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四海歸一 第三十四節 巧舌如簧

恐怕不會。項羽搖了搖頭,又強調了一遍,肯定不會。

在政務上,自己的確不是共尉的對手,他做到的那些事,恐怕自已一件也完不成,更別說在短短的幾年內將關中建設到這個地步了。

我不如他。項羽有些失落的對自己說。

「這麼事裡面,最難的就是封王的事。」共尉喝了一口酒,潤了潤嗓子,又把因為封王而引起的諸多分歧細細的給項羽講了。項羽對這個問題也一直很好奇,他不知道為什麼共尉明明只要封一個王就可以減少很多麻煩,卻一直硬挺著不鬆口。如果共尉願意封陳餘、臧荼他們為王的話,恐怕他們在共尉進入雲中的時候就投降了,共尉統一天下的路還會更快一些。

「欲速則不達。」共尉搖搖頭,無奈的對項羽說:「現在封他們為王容易,可是以後呢?難道再讓我卸磨殺驢,一個個的把他們殺掉?」

項羽不解的看著共尉。共尉也不著急,又把當初他反對封王的理由給項羽講了一遍。項羽也是聰明人,他很快就理解了共尉的用意。封王是自取滅亡之道,現在為了方便封王,那統一天下之後呢?為了長治久安,就必須把那些王一個個的剷除掉,要不然他們的實力膨脹之後,必然會成為新王朝的掘墓人,就象春秋五霸、戰國七雄最後毀滅了周王朝一樣。真到了那個地步,只有讓項羽最為不齒的卸磨殺驢卻是最唯一可用的一招,而項羽卻又發現,與最後再卸磨殺驢相比,共尉現在採取的辦法無疑是最好的一個,也最符合項羽的道德認同。

我真是不如他。項羽看著侃侃而談的共尉,再次確認了這個結論。

兩人推杯換盞,在沒有了開始的猜疑和敵對情緒之後,他們彷彿真的回到了當初彭城時性情相契的時候。共尉把自己的事情一件件的講給項羽聽,項羽一邊聽,一邊把自己放在共尉的角度來思考,每思考一次,他都覺得更加失望,自己和共尉比起來,差的不是一點兩點。

敗給他,是毋庸置疑的結果。項羽的心一點點的沉了下去,越是覺得共尉高明,他越是覺得羞愧,自己一直以為比共尉強,現在卻發現,自己根本不是共尉的對手。他忽然想起范增有一次在生氣的情況下說的話,這天下不是你的,你遲早是共尉的手下敗將。

沒想到這句話成了事實。項羽的臉忽然紅了,他抬起頭,嚴肅的看著共尉:

「賢弟,我現在終於明白了,我敗給你只是遲早的事情。從一開始,天意就決定了我無法完成季父的囑託。我心服口服,死而無憾。」項羽說完,心悅誠服的拜服在地,向共尉行了一個大禮,然後伏地不起:「我願意將彭城交給你,讓你完成統一天下的大業。我只有一個請求,希望賢弟看在我們兄弟一場的份上,無論如何一定要答應我。」

見這個時代最讓人仰慕的英雄拜倒在自己面前,共尉卻沒有一點愉快的成就感。項羽是服了,可是他卻還是要去死,難道自己費了這麼多的心血,演技直逼奧斯卡影帝的結果,卻還是看著他死去,悲壯的死去?難道歷史真的不可逆轉,項羽沒有死在劉季那個無賴的手上,卻死在自己這個更陰險的無賴手上?

不,不能放棄!

共尉說不清為什麼一定要讓項羽活著,也許是因為小時候聽故事就覺得項羽是個英雄,也許是因為李清照的那句「至今思項羽,不可過江東」過於有名,也許是與成功的劉季相比,失敗的項羽更象個英雄,英雄早是悲劇的,失敗的英雄更讓人惋惜。也許都不是,只是因為在與項羽的交往中,他確實被他的豪爽、彬彬有禮給折服了,在某種程度上,不僅是項羽被這份兄弟情給纏住了手腳,他這個明知自己是在做戲的人,因為入戲太深,最後也難以自拔。

共尉不知道究竟是什麼原因導致了他現在的想法,他只知道,他要盡最大的努力,讓項羽不再象歷史上一樣,悲壯的死去。

「你要死?」共尉沉吟了好半天,才輕輕的吐出了三個字。

「我沒有能完成季父的遺願,愧對季父,愧對我項家列祖列宗,還愧對亞父。」項羽伏在地上,說得並不快,可是卻很堅定,沒有一絲的猶豫,顯然,他已經做好了決定,只是最後還有一些心事未了,要託付給共尉這個他最信任的人。「我征戰數年,大小數十戰,雖然自詡從無敗績,可是卻沒能給治下的百姓帶來任何好處,甚至能最基本的安定生活也沒有。桓楚、季布那樣的勇士跟著我浴血沙場,我沒有能帶給他們任何富貴,我愧對他們,愧對天下人。除了一死,我別無他途。」

共尉沉默的坐著,他要聽項羽把話說完,才能最後開啟項羽的心結。

「桓楚、季布他們幾個都是難得的勇士,你雖然平定了中原,可是匈奴未滅,邊疆不穩,將來的戰事還很多,他們一定能有機會建功立業。我希望你能給他們這個機會。」

「項家的人,子嚴、子異都在你的手裡,子嚴不通謀略,除了劍術不錯之外,沒有其他的長處。而子異頗通兵法,將來最有可能振興我項家。希望賢弟不要因為我而埋沒了他。」

「我最放心不下的,就是虞姬她們母女,還有她腹中的孩子。」說到虞姬,一直很流利的項羽有些滯塞了,他頓了頓,整理了一下自己的情緒,這才接著說道:「琳兒是你的兒媳。我死之後,賢弟如果覺得不合適,也不要勉強,請賢弟代為挑選一個忠厚的人家,讓她平平安安的過一輩子。虞姬腹中的孩子,我還不知道男女,也一併託付給賢弟。虞姬是子期的妹妹,你對子期那麼好,我相信,你也不會虧待她的。她不是個貪圖富貴的人,我在彭城的產業中,賢弟只要給她留下一成,也就足以讓她活下去了……」

說到這裡,項羽再也說不下去了,忍不住無聲的抽泣起來。虞姬和項琳是他最放心不下的人,就算是有共尉和虞子期照顧,可是又哪有自己照顧得周到呢。虞姬是個重情的女子,他死之後,虞姬一定不會再嫁,她要麼是徇情而死,要麼就是獨自撫養項琳成人,讓共尉照顧的可能性都不大。一想到此,項羽堅定的心就有些動搖。

「依我看,這事不成。」共尉突然打斷了項羽的話。

項羽抬起頭,驚訝的看著共尉,顯然沒有想到共尉會是這個答覆。

「你死了,嫂嫂又豈能獨活?」共尉看著帳篷,輕聲說道:「你們兩個都走了,就算我和子期能照顧琳兒,一個沒父沒母的孩子,又怎麼會快樂?更何況還有你那個沒有出生的孩子,你難道願意讓他生下來就成為孤兒嗎?還是直接不讓他來到這個人世?」

項羽心痛如絞,無言以對。

「剛才你說子異最有希望振興你項家,但依我看,子異充其量也只是一個二流的人才,他在我手下很難出頭,立功的機會就算有,恐怕也不會有什麼成就。世代為將的項家,最後只能淪落為一個不起眼的家族。」共尉盯著項羽的眼睛,一字一句的說:「而項家,本來是有機會成為我西楚響噹噹的名門旺族,可以讓項燕公在天之靈欣慰的名門旺族,卻將因為你這一怯懦的決定而成為泡影。」

項羽先是一愣,隨即又脹紅了臉。共尉居然說他捨生求義這一舉動是怯懦的決定,這一下子刺激了他那根最敏感的神經。他寧願一死,就是因為不想苟且偷生,怎麼成了怯懦的決定?

「賢弟,我知道我治天下不如你,可是你又何必逼人太甚?我項羽雖然輸掉了天下,可決不是個懦夫,豈容你如此汙辱?」項羽直起身,圓睜雙目,怒視著共尉,剛才臨終託孤的留戀蕩然無存,威猛之氣立生,頗有一言不合,再次拔劍相向的意味。

「你說我汙辱你?」共尉不動聲色的看著項羽,嘴角歪了歪,一副不以為然的架勢。

「你說我怯懦,難道還不是汙辱我嗎?」

「我只是在說一個事實,何來汙辱之說?」共尉抬起手,示意項羽稍安勿躁:「你聽我說完,如果你還覺得我是汙辱你,我可以以任何方式向你道歉。可是如果我沒有汙辱你呢?」

「你說!」項羽怒不可遏。

共尉笑了,他沒有立即解釋,而是從案上拿起酒匙,給自己添了滿滿的一杯酒,然後又給項羽添滿酒,自己舉起杯來,在大帳裡來回走了兩步,最後站在項羽面前,居高臨下的看著怒氣滿面的項羽,咧嘴一笑:「你一定是覺得,人生最大的難處,不過是從容赴義,對不對?」

「死生大事!死,難道不是最困難的事嗎?」

「不然。」共尉應聲打斷了項羽的話,連連搖頭:「依我看,死其實很容易,人死如燈滅,一了百了。而活下去,才是最困難的事。你不用急,聽我給你慢慢道來。」

作者「莊不周」的其他小說

策行三國(三國小霸王)》《策行三國