「三講」辦工作人員,更重要的是等待進駐大招的「三講」督導組。
「三講」督導組帶隊領導是一位退居二線的廳級幹部,實際主事的是省委組織部易中達處長。聽到「易」姓,侯衛東心裡便緊了緊,他不由得想起了重新回益楊的私營企業家易中嶺。
看望了「三講」辦公室的工作人員,等了一會兒,「三講」督導組在市委組織部部長趙東的陪同下來到大招。
接待儀式簡樸而隆重,全體常委在大招參加了座談會。
座談會結束後,就在大招吃午餐。菜品經過認真研究,既要好吃可口,又要簡單便宜。
午餐時,易中達處長道:「尊敬的周書記、劉市長、黃書記,臨行前,建國書記特意交代我們,這次督導工作要幫忙不添亂,更要廉潔簡樸,酒就不喝了。」
副書記黃子堤道:「易處長,不上白酒,我們喝點紅酒,嶺西傳統是無酒不成席,少喝點紅酒不會誤事,不會違反紀律。」
易中達猶豫了一會兒,也就同意了。侯衛東無意中看見紅酒牌子,是四百多元一瓶的解百納。
易中達控制著酒量,只是淺酌小飲。各個常委保持著應有的禮貌,不停敬酒,但是並不如平常一樣強勸。
賓主言談甚歡,氣氛融洽。
易中達回敬了市委書記周昌全,道:「我夫人的家鄉就在現在的益楊新管會粟家村。今年春節我回老家,幾乎找不到路了,益楊發展速度真是出乎我的預料。」
侯衛東恰好拿著周昌全的手機走了過來。
周昌全接了電話,簡短地說了一句,就結束通話了。他指著侯衛東道:「侯秘書以前是益楊新管會主任,他對新管會建設很有功勞。」
易中達點頭道:「春節回家,聽村裡幹部談起侯主任,個個都豎大拇指。」
這個春節在家裡過年,他與易中成、易中嶺等堂兄弟們吃了飯,偶爾談起了侯衛東。易中成喝了些酒,情緒激動,在幾個堂兄弟面前痛罵侯衛東。易中達當時就記住了侯衛東,只不過,他得知侯衛東如今是周昌全的秘書,便對易中成的話有了新看法。
侯衛東謙虛地道:「當時搞拆遷,與粟家村等幾個村的村民產生了不少矛盾,村裡幹部對開發區支援很大。」
易中達點頭道:「這事我也聽說了,益楊新管會還算處理得比較好的,村裡組織了不少專業隊伍在新管會里面做工程,這其實就是城市化的一種模式。」他將目光轉向了周昌全,道,「城市擴張與農民利益是天生的普遍性矛盾,在‘三講’活動中我們要關注這個問題。沙州是經濟大市,如果能在這方面有所突破,對嶺西全省都會有帶動作用。」
周昌全點頭道:「深入開展以‘講學習、講政治、講正氣’為主要內容的黨性黨風教育,最終的落腳點還是為人民服務。沙州市委要以‘三講’教育為契機,解決一批困擾發展、影響民生的問題。具體問題我們正在摸底排查,集中起來,花大力氣解決一批。」
侯衛東暗道:「周書記的話很藝術,若光說不做,則為官話,若認真執行,則為實話。」
當天晚上,沙州市級領導幹部在市委會議室召開了「三講」工作會,此次會議督導組成員沒有到會,屬於內部工作會。
會議有兩個議程:一是由市委組織部部長、「三講」活動領導小組辦公室主任趙東同志彙報「三講」教育活動的前期工作;二是由周昌全講話。
周昌全的講話稿原本不是由侯衛東來操作,但是他有意在中午佈置給侯衛東,並要求在6點前拿稿子出來,題目是「充分認識‘三講’教育的重要性」,時間按照半個小時準備。
侯衛東自從那一次被嚇出一身冷汗以後,為了防止再次出現如此尷尬的情況,就開始每天抱著周昌全的稿子細細研讀,對他的文風、喜好以及他關注的問題也有了一些心得。「三講」活動開始以後,他下了一番工夫,將有關「三講」的重要講話、其他地區的領導講話進行了細緻全面的收集。
由於有充分準備,對這次突然得到任務,侯衛東並不是特別緊張。他手裡有十七篇各省主要領導關於「三講」教育的講話,挑了一篇省委書記在省級機關的講話材料,結合著周昌全習慣性思路,寫了一篇有模有樣的文章。修改以後,在小招待所將講話稿交給了周昌全。
周昌全在小招待所有一幢小樓,平常休息或接待重要客人,一般都安排在小招待所。接過稿子後,他吩咐道:「讓廚房炒幾個菜,清淡一些,今天就在這裡加班。」
侯衛東站在底樓,見周昌全拿著眼鏡和文章慢慢走上了二樓,心裡頗為忐忑,這是他第二次給周昌全寫大文章,前一次是靠著王輝幫助,這一次就全憑著自己的功夫,他如參加面試一樣,焦灼不安。
小招待所所長朱大江走了進來,他滿臉堆笑地給侯衛東遞了煙,報告道:「晚上安排了一份土雞湯,從鄉下捉的正宗土雞,用瓦罐慢火熬出來的,絕對正宗。紅燒了一條鯉魚,另外配了一份涼拌金針菇,一份熗炒萵筍,都是昌全書記喜歡吃的菜。」
朱大江見侯衛東不說話,道:「菜少了些,昌全書記要求得很嚴,安排大魚大肉要被批評,這些菜清淡,符合昌全書記口味。」
侯衛東聽朱大江將「昌全書記」叫得特別親熱、特別順溜,總覺得很彆扭,心道:「稱呼‘昌全書記’的都是相當級別的領導幹部,朱大江這麼叫是自抬身份。」
朱大江也在觀察著這位新秘書,見他話很少,很穩重的模樣,便覺得侯衛東胸有城府,心道:「這位爺看來不好侍候,還得費些心思將他籠絡好。」他殷勤地道:「侯秘書,春節就要來了,小招待所給各位領導都準備了些年貨,包括香腸、臘肉,都是定點弄的糧食豬,絕對綠色環保,你們家裡就別去準備了。」
6點40分,周昌全還在樓上沒有下來,侯衛東不知自己的文章能否通過,暗自心焦,而朱大江卻不知趣地黏在侯衛東身邊,總是無話找話,讓侯衛東不勝其煩,卻也無法發作。
他裝模作樣地取出一份周昌全半年前的講話稿,認真地看了起來。朱大江見狀,便道:「侯秘書,你先忙,我去廚房看看。」
6點50分,侯衛東被叫上二樓。
周昌全取了眼鏡,揉了揉眼睛,稿子放在桌上,上面加了許多漂亮的行草。
侯衛東看到稿子被改得花裡胡哨,心裡一緊,暗道:「如果通不過就慘了。」周昌全搓了搓臉,道:「小侯,半天時間能寫出這樣一篇講話稿,你用了心。」
侯衛東這才注意到,在稿子的右上角,簽有兩個字「可用」。
周昌全停頓了一會兒,道:「小侯,我對專職秘書要求很高,拎包,多數人都會,你不能停留在這個層次。要講政治,比如,在目前形勢之下,你應該掌握和了解什麼問題,想過沒有?」
侯衛東沒有料到周昌全會突然說起這方面的問題,他老老實實地搖了搖頭。
「我們這樣數百萬人口的大市,表面風平浪靜,其實是暗流湧動,作為市委書記的專職秘書,必須要具備敏銳的政治頭腦。‘三講’辦最近有什麼重要資訊,你瞭解過沒有?當前督導組的看法與要求,你是否知道?市級領導在‘三講’中的主要活動,你是否關注過?」
侯衛東確實沒有了解這些情況,汗顏地道:「周書記,我沒有了解清楚,以後一定會搞清楚。」
周昌全語重心長地道:「現實社會是很複雜的,鬥爭會出現在社會各個層面,我作為沙州市委書記,絕對不能掉以輕心。‘三講’教育是事關黨風、政風的大事,我們在做好此項工作的同時,也要防止別有用心的人出來搗亂。我不要你做拎包的秘書,而要做一個有政治敏銳性的秘書。」
周昌全說得鄭重,侯衛東聽得心驚。
周昌全又將問題轉移到稿子上來,道:「講話稿還是不錯的,你把我加上的內容列印出來,‘講政治’,落實在沙州就得講團結,這是今天講話的重點。」
這時,朱大江親自帶著服務員,將飯菜端了過來。侯衛東沒有時間吃飯,拿著稿子就到了小招待的電腦房,這個房間配有印表機,專為周昌全準備。
侯衛東認真看了稿子,鬆了一口氣,稿件主要內容沒有被修改,修改部分集中在「講政治」這一部分。周昌全特別強調沙州大局是好的,全沙州要圍繞著市委工作,講大局,識大體,創造一個安定團結、積極向上的工作環境。
「難道有人不講團結嗎?」看到這個稿子,侯衛東不禁產生了些許疑問。
晚上,在會場,周昌全剛開始是按照稿子講,可是很快他就拋開了稿子,集中在談「講政治」。
「搞好當前教育活動,就是講政治;保持沙州安定團結,就是講政治;所有市級領導圍繞著市委開展工作,一心一意謀發展,就是講政治……在‘三講’期間,查詢問題必須講究實事求是,必須要符合沙州現實,不可吹毛求疵,不可無線上綱,要讓省委對我們放心,要讓全市人民對我們放心……誰若破壞了安定團結的政治局面,就是最大的不講政治。」
周昌全講得極為嚴肅,全場鴉雀無聲。
侯衛東是列席會議,他看著周昌全不怒而威的臉色,又看著眾多市級領導肅穆的表情,心道:「周書記多次說不需要拎包的秘書,我能做些什麼,才不會淪為拎包秘書?」
散會已是晚上10點,回到家裡,小佳得知是開夜會,撇了撇嘴,道:「‘三講’就是一個形式,非得搞得這麼認真。」
侯衛東想著會場上的事情,道:「‘三講’對我們來說沒有意義,對於高階領導幹部來說,是政治生活中的大事。」
他認真地問小佳,道:「我什麼時候有資格參加‘三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